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八

遠誌轉醒的時候,葉欒華依舊維持著他靠著山岩的姿勢,一隻手兜在他的身後,出神地望著頭頂上的那片天空。

雲霧已經徹底地散盡了,月亮落到了山穀裏,藍瑩瑩的天空裏撒滿了閃閃爍爍的星星。

“已經多久了?”遠誌問。

葉欒華抬手看了看表,那表倒結實得很。

“五個小時,格桑他們如果沒事說不定已經回村子了。”

“也許……”

再一次沉默。

葉欒華從遠誌的身後抽出發麻的手臂,故作輕鬆地甩了甩,然後問道:“遠誌你認識天上的星座嗎?”

遠誌搖了搖頭。

“我知道你從小就隻會死記硬背課本上的東西。”

“我本來就不是什麽聰明人。”遠誌哼了一聲。

“那個是小熊座!”

“是大熊座吧?”遠誌笑道,就算天文知識再不濟,北方天空的北鬥七星他還可以認得。

“胡說,那是北極星吧!”葉欒華用手指了指北麵天空最明亮的星星。

遠誌滿麵狐疑地盯著欒華的麵孔。

“北極星?”

“是啊,古代人就是靠這顆星星來指引方向。”

“完全是在胡扯!說到指引方向,你這個混蛋一直也找不到生活的方向吧!”

“你又在耿耿於懷了,遠誌。”

遠誌又哼了一聲,心高氣傲的模樣。

“現在這種處境恐怕很難活著出去了。”

葉欒華嘿嘿幹笑了兩聲,說道:“如果這次我死了的話,你就去找個女朋友好好過日子,長安就很好。”

“這算是命令嗎?”

葉欒華不置可否地揚了揚眉,可惜受傷的眉梢又裂開了,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可這樣對長安不公平!”

“你倒真心疼那些女孩,要不是你不斷了她的念想,她會一年年就這麽空等著!”欒華按著眉骨冷笑。

遠誌不和他理論,彎著腰又咳起來。

葉欒華見他那樣,不忍心再說,隻是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我沒想到會這樣!”遠誌仰起漲得通紅的臉來。

“好了,真能出去,你們就生個孩子,將來老了有伴,能給你送終!”

“嗬嗬,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遠誌拍著自己的胸口,一口氣幾乎回不上來。

“別說什麽喪氣話!”

“是你先起得頭,說什麽死不死,這石頭倒撐不住咱們兩個人了,大不了一起落到河裏去喂魚了。”遠誌頭一擰,倒是灑脫起來。

欒華伸手像揩油似地捏了一把遠誌的臉。

“其實隻要是有小孩,哪怕像夏天那個不爭氣,也是好的。”

遠誌想起夏天,不禁又要笑了。

“他還瞞著你許多事吧,我早說過他很狡猾!”欒華歪了歪嘴,又慫恿道:“如果這次我們趕巧都不死,往後就一起生活怎麽樣。”

“好。”這次遠誌沒有猶豫。

“遠誌,到了這個田地你倒想通了。”

遠誌跟著他歪了歪嘴角。

月亮徹底地沉入了山穀,原先可以看得分明的彼此的臉龐慢慢地模糊了,一些細微的表情也變得難以捉摸起來。

“遠誌,還記得第一次見我的樣子的嗎?”

“通體發光的樣子嗎?”

“臭小子,我是螢火蟲嗎?你的屁股上有燈籠嗎?”欒華作勢要將手探到他的身後。

遠誌笑著把葉欒華的手揮開。

又過了好一會,眼睛適應了昏暗,彼此的麵容又漸漸清晰起來。

“你餓嗎?”欒華突然問。

遠誌老實地點了點頭,經葉欒華一提,才發覺體力的過度消耗讓人饑腸漉漉。

“還好有點麵包,可惜被壓碎了。”

從衝鋒衣袋裏掏出來的麵包是壓得扁扁的模樣,兩個人默默地分來吃了,沒有水,幹得幾乎難以下咽。

“我們是在等死嗎?”遠誌吞了吞水口,用手背拭了把嘴角,問道。

欒華沒有作聲,抬頭又將四處掃視了一番。

過了片刻,不死心又問道:“真的不記得第一次看到我的情形了嗎?”

