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祐樘即位,以下一年為弘治元年。弘治皇帝尊成化皇帝為明憲宗,尊周太後為太皇太後,尊王皇後為皇太後,將興王朱祐杬遷到封地湖廣安陸。

弘治皇帝清楚,父皇留給他的是一個混亂的朝局。這些事情,他為太子時就已經非常清楚了。弘治皇帝降旨誅殺了禮部侍郎李孜省、太監梁芳、妖僧繼曉,還罷免了傳奉官一千多人。被奪去大永昌寺等寺廟僧侶封號的,又有一千多人。

這天,司禮監掌印太監懷恩來到內閣,將手裏拿著的一個小木匣交給大學士萬安,然後對他說道:“皇上有旨,這豈是大臣所為?”

萬安莫名其妙,打開匣子,看見裏麵有一本小書,末尾署著“臣安進”三個字,知道是自己從前親筆所寫。萬安仔細回憶,立刻汗流浹背,伏在地上。

監察禦史薑洪、文貴等人也在內閣,湊過去一看,見小書上列的都是些**,便哄堂大笑。過了幾天,萬安上朝,懷恩朗誦薑洪、文貴等人對萬安的參劾奏章。

萬安臉皮真厚,一再叩頭哀求,毫無辭官之意。懷恩讀完,走到萬安前麵摘去他的象牙手板,大聲道:“你快走吧!免得加罪於你!”萬安這才誠惶誠恐地離開,辭官而去。

江西泰和人尹直升為大學士,弘治皇帝問他道:“儒家是怎樣看待羞恥的?”

尹直回答道:“孔子認為,凡是不合道理的事情、違背良心的事情,絕對不能做。人若無恥,等於禽獸一樣。另外,孔子強調‘知恥近乎勇’,認為恥辱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做了羞恥之事卻沒有悔改之意。”

“尹愛卿的話,鞭撻的就是萬安呀。據說萬安小時候挺聰明,遺憾的是他把所有的聰明都用在了鑽營上。萬安生在四川眉州,萬貴妃生在山東諸城,兩地相距甚遠,萬安卻搖身一變成為萬貴妃的侄輩,真是‘麵如千層鐵甲,心似九曲黃河’呀!”

弘治皇帝的一番話,讓尹直驚出了一身冷汗。萬安在朝中厚顏無恥多年,自己也沒有參劾過萬安。他心裏想,新皇帝說不定在埋怨自己呢!

不隻萬安離開朝堂,尹旻、張鎣等“紙糊閣老、泥塑尚書”全部清理出了朝廷。萬安的好友彭華察覺到時勢不妙,也提前辭官而去。

朝廷一清,弘治皇帝這才大赦天下,接著立張氏為皇後。

弘治皇帝登基後,常常懷念自己的生母,而每當想起生母,弘治皇帝便眼眶濕潤。他派人到廣西賀縣尋找家人,但沒有任何消息。當年斷藤峽瑤民造反波及數省,許多人被殺,如果弘治皇帝生母家人在世,她就不會被獻到宮中。再說,二十多年過去了,物是人非,哪能探聽到家人的消息呢!無比悲痛的弘治皇帝隻好在桂林為生母立下祠堂,春秋祭祀,並追諡生母紀氏為孝穆太後。

成化皇帝的廢後吳氏對弘治皇帝有養育之恩,弘治皇帝特意安排,一切衣食住行都遵照太後的禮節。

懷恩積勞成疾去世,弘治皇帝感念他的功德,特旨為他建造了顯忠祠。司禮監掌印太監之職由李廣接任,這李廣一點不像懷恩那樣廉潔,他利欲熏心,愛勢貪財。

登基不久,弘治皇帝舉行了祭祀社稷大典。之後,弘治皇帝大宴群臣。為了討得弘治皇帝的歡心,劉瑾特意安排教坊司在宴會上表演戲曲。一群濃妝豔抹的舞女翩翩起舞,樂師臧賢唱起了元代王實甫的《西廂記》名段——

有心爭似無心好,多情卻被無情惱。

好句有情憐夜月,落花無語怨東風。

這時,馬文升已升任都察院右都禦史。看到此景,他立刻站起來怒斥道:“新天子繼位,當知稼穡艱難,你們豈能以此瀆亂聖聰?”宴會在尷尬中不歡而散。隨後,馬文升以“瀆亂聖聰”為罪名彈劾劉瑾。

新朝新氣象,上自天子下至百官,都在努力樹立一個寡欲儉樸的新政風。劉瑾就這麽撞在了風口浪尖上,他被打入大牢,等候處置。弘治皇帝為太子時就與劉瑾朝夕相處,對他素有好感,於是赦免了劉瑾的罪過,將他貶為茂陵司香,讓他去給成化皇帝守陵去了。

