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王維在長安的生活,一點都不孤獨。
王維到長安,有點像曹雪芹筆下的林黛玉進賈府。他自己處處小心謹慎,敬畏又懷有戒心。東道主這邊的老老小小,卻都為他的到來興高采烈,把他稀罕得不得了呢。
王維很快得到岐王的賞識,跟在他身邊寫詩。岐王是唐玄宗的親弟弟,是一位地位很高的親王。按唐代的製度,親王不能與朝廷官員隨便往來,所以王維依附岐王,隻能是在他二十一歲得官之前。很難想象,一個可能隻有十五歲,最多隻有二十一歲的異鄉少年,能在長安的大街上認識這樣一位權勢滔天的親王。王維家的長輩,也不大可能夠得著岐王這樣的人物。我這裏不負責任地猜測,也許是少年王維才華橫溢,在山東士族中已有神童的名聲,傳到了岐王的耳朵裏,岐王出於對山東士族的好奇與仰慕,才把這個孩子邀請到長安,陪伴自己。這件事根本不是王家、崔家推動的,他們也沒有權利拒絕。
這是一種私人的邀請,因此具有一定的偶然性,並沒有什麽法律效力。但對於一個山東士族的普通孩子來說,這絕對是一種驚人的禮遇。這或許可以解釋,年僅十五歲的王維,為什麽全然不顧文化傳統上的隔閡和生活上可能的困難,這樣毅然地來到長安,來到長安後卻又不急著參加科舉考試。
賞識王維的親王並不止岐王一人,唐玄宗的兄弟們,都對王維很友善。王維頻繁出入各家王府,號稱“平交王侯”。憑王維自己的父母,顯然沒有這麽大麵子。在這些老親王眼中,王維就是“別人家的孩子”,小小年紀就能寫那麽好的詩,又溫文有禮,是個值得交往和保護的孩子。至於他的家世如何,其實並不重要。反正論權勢,哪個山東士族也比不了這些親王。但是,山東士族又始終是籠罩在王維頭上的一道神秘光環,令這些王侯將相無法忽視。
中古的譜牒學很發達,但是在真正的士族看來,考據家世是一件有失風雅的事,當麵刨根問底更是不夠禮貌,相比之下,他們更願意相信自己的觀感。王維肯定是非常傑出的孩子。關隴貴族見到他,難免會把他的優秀歸因於,“到底是太原王氏的孩子、博陵崔氏的外孫”。至於大家沒有聽說過他的父祖,會被認為是關隴與山東之間的隔絕造成的。這時候誰會去多問一句,輕則暴露自己的無知,重則引發這位山東子弟的不快呢?畢竟,這麽好的孩子,家世肯定錯不了的。親王們甚至會想,這麽可愛的孩子,哪怕是個平民,又怎麽樣呢?
一個隻有十五歲的孩子,天天與最高級的貴族交往,受到他們的稱讚和優待,加上他自己天資不錯,原來的家教不錯,難免很快被浸潤得滿身貴氣。人們也傾向於把他的一切言行舉止,理解為山東士族的教養,帶著溫潤高貴的濾鏡去看。就這樣,王維被塑造為山東世家貴公子的形象,事實上,他反而更多是借了皇家權貴的力。
還有一個著名的傳說:在唐玄宗的妹妹玉真公主主辦的一次宴席上,王維經岐王安排,扮作琵琶師的樣子,彈了一曲《鬱輪袍》。公主看著這位俊美的少年,精通音律,舉止有禮,真是說不出地憐愛。這時候,岐王突然告訴她:“這孩子可不是什麽樂工,他是來自太原王氏的貴公子,詩寫得可好了!”並拿出王維的詩給公主看。公主一看,更高興了,說:“這就是我平時喜歡讀的詩,我還以為是古人寫的呢!”在這個故事裏,王維的形象大放光彩。論青春美貌和音樂技能,他不輸給最好的樂工,論學問修養和文學才華,他寫的詩竟又不輸給古人。
可惜,這隻是一個故事。玉真公主汲引的文士很多,卻未必有王維;王維打動的貴族很多,卻未必有玉真公主。隻不過,風雅而有力量的長公主與青春年少的士族詩人相遇,這幅畫麵過於美好,在我們的文化中又過於稀缺,使得人們舍不得放棄這種可能性,一直在傳誦這個故事。
年輕的關中士族子弟也樂於跟王維交往。皇族子弟李遵,就在這時候開始與王維交好。後來王維因為在安史之亂中陷賊變節而入獄,出獄的時候,李遵還準備了隆重的車馬,接他去壓驚。即使到了中年,他們的友誼都沒有因為世事的翻覆而受到影響。
三朝丞相韋安石,出身於“去天尺五”的京兆韋氏,他的兩位公子——韋陟和韋斌,也與王維交遊密切。和他們同遊的,還有同屬“山東五姓”的崔顥和盧象。韋安石對此感到十分高興,覺得這是兒子們上進的表現。朝中如宋璟這樣的元老,也十分讚賞韋氏兄弟與王維等人的友誼。由此也可以看出王維在長安受到的歡迎。我想,這些高官子弟看王維,也是帶著一點好奇的。他們或許會想:我們家做了幾輩子的官了,我也是從小喜歡念書,但是,這些山東子弟,他們的家教,是不是跟我們不一樣呢?王摩詰那麽好,一定是他父母教出來的吧,是不是比我的家庭教育高出一籌呢?我是不是還能從他們身上學到點什麽呢?我們是不是還能成為一生的朋友,將來一起做點什麽呢?