遠誌搖了搖頭,道:“時間過得太久了。”

“哦。”

“我們可以試著爬上去嗎?”遠誌第一次提出了嚐度的念頭。

欒華抿著雙唇,沒有作答。

“也許可以抓住邊上的那些樹。”遠誌搓了搓手,甚至有些躍躍欲試。

“我們身邊沒有,這邊好像一個孤島,沒有辦法離開這塊滑坡帶,可能是這塊大石頭一路砸下來,把一些樹都連根拉了起來。”欒華不帶表情地解釋。

“邊上有一棵!”遠誌抬手指了指左上方那株樹枝折斷了大半,像個爪子一樣伸向夜空的樹,看它的樣子似乎仍舊紮根在山上。

欒華握住了他抬在半空裏的手,拉了回來。

“那樹也許不能承受一個人的重量。”

“不試怎麽知道。”遠誌用一隻手推著彎腰半立了起來。

“我知道。”維持著坐姿的欒華臉晃了晃。

遠誌這才感覺到承托著兩人的岩石在輕微地晃動,葉欒華看著他的表情也變得愈加複雜起來,他連呼吸都不敢用力了。

因為站立而突然開闊的視野令他一下子重新明白了目前的處境,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裏,葉欒華故作輕鬆地說起天像或者其它種種,其實隻是要隱瞞這塊岩石的搖搖欲墜,要隱瞞支撐著他們的力量正在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一點的消逝。

“也許等不到明天了。”這樣的話語自己無論怎麽也說不出口,遠誌疲憊地合上了眼瞼。

“你的戒指呢?”撫著遠誌手指的男人溫柔地問。

“扔了,扔在跑馬地的垃圾筒裏了。”

“哎,別動。”

遠誌懶洋洋地眨了眨睛睛,發際有塊血跡早幹了,欒華不知在用什麽擦,過了一會,才知道他的口袋裏還揣著一條灰色的領帶。

“這是什麽東西?”遠誌斜著眼睛瞥了瞥在他額頭來回拭著的領帶。

“你不是瞧見了,我原本還打算用這個把你綁在床頭好好欺負,誰知道到了這裏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

“這種時候了你還有這心思!”

欒華擠了擠眼睛,以極慢地速度直起身來,伸出手試著去夠左邊那株樹。

“算了!”遠誌拉了他一把,心卻往下猛地一沉,自己拉了一手的滑膩,他知道那肯定不是水,把手心湊到了眼前,黑乎乎地,還在順著指縫往下淌。

“這是什麽?”他氣結道。

“蹭破了皮。”欒華答得輕巧。

“你……後悔嗎?跟著……我一路走到……了這裏?”遠的嘴唇地不住地顫抖。

“什麽事我都不會後悔!”

岩石又是一陣晃動,下麵一些細碎石塊滑落的聲音也能清楚的聽到,但兩個人都沒有勇氣去確認。

遠誌吸了吸鼻子,因為滿手的溫熱令他想起八年前那個晚上的舞會,他為他流了血,也是這樣,摸了一手的血,那麽稠,稠得好像一輩子都洗不幹淨,濃濃的血腥味從記憶的最深處彌漫上來,簡直讓人沒有辦法順利地呼吸,他又開始拚命地咳。

咳罷了,他的眼睛都變成了駭人的血紅色,然後跪著拉過欒華破了一條大口子的外套,顫聲道:“欒華,我們……一起……一起活下去吧!”

“好。”

“欒華……”

“好,到了西當我們泡在溫泉裏麵,看看雪山,抽上一根煙,什麽狗屁肺水腫全給我見鬼去!”

“想想辦法,一起……想想……辦法!”

“好,可是遠誌,北麵天上那個的確是小熊座吧!”

雖然聽上去是和逃生完全不搭界的話題,可是遠誌卻還是下意識地轉過身去看北麵的天空。

就是在轉頭的時候,耳朵邊上就重重地挨了一記,隻是一瞬間,什麽都還來不及確認,眼前一黑,所有的意識都失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是512,願在災難中逝去的同胞們安息,在這個世界上活著的呼吸著的兄弟姐妹們加油!四川加油!中國加油!珍惜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