1

北京城裏花開花落,天上雲卷雲舒。

弘治元年,身處北京的王守仁十七歲了,已經成長為一名英俊高大的青年。光潔白皙的臉龐透著棱角分明的冷峻,烏黑深邃的眼眸泛著迷人的色澤,風流韻致的外表看起來還有些**不羈,但眼裏透露出的睿智讓人不敢小瞧。這年秋天,王守仁遵照父親的吩咐,前往江西南昌迎娶諸氏為妻,諸氏是江西參議諸養和的女兒。

其實,王守仁心中想娶那個活潑可愛的蒙雅丹為妻,但他知道這不現實。前往南昌途中,王守仁連續兩晚做夢,都夢到了蒙雅丹。夢中,蒙雅丹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不斷地對王守仁微笑。這微笑,就是初見時那種甜甜的笑。王守仁醒來後喃喃道:“要是我的新娘子有這種笑就好了。”

到南昌後,王守仁拜見了嶽父諸養和。他們全家見女婿王守仁眉清目秀、儀表堂堂,心中十分歡喜。諸養和按照與王華的商定,在南昌為二位新人布置好了新房。

牲酒賽秋社,簫鼓迎新婚。新房裏,大紅燈籠高高掛起,繡花的綢緞被麵上鋪著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寓意“早生貴子”。新婚之夜,王守仁與一身喜服的新娘相見。諸氏羞羞答答,全然沒有蒙雅丹的活潑開朗,更沒有那甜甜的笑,王守仁不免有些悵然若失。

王守仁是個誌向遠大之人,雖然他遵從禮教,但並不把新婚當成太大的事。就在新婚之夜,他信步走到了南昌城中的鐵柱宮。這鐵柱宮始建於晉,尊奉的是道教四大天師之一的許遜。鐵柱宮前有一口井,水色黑,深不可測,它與江水相消長。井中有一根鐵柱,相傳是許遜所鑄,能止水害。鐵柱宮門口鑲嵌著許遜的十六字名言:“行止不端,讀書無益;做事乖張,聰明無益。”看到這十六字,王守仁沉思良久,之後慢慢走進了宮內。

在大殿側,王守仁遇到了一位道士。此人龐眉皓首,盤膝靜坐。王守仁向前施禮道:“請問道長如何稱呼?”

道士的聲音十分渾厚:“自幼出外,不知姓名。人見我時時靜坐,呼我為無為道長。”

王守仁記下了,又小聲問道:“請問無為道長是何處人?”

無為道長答道:“四川人,因訪道友來到這兒。”

王守仁問其年齡幾何,無為道長答:“貧道七十有六了。”

王守仁見其精神健旺、聲如洪鍾,疑是得道之人,便請教解除苦惱之術。

“解除凡世苦惱,無過一靜。老子清靜,莊子逍遙,隻有清靜而後才能逍遙。”無為道長見眼前青年人中清晰、兩顴豐隆、雙眼有神、瞳仁渾圓,便知是富貴之人;又見青年穿著一身新婚之衣,清雅文靜,舉止安詳,便知是脫俗之人。他似乎明白了什麽,又似乎參悟出了什麽。沉默了一會兒,無為道長繼續道:“許遜天師有句名言:‘進一步想,有此而少彼,補東而缺西,時刻憂愁;退一步想,良田萬頃,一日止食米一升,大廈千間,一夜止眠地八尺。一升八尺,受用不久,多何用乎?’你如果把這句話反複咀嚼,還能有什麽苦惱呢?”

王守仁聽得津津有味,無為道長又教王守仁靜坐之法。王守仁便與無為道長閉目對坐,如同一對槁木,不知不覺一晚就過去了。

新婚之夜,諸氏不見新郎官入洞房,羞怯不能對人說。到了淩晨,還不見新郎前來,便擔心起他的安全來,於是急切告訴了父母,諸養和便忙命人到處尋找。家人尋到鐵柱宮,見二人還在靜坐,便急請王守仁回府。王守仁便與無為道長作別,離開時,王守仁取出一錠白銀相送。

無為道長笑道:“珍重珍重,貧道不是需要銀子之人。倘若二十年後再相會,定將銀子奉還。”

王守仁並不回話,認為這是無為道長的客氣話罷了,便與家人回府。

王守仁按照當地風俗,在嶽父家住了一年。這一年裏,王守仁苦練書法。妻子諸氏在旁挑燈磨墨,紅袖添香。在嶽父家,王守仁悟出了寫字訣竅:“舉筆不輕落紙,凝思靜慮,擬形於心。”書法水平大幅提升。後人這樣評價王守仁的書法:“朱熹書法骨勁老練,有蒼鬆怪石壁立千仞之勢;王守仁書法骨挺神駿,有鷹擊長空之態。二者書法骨骼清奇,實為二人功業德行使然。”

閑暇之時,王守仁不忘練習射箭。他是位喜愛軍事、地理之人,常常在南昌城裏城外轉悠。南昌,人謂“七門九洲十八坡”,是說南昌城有七個城門、九座大土堆、十八處坡地。王守仁轉悠一段時間後,南昌城的地理、人文、城防已經了然胸中了。在南昌城裏,最大的府邸便是寧王府了。這寧王府規模宏大,氣勢雄偉,四周圍繞高大的城垣和四個城門,城樓上覆以青色琉璃瓦,大門飾以丹漆和金塗銅釘,儼然紫禁城的一個縮影。