王維二十一歲就高中進士,朝廷沒讓他守選,就直接給他授了官,讓他做太樂丞。王維是典型的清流苗子,而太樂丞是管理音樂的,要跟地位卑下的樂工打交道,有很多實際的工作要幹,本來不算是典型的清流官。讓王維做太樂丞,無疑是因為他很有音樂才能,另外,也應考慮到當時的曆史階段:此時的唐王朝已經穩定下來,開始了統一而富足的盛世,需要對八代以來因戰亂分裂而支離破碎的傳統文化做一次全麵的梳理與整合。像王維這樣的山東舊族,被認為富於舊的禮樂知識,正是該幹活的時候。王維在禮樂方麵的知識和才能,已獲得了長安上層的認可,唐玄宗可能特意想讓王維幫大唐整飭一下音樂。這個看起來並非最體麵的官職,因為王維做過,也變成了清流官。這就是中古的社會意識,一個官職是清是濁,關鍵還是看誰做過。
年輕的王維接到這個任命,一定無比得意。他感到,自己的平生所學,被大唐需要著、信任著。任何一個文人,麵臨這種機會,都會不顧一切地迎上去抓緊的。這時候,王維感到,好日子真的來了。祖輩傳說的那些時代,大概是真的過去了。
在長安的這些年,王維寫了很多暖色調的詩。其中一部分,是對齊梁樂府的模仿,對曆史典故的吟詠,也有篇幅短小的情歌、雜曲,一般用歌行、絕句寫成。這一部分,很可能是要配樂演唱的,是王維獻給長安的流行歌曲。另有一部分,是對長安生活,特別是岐王府生活的熱情歌頌,一般用五七言律詩寫成。此時的王維,還沒有資格寫真正的應製詩,但他為岐王寫的公宴詩,傾注了很深的情感,用上了這個少年最精巧的構思,大概是他一生中寫得最用力的公宴詩了。從這些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齊梁的遺風,更可以看到盛唐的華美。
原產於南朝的齊梁體其實一直沒有很好地進入北齊。當梁朝滅亡,文人北竄時,一本正經的山東士族看了一眼齊梁體,表示嫌棄,隻把格律留下了。隻有本來幾乎是詩歌荒漠的北周,才如獲至寶地把庾信他們請進來,認真學習。到了唐代,齊梁體本來是關隴士族和江南士族的特長,山東士族寫的近體詩總是比較淡,後來就熱烈地投入了複古運動。太原王氏學習齊梁詩風的熱情是比較高的,王維也是其中的典型之一。王維如此大力地學習齊梁詩風,或許也是他努力融入關隴文化的體現。
豔麗的齊梁詩風,既是唐人從前代直接繼承來的,也是符合少年人心性的。透過那些詩句,我們仿佛看到了少年的王維:他風流好奇,生活精致,又重視學問,凡事都要講出個規矩來。他不怕成為人群中最惹眼的那一個,隻怕別人看不見他。這其實就是盛唐的少年精神,是專屬於盛唐少年的千載難逢的驕傲。
王維初入長安的這些年,是關隴少年和山東少年關係很好的一段日子,他們試著放下一切芥蒂,互相學著對方的樣子,在一起愉快地玩耍。他們以為這隻是一個開始,卻不知道這已經是巔峰了,至少,在他們的人生中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