十四
玉蘭花開敗了,像一雙雙肉色的破長統絲襪,掛在樹技上。
百合垂頭喪氣地將背貼在電梯裏的廣告板上,遠誌則仰著頭,像是要從監控器裏瞧出什麽似的,一眼不眨地盯著天花板角落裏的探頭。
手機鈴聲響了,單調的電子鈴聲,百合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遠誌的反應有些遲鈍,頓了頓才伸手去掏口袋。
電話那頭是長安,約了周末一起晚餐,意外的是兩支電燈泡沒有一並被邀請。
遠誌嗯嗯應著,多少有點敷衍的味道。
百合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重新又頹廢起來。
晚餐的時間,坐在紅沙發裏的女王才道出實情,原來供職的健身俱樂部即將被一家大公司吞並,裁員的傳言塵囂日上,人人自危。
躺在小房間的夏天則像入了定的老僧,偶爾到客廳走動也是目不斜視,這反常惹惱了百合,非要揪他問個究竟。
遠誌斜著眼睛看他東躲西藏的狼狽模樣,嘴角邊滿是譏誚的笑。
葉欒華一點消息也沒有,憑空消失了一樣,雖然知道他好端端活在千裏之外,卻感覺已是兩個世界。
公司的事務越來越繁瑣,又有一個新婚不久就懷孕的女同事去辭職,遠誌揉著太陽穴,想到今天和長安約定一起晚餐的日子。
腦海裏,長安的臉也模糊起來。
那間桃紅柳綠的餐廳裏,人造的景致修整了一番,愈加美貌。
長安不在,坐在那裏的是自己的母親。
遠誌吸了口冷氣,趕緊在門口撥電話給長安。
“長安,你害我!”
“阿姨說約你怕你找借口推脫。”長安的話語溫柔,背景音樂是爵士,像是在酒吧。
“她一見麵就吵著要抱孫子,我不敢麵對她!”遠誌抱怨。
長安在那頭嗬嗬笑,掛了電話。
母親已經看到了他。
硬著頭皮走上前去,坐下來,連笑都是僵硬的。
遠誌不敢直視母親的眼睛。
“遠誌,過得好嗎?”
“還好,老樣子,你呢?他對你好嗎?”
“也是老樣子,你看上去好像瘦了一些。”
客套得像是外人,彼此寒暄著,菜終於上來了。
“葉欒華回來了?”
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回避著的話題,林母突然抬起頭,犀利的目光一閃而過。
遠誌點了下頭。
“我剛剛去看過你爸爸。”話題突然又轉開了。
“他也還是老樣子。”
林母垂下頭看著自己交疊在一起的雙手,看上去有些傷感。
遠誌盯著母親略微燙卷的染成了栗色的頭發,那和記憶裏母親的樣子似乎很難重合起來,現在的她,一眼看過去,隻見從容和強悍,好像可以一手操控許多事情。
的確是女強人的姿態。
“最近我想了很多,遠誌,你如果過得不開心的話,我也不好受。”畢竟是母親,溫柔不似虛情假意。
遠誌幹咳了一聲。
“哮喘好些了嗎?”
“今年春天沒有犯。”
“其實我想說的是你們如果非要堅持,你們也許去國外會好一點,畢竟外麵會寬容一些。”母親的話有些勉強,連笑意也是勉強的,可是態度的轉變卻毫無預兆。
遠誌意外,顯些被茶水嗆到。
“長安和我講,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林母歎了一聲,又道:“長安是個多好的女孩啊!”
“媽媽,你晚了一步。”
輪到林母驚駭。
“已經離開他了。”
林母一臉的難以置信。
遠誌輕鬆地笑了笑,道:“我可以試著去找女朋友,也許是可以的,以前一直沒有給過自己機會,我想什麽都可以試試!”
“遠誌。”
“你放心!”
“遠誌……”林母欲言又止。
正在四目尷尬相對時,長安翩翩而來,遠誌也不禁在心中讚,真是個好女孩!
旁人怎麽看,都是一對賞心悅目的年輕夫婦陪長輩共進晚餐,其樂融融,事實偏偏不是。
母親有些不舍,但還是要起身道別,似乎已經習慣了遠誌的冷淡表情,走到他身邊,微笑著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遠誌扭過頭,也笑了笑,曾幾何時,這樣的微笑成了母子之間唯一的也是最珍貴的情感交流,無論怎麽努力,還是越來越疏遠了。
這樣的生活繼續著,天氣卻越發炎熱起來,百合像隻無頭蒼蠅一樣,在推銷健身卡的同時開始往人才市場跑。
夏天是條鹹魚幹,烈日炎炎下,唯一可以榨出來的隻有鼻尖上冒個不停的汗水。
整個夏日都遭透了,三個人的想法終於得到了空前的統一。
明明在摩天大樓裏,卻似乎仍可聽到知了沒完沒了的叫個不停。
遠誌望著窗外藍得像塊玻璃的天空,連一朵雲都沒有,向來灰濛濛的城市裏這種天氣似乎很罕見。
總經理說了一通瑣事剛走,濃重的古龍水的味道還盤旋在空氣裏。
毫無征兆地他突然想起了第一次的離職,竟然是為了那麽可笑的理由。
因為出色的表現而被總經理褒獎,也因此被主管以攝揄的口吻說了那麽幾句,就額上暴起青筋險些要拔出拳頭來。
林遠誌不光長得這麽俊俏,想不到心思也像娘們一樣縝密。
自己究竟為何要為這樣的話大動肝火啊?
遠誌習慣性的眯起雙眼,換作現在的自己,絕對是一笑了之。
在偶爾的走神裏,有人在用鉛筆輕輕地敲著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