當今寧王是朱覲鈞,他是朱元璋的第十七子朱權的後人。因寧王府的護衛騷擾地方,被朝廷革除。為此,朱覲鈞的心裏不是滋味,總對家人發些牢騷。王守仁常常圍著寧王府轉,總感覺偌大的寧王府裏透出一股殺氣。

一年後,王守仁與諸氏同歸餘姚。一路上,王守仁飽覽風光,求學問道;諸氏相伴,夫唱婦隨。行至江西上饒縣,王守仁前去拜謁儒學大師婁諒。婁諒注重“靜時涵養,動時省察”,終生以“存天理、滅人欲”為念,所著《春秋本意》流傳較廣。婁諒有個孫女,雖然隻有十歲,但寧王朱覲鈞慕婁諒大名,托人說媒,與自己十一歲兒子朱宸濠訂立了婚約。

婁諒家前院生長著旺盛的竹子,青翠欲滴,在微風的吹拂下,細長的竹葉相互交錯,發出“沙沙”的聲響。王守仁拜見婁諒,相談十分契合。婁諒對王守仁說道:“儒家的法寶是格物致知,就是朱夫子所講的借物參禪。譬如竹子,它曲曲伸伸,雪壓千層猶奮直;瀟瀟灑灑,風來四麵又何妨。春秋時,孔夫子的好友、衛國賢大夫蘧瑗根據竹子竹節滑順,又想到做人要減少缺點,方能挺拔、高立、長壽。”

王守仁接著婁諒的話問道:“蘧瑗的‘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的典故,也是格物致知的結果吧?”

婁諒點了點頭,又說道:“有一種毛竹,在播下種子後,前五年幾乎看不到小苗的生長,但到了第六年的雨季,小毛竹苗的周圍會躥出許多竹筍,以平均每天一人高的速度向上生長,旋即超過了所有高大的樹木。在開始的五年裏,雖然地表上看不到毛竹苗生長的跡象,但土壤裏,它的根係卻在不停地壯大和蔓延,也就是在不斷積攢能量,蓄勢待發。一旦時機成熟,毛竹定會拔地躥天。聖人必可學而至。如果你格物致知,學習毛竹氣度,沉得住底氣,耐得住寂寞,撲下身子,站穩馬步,一定會成為聖人。”

王守仁聽了不由得起身敬禮。自此,他更加敬慕聖賢之學,發憤研讀朱熹等諸儒著作。

2

弘治皇帝繼位後,黜佞任賢,起用前南京兵部尚書王恕為吏部尚書,升禮部侍郎徐溥為禮部尚書,升貴州提學副使彭韶為刑部尚書,升翰林院的劉健、李東陽、謝遷為翰林院學士,入閣辦事,重開了經筵侍講,與內閣大臣們探討治國和儒家學問。

一次在奉天殿,弘治皇帝問眾臣道:“唐太宗說:‘以銅為鑒,可以正衣冠;以人為鑒,可以知得失;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如今朝政混亂,各位愛卿說,朕應該怎麽辦?”

王恕聞言,首先出班奏道:“鑒於前朝教訓,陛下應該對宦官和東廠嚴加管束。”

弘治皇帝點頭稱是,下旨宮中太監以及東廠、錦衣衛不得任意行事,隻能奉守本職。

弘治皇帝又問:“先帝時暴亂不斷,有幾次聲勢還相當大,應該怎樣預防?”

彭韶奏道:“臣在地方多年,知道百姓如果有吃有喝,就斷然不會造反的。”

徐溥接著彭韶的話道:“要想讓百姓有吃有喝,皇宮和大臣們就應該力求節儉,減少開支與供奉,不大興土木,這樣就會緩解天下百姓的負擔。”

弘治皇帝點了點頭,下詔禁止宗室侵占民田、魚肉百姓,又下詔減免一些地方的稅收。

弘治二年,弘治皇帝又采納了給事中孫需的意見,追贈於謙為太傅。

五月,開封黃河決口,弘治皇帝命戶部侍郎白昂領二十五萬人修治。未久,黃河又於張秋決堤,由汶水入海,漕運中絕。

自朱棣遷都北京之後,漕運變得特別重要,沿運河所有州郡都設有通判一員,每縣設專管運河的縣丞一員,專任漕運事,受工部都水司的直接管轄。但到了成化年間,這些專職官員多被各省委以雜差,或因治理河道差使既苦又難於升遷,多不盡其職。整個漕務日益鬆弛,甚至無人過問。

針對此種情況,山西太原人、工部都水司郎中王瓊曾奏請道:“漕務應核實人員編製,革除地方兼差,責令專司河道本職。”弘治皇帝聽聞後,便采納了。

王瓊年少時就顯露出才能和膽略,二十二歲中舉後,在平定州遊冠山時,寫下這樣的詩句:“丈夫生而果有誌,何必臨淵去羨魚。”二十六歲中了進士後,不久便升遷為郎中。因為漕河治理,官府每年向民間征集掃草,且數量巨大。官吏通過征集,從中大量貪汙。而每年所征掃草陳新積壅,腐爛無稽,百姓負擔逐年增加。為了革除此弊,王瓊帶領陝西臨洮人、工部都水司主事彭澤親自組織稽查、核對。王瓊、彭澤先將各州、縣所積掃草數量統計核實,經過計算,他發現足夠數年之用。然後他決定量裁征數,做到草不積腐,民不困征。接著又采取了年征十分之三、折銀儲庫的新辦法,竟盈銀三萬兩。不少州縣隨便動用河防木材移作他用,並從中貪汙。王瓊奏請皇帝下旨沿漕河州縣不得動用河防專用木材,違者嚴加議處。經過整肅,漕務局麵大為好轉。

弘治皇帝又命浙江布政使劉大夏治理黃河,經一番治理,黃河自開封往東,不再向東北經山東流入渤海,而是向東南奪淮河河道入黃海。劉大夏又帶人築長堤三百六十裏,基本抑製了黃河水患。

天下趨於平靜,朝堂上,弘治皇帝對臣下也甚是寬厚平和。

早朝的時候,弘治皇帝親禦奉天門。大臣們言事,要從左右廊廡入門內麵君而奏。有的大臣因為地滑,行走失儀,弘治皇帝也從不問罪。官員說了錯話,弘治皇帝還寬慰數句,不使其惶恐。到了冬天,弘治皇帝在宮內都覺得天氣寒冷,就問身邊的太監道:“現在大臣們還有在路上的嗎?”

“有。”

“如此寒風凜冽且昏黑,倘若廉貧之吏歸途無燈火照明怎麽辦?”弘治皇帝十分擔心,下旨今後遇到在京官員夜還,不論職位高低,一律由錦衣衛校尉執燈相送。

幼年生活的經曆,使弘治皇帝勤於政事,不僅早朝每天必到,而且重開了午朝,向群臣谘詢治國之道。在文華殿,弘治皇帝讓內閣大臣們共議眾大臣的奏章,寫出批詞後,自己再批改頒發。

李東陽見狀高興地說道:“以前皇帝召見大臣,都隻問上一兩句話。而現在卻是反複詢問,討論詳明,真是前所未有啊!”

3

弘治皇帝婚後,張皇後一直未孕,張忠覺得是個實施“大業”的機會,便將百兩黃金全部送給司禮監掌印太監李廣,求他舉薦。這李廣先後得到石彪、張忠父子的厚禮,自然用心,張忠被破格提拔為司禮監監丞。

張皇後沒有生育,不隻她自己著急,大臣們更是著急,紛紛上疏請求皇帝選妃以廣儲嗣,弘治皇帝一一回絕。雖然回絕,但弘治皇帝心裏也有些著急,就和張皇後在宮中齋醮求子,一連三個月。

要想實施“大業”,就要取得張皇後的好感。張忠琢磨再三,便想用小曲來勾引她。

萬歲山在紫禁城北麵,樹木蓊鬱,生機盎然,山上遍植花草、果木,有“後果園”之稱。當然萬歲山更是紫禁城的“鎮山”,皇帝、後妃常常來此登山觀景。正是初夏,張皇後在眾多宮女的陪伴下來到萬歲山賞花。一隻碩大蝴蝶飛來飛去,張皇後正在凝神之時,不遠處的叢林中傳來半男不女的唱曲聲——

攀出牆朵朵花,折臨路枝枝柳。花攀紅蕊嫩,柳折翠條柔,浪子風流。憑著我折柳攀花手,直煞得花殘柳敗休。半生來折柳攀花,一世裏眠花臥柳。

張皇後生於書香門第,知道這是名曲《不伏老》,便對身邊宮女道:“萬歲山不容外人進來,這一定是哪個小太監在練嗓呢!”

宮女們很機靈,便答道:“奴婢去把這個小太監喊來,再唱幾曲吧。”

張皇後沒有反對。

這個唱曲的太監正是張忠,在宮女的召喚下,他很快來到張皇後麵前。張皇後見他文靜清秀,又聽說他也姓張,不由得產生一種親切感,便問道:“你剛才唱的可是《不伏老》?”

張忠老實答道:“稟娘娘,確實是《不伏老》。”

張皇後又問道:“你還會唱其他段子嗎?”

張忠點了點頭,立刻唱道——

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響當當一粒銅豌豆,恁子弟每誰教你鑽入他鋤不斷、斫不下、解不開、頓不脫慢騰騰千層錦套頭。我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會圍棋、會蹴鞠、會打圍、會插科、會歌舞、會吹彈、會咽作、會吟詩、會雙陸。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賜予我這幾般兒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則除是閻王親自喚,神鬼自來勾,三魂歸地府,七魄喪冥幽,天哪,那其間才不向煙花路兒上走。

張忠跟隨李孜龍學練多年,自是唱得不差。張皇後非常喜歡,雖然詞中有挑逗、賣弄、狂傲之嫌,但他畢竟唱的是名段,也就不計較了。

4

蒙古納貢實是權宜之計,達延汗無時無刻不想報殺妻之仇。

這幾年間,達延汗將全國分為六個萬戶,交給六個“鋼鐵”兒子——烏魯斯·博羅特、巴爾斯·博羅特、阿爾蘇·博羅特、阿勒楚·博羅特、斡齊爾·博羅特、格列·博羅特統領,他自己與長子圖魯·博羅特駐於中央,權力一時大為集中。

在紅鹽池和威寧海多次打敗蒙古的王越被貶多年,他手裏握著三星劍,時時想著再立戰功,便想派兒子王時進京賄賂司禮監掌印太監李廣,求他暗中保薦。

王時聽了,反駁道:“先前因為受汪直牽連,而使我們父子受累,今天為什麽還要巴結這個名聲不好的太監呢?”

王越歎了口氣,無奈地說道:“時勢不同呀。李廣雖是條看門的狗,可不給他個肉包子,我們見不到狗的主人呀!”

王時聽從父親之言,便去結交李廣。李廣得了重禮,便向弘治皇帝舉薦王越。不久,王越奉旨起用,恢複爵位,總督三邊軍務。

陝西北部分設延綏、寧夏和甘肅三邊,各邊奉命獨自禦邊,凡遇戰事,相互無協防,故而多有敗績。為鞏固西北邊防,朝廷特設三邊總督,總攬其權。王越已年過七十,奉詔即行,率軍攻破了達延汗的大營,繳獲牛、馬、駱駝不計其數。李廣因為舉薦有功,也獲得重賞。

戰爭冷酷無情,有勝就有敗。達延汗雖為中興之主,可對手王越本領太強。接連被他擊敗,達延汗心中不免悲痛。就在這時,女兒蒙雅丹走了過來。此時的蒙雅丹已是青春味十足的姑娘了,漂亮的臉蛋、燦爛的笑容,再加上鑲著金絲的銀帽、白如雪的披肩,使得她看起來楚楚動人。看見漂亮的女兒,達延汗想起也先獻妹的先例,心想要報殺妻之仇,就要靠女兒蒙雅丹了,便問道:“孩子,父汗問你,你知道你母親是怎樣死的嗎?”

蒙雅丹聞言,笑容立刻就沒了,坐下後繃著臉道:“女兒知道,是被明朝的王越所害。”

達延汗沙啞著嗓子道:“你母親對我們家恩重如山,沒有你母親,就沒有達延汗,也沒有蒙雅丹。”

蒙雅丹很聰明,知道父親說這番話一定是有事要吩咐,於是站起來堅定地說道:“父汗,為了母親,女兒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達延汗不再猶豫,徐徐說道:“好女兒,你也大了,該出嫁了。隻是你討人喜歡,父汗舍不得你遠走,但總不能不讓你出嫁。大明朝雖是我們的敵人,但勢不如人時,父汗不得不壓抑自己複仇願望,而對他們強顏歡笑。當今明朝皇帝年輕有為,聽說隻有一個皇後而沒有其他妃子,父汗想把你許配給明朝皇帝。憑你的美貌、聰慧和能力,一旦得勢時,你一定要殺了我們的仇人王越。”

蒙雅丹聽完達延汗的話,沉思不語。她心中合計,比起蒙古人,明朝人更加文雅,嫁給明朝皇帝,有什麽不好?於是,她向達延汗點了點頭。

第二天,達延汗便命長子圖魯·博羅特前往明軍大營,拜托王越向弘治皇帝求婚。王越不敢怠慢,當即派兒子王時前往京城。

紫禁城奉天殿裏,弘治皇帝笑著對王時說道:“即使蒙雅丹再美麗、再聰明,可朕怎麽會做胡人的女婿呢?”

王時剛說出“先帝”二字,弘治皇帝便搖了搖頭道:“不要提往事了,朕是不會答應的。”

王時見狀,當即回返稟報父親,當他說完整個進京過程後,大膽建議道:“蒙古腹地遼闊,蒙古軍飄忽不定,所以我們不能聚而殲之。如果以皇帝迎親為由誘騙‘小王子’前來,那麽我們便可一鼓作氣,將其全殲。”

王越聞言急忙搖頭,連連反對道:“假冒聖旨,那可是殺頭之罪呀。”

王時見狀小聲道:“我們出此計策也是為了大明呀。另外,隻要我們父子不對外說出此事,也無人知曉呀!”

王越知曉什麽是權宜,當年先帝朱祁鎮也曾違心答應迎娶過胡女。反複思索之後,王越便同意了王時之計。王時當即親自前去回複達延汗,說大明皇帝同意婚約,請蒙雅丹即日成行。對蒙雅丹來說,這是個天大的喜訊。一番打扮後,達延汗率長子圖魯·博羅特親送蒙雅丹前往邊境。

達延汗一行到了賀蘭山下,忽然一陣炮響,無數明軍從藏兵洞冒出,將達延汗等人團團圍住。明朝的藏兵洞,是專為防禦蒙古入侵而修。藏兵洞隻容單人通行,一旦有進洞之敵,很容易落入陷阱的鹿角上,非死即傷。藏兵洞的益處是,明軍可以瞬間由地上轉入地下,由公開轉入隱蔽,又可以瞬間由地下轉入地上,由隱蔽轉入公開。當蒙古騎兵南下時,大明守軍便進入藏兵洞;當蒙古騎兵退卻時,藏兵洞內的明軍便可出奇兵襲擊。蒙古騎兵一旦擄掠得手,必帶著大批俘獲的人口、牲畜、牛羊,絕不似來攻時那樣輕便,因此便會敗給明軍。

達延汗看到無數明軍冒出,仰天長嘯道:“大明是禮儀之邦,想不到也敢在皇帝婚約上玩奸計!”

圖魯·博羅特不敢怠慢,當即率領眾人保護達延汗突圍。

王越指揮大軍將達延汗層層圍住,火槍、火銃、火炮紛紛向蒙古兵射擊。明軍勇悍不如蒙古兵,但裝備卻是遠遠超過他們。明太祖朱元璋起家之初,一個叫焦玉的人獻上他所研製的火器。朱元璋使用後,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其後明軍的構成便為銑十、刀牌二十、弓箭三十、槍四十。明軍的長技無出火槍、火銃、火炮,明軍不光有火器,還有快速移動的戰車。麵對這些不秣之馬、移動火炮,蒙古軍再彪悍,哪能抵擋得了?戰到最後,圖魯·博羅特被亂槍捅死,達延汗受傷逃走。

蒙雅丹頭戴貂皮冠,肩披彩短坎,身穿豔長袍,這身盛裝是給“未婚”皇帝和他手下的臣民看的,但殺紅眼的明軍有誰認真去看呢?蒙雅丹滿懷歡喜而來,但萬萬想不到“天大的喜事”瞬間變成了一場毫無防備的屠殺。她看到父親受傷、哥哥戰死,揮淚道:“都說中原人文雅,想不到這文雅裏包藏著奸邪,這奸邪比刀劍還狠呢!”說完,便拔出匕首自殺了。

此役明軍大獲全勝,此後幾年裏,蒙古再也不敢騷擾明朝邊境了。

5

蒙古不犯邊,大明朝的防禦逐漸鬆懈下來。風景秀麗的萬歲山上,張皇後向弘治皇帝唱起了小曲——

你有心,他有心,秋千院宇夜深沉;花有陰,月有陰,春宵一刻抵千金,何須詩對會家吟?情思昏昏眼倦開,單枕側,夢魂飛入楚陽台。當日個月明才上柳梢頭,卻早人約黃昏後。

弘治皇帝知道張皇後唱的是《西廂記》名段,心中極為高興,當即攬著張皇後回到宮中。這夜之後,張皇後竟然懷孕了。張忠經常伺候在張皇後身邊,陪她唱個小曲兒,慢慢地就熟了,心想再發展下去就可以讓弟弟張茂完成“大業”了。現在眼見張皇後懷孕,心裏甭提有多難受了。

李廣卻趁機邀寵,請弘治皇帝遊山玩水。弘治皇帝畢竟年輕,對外麵的世界十分好奇,當即答應下來。

弘治皇帝一行到了桂林,看到一絕美女子,李廣便想勸皇帝納其為妃子。弘治皇帝聞言後喃喃說道:“你們隻知道朕貴為‘九五之尊’,卻不知道朕的傷痛。你們知道孝穆太後祠堂的對聯嗎?”

李廣隱約知曉,卻背不下來。此時他戰戰兢兢,不知所措。

“睹漢家堯母之門,增宋室仁宗之慟。”弘治皇帝慢慢地說道,“每當朕想起這句話,便潸然淚下。假如帝王能像尋常百姓之家一夫一妻,哪來這些奇冤?納妃的事,你們就不要再提了。”

弘治皇帝對妃嬪之間的爭寵吃醋以及隨之而來的宮闈鬥爭可謂體會深切,有著切膚之痛。而且他的母親紀氏在他幼小時就常常和他說,好男兒要一夫一妻,隻愛自己的妻子。所以即使張皇後懷孕了,正值青春年華的他也不想納妃。

弘治皇帝祭拜完母親孝穆太後之後,從桂林行至江西龍虎山。這兒是道教四大天師之一張道陵修道煉丹之處,有十大道宮、八十一座道觀、五十座道院、十個道庵。此時,正是第四十七代天師張玄慶住持此處。

李廣也是秀才出身,他對弘治皇帝說道:“皇爺,曆代天師華居此地,尋仙覓術,皇爺何不問一下延年益壽之術?”

弘治皇帝想起自己的爺爺才活了三十八歲,父親才活了四十一歲,就問張玄慶道:“這兒可有長壽之術嗎?”

張玄慶熟諳符籙教法,亦通內丹術,爽口答道:“陛下,小道可畫一符籙,祈願陛下萬壽無疆。另外,還有道家‘六字訣’相贈。”

弘治皇帝聞言極為高興。張玄慶當即取來黃紙,用朱砂在上麵畫了一些符籙。完成後,張玄慶又教弘治皇帝道家“六字訣”:噓、嗬、呼、呬、吹、嘻,因唇齒喉舌的用力不同,以牽動不同的髒腑經絡氣血的運行。噓字功平肝氣,嗬字功補心氣,呼字功培脾氣,呬字功補肺氣,吹字功補腎氣,嘻字功理三焦。張玄慶還向弘治皇帝建議道:“‘六字訣’早晚各練三遍,可強身健體,日久必見功效。”

弘治皇帝點頭稱好。

離開龍虎山,弘治皇帝又去了浙江普陀山。普陀山四麵環海,幽幻獨特,被譽為“第一人間清淨地”。此處山石林木、寺塔崖刻、梵音濤聲,都充滿佛國神秘色彩。李廣又向弘治皇帝介紹道:“皇爺,唐朝時,日本僧人慧鍔從五台山請得觀音像回國,途經普陀山海麵時觸礁受阻,在潮音洞登岸,留佛像於民宅中供奉,於是稱不肯去觀音院,觀音道場自此而始。”

弘治皇帝看到二龜聽法石時,李廣又賣弄道:“傳說觀音菩薩在台上講經說法,東海龍王知道以後派了他的兩個龜相來聽經,沒想到兩龜相聽得入了神,不願再回龍宮了。龍王知道後非常生氣,就將他們變成了石頭。”

身處佛教的氛圍中,弘治皇帝不由得喃喃道:“看來神仙是有的。”

從普陀山回到北京後,弘治皇帝像他的父親成化皇帝一樣迷信起佛道兩教來,還召用番僧方士來研究仙符之術。之後,弘治皇帝在方士的唆使下竟然開始服用起了仙丹,以求長壽。

劉健、謝遷、李東陽等人見狀,紛紛在朝堂上勸諫。

劉健奏道:“唐朝時,憲宗勵精圖治,重用賢良,取得了‘元和中興’。可是後來憲宗信仙好佛,想求長生不老之藥,結果性情變得暴躁易怒,最後被宦官謀殺。請陛下以史為鑒,遠離奸宦,更不可迷信仙佛。”

謝遷也奏道:“宋徽宗信奉道教,自稱教主道君皇帝,他不但大建宮觀,還發給道士俸祿。其昏庸奢侈之舉,導致了方臘、宋江起義。陛下是英明之主,不可不引以為鑒呀!”

李東陽也想上奏,弘治皇帝已經聽得不耐煩了,揮揮手道:“各位愛卿言之有理,今日就退朝吧。”

弘治皇帝心裏明白,劉健、謝遷等人的勸諫不無道理,但即使有道理,他心中還是迷信仙佛,還是寵信奸宦李廣。有了皇帝的信賴,李廣權傾朝野,驕縱不法。禮部尚書徐溥憂慮氣憤,竟因此得了眼疾,三次上疏辭官,弘治皇帝答應了下來。刑部尚書彭韶上疏勸諫弘治皇帝,不被接受,也辭官而去。

弘治四年九月,張皇後生下了太子朱厚照,弘治皇帝欣喜異常。朱厚照無比聰明,弘治皇帝視為掌上明珠,安排張忠等人隨侍。

6

弘治五年,王守仁二十一歲了。這年他的祖父王倫去世,王華回到餘姚奔喪,王守仁也跟著父親回到了老家。王華與趙氏此時也生了一個兒子,取名王守文,歲數尚小,也跟著回了餘姚。到了老家沒幾天,王華就請堂弟王冕為王守仁講析經義,磨煉八股,讓他準備科舉考試。

王守仁白天隨眾課業,夜晚則搜取諸經眾史勤奮攻讀,常常深夜不寐,學業獲得長足進步,王冕等人愧莫能及。待人接物上,王守仁仿效聖人舉止,一改過去的平和詼諧,變為端坐省言。王冕等人懷疑王守仁是矯揉造作,故弄玄虛。王守仁知道後,鄭重其事地解釋道:“我以前放逸,今日知道錯了。”王冕等人不再懷疑,受王守仁影響,也正襟斂容,隨時隨地校正自己的言行。

王華歸鄉後修建了一座小樓,不幸竣工未久就被一場大火化為灰燼。親友、鄰居紛紛前來救火,王華從容對待,麵不改色。王守仁見狀問道:“家遭火災,父親為什麽還能從容不迫、鎮靜如常?”

“靠的是製心功夫呀。如果憂愁,就是災上添災;如果慌張,就是忙中添亂。財物本就是身外之物,有了製心功夫,就會把錢財看輕。聰慧的人對待突如其來的災禍,怎會不灑脫如常呢?”此刻,王華還不忘教導兒子,“佛家禪宗六祖慧能有言:‘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慧能大師的話,是禪宗的極高境界,領略到這層境界的人,就是所謂的開悟了。”

王守仁明白,這是父親教導自己注重內心修養和自我境界提升。

這年秋天,王守仁赴杭州參加鄉試,行至紹興,夜半做了一個夢——

有兩位身材高大的人,一位穿紅衣,一位穿綠衣,東西相向而立,大聲說:“三人好做事。”說完就不見了。

王守仁夢醒後細細思索,不得其解。

第二天,王守仁繼續趕路,半路上遇到同鄉秀才孫燧。孫燧身著紅衣,他大王守仁十二歲。兩人結伴行至杭州,在客棧恰遇一穿綠衣者,也來杭州參加鄉試。他叫胡世寧,浙江仁和縣人,大王守仁三歲。三人聊起當今形勢,胡世寧心直口快道:“當今皇上勵精圖治,改革弊政,減輕賦稅,興修水利,真是英明呀!”

孫燧是個老秀才,知書達禮,也應和胡世寧道:“這可謂‘弘治中興’呀,隻可惜皇上也迷信神仙之說。”

王守仁歲數最小,但跟父親學得製心功夫的精髓,故隻聽少談。孫燧所說的皇帝迷信神仙之說,給王守仁留下了深刻的記憶。

等到放榜之日,王守仁與孫燧、胡世寧同中舉人。三人一番歡喜,互相道賀,各自回鄉準備會試。

弘治六年,孫燧、胡世寧、王守仁同往北京參加會試。路上,遇到福建莆田舉人鄭嶽、湖廣嘉魚舉人李承勳、南直隸當塗舉人邢珣。一路上,王守仁對孫燧、胡世寧、鄭嶽、李承勳、邢珣尊敬有加,孫燧、胡世寧、鄭嶽、李承勳、邢珣也對王守仁關懷不少。

到了北京招福客棧,孫燧等六人圍桌小飲。看到四周都是進京參加會試的舉子,王守仁感慨道:“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

六人都是舉子,知道這話是唐代王勃寫的駢文《滕王閣序》的佳句。孫燧年長,首先以《滕王閣序》的名句、名詞附和道:“‘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希望我們不要‘時運不齊’,不要‘命途多舛’。”

眾人紛紛舉杯,吆喝道:“孫兄說得對!”

年齡排第二的是邢珣,他也以《滕王閣序》的佳句來領酒:“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誌。”

眾人齊道:“好!”

輪到鄭嶽發言,他當然也是一句《滕王閣序》的佳句:“‘君子見機,達人知命。’我們不論以後官大官小,都要努力做君子、做達人。”

眾人紛紛舉杯響應。

六人中,李承勳年齡最小,他以《滕王閣序》的佳句來描繪今天的雅會:“鍾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慚?”

興致立刻到了**,六人都有些微醉飄逸了。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這也是《滕王閣序》中的句子。等到發榜,孫燧、胡世寧、鄭嶽、李承勳、邢珣都中進士,隻有王守仁落第。孫燧、胡世寧、鄭嶽、李承勳、邢珣過來安慰王守仁,王守仁隻是淡淡地說道:“世人都以不得第為恥,我以不得第動心為恥。”

眾友人皆服其涵養,聞者無不歎服。

回到餘姚,王守仁聽聞上虞有位名叫許璋的奇人,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他也曾是儒家子弟,拜訪過嶺南大儒陳獻章。後來,許璋放棄科舉之路,專心研究《周易》和軍事。他能掐會算,人稱“當世劉伯溫”。王守仁前去拜訪,請教他如何預測未來。

許璋果真是奇人,一眼就看出王守仁深藏胸中的宏圖大誌,搖頭道:“占卜是小技,不能成就大功業,何況你想成為聖賢。”

王守仁異常驚訝,當即問道:“那該如何?”

“建功立業,這是你前進的不二法門。你如果真有經略天下之誌,那就應該努力提升自己。”

王守仁一直喜愛兵法,當即跟著許璋學習。他悟性好,有底子,而且用心,很快就得到了許璋的真傳。

過了三年,王守仁再去參加會試,結果被忌者所壓,又未考中。

王華守孝期滿,回到北京擔任經筵講官,王守仁也隨他一道來了北京。

王守仁對格物致知的理念深信不疑,相信一草一木皆含至理。他想起婁諒說的毛竹氣度的哲理,決心通過格物致知來做聖賢。王守仁先從自家花園的竹子格起,每天對著竹子參悟,結果用盡心力,也沒有什麽所獲。堅持了七天,他竟然生出一場大病,咳嗽不止。

王華坐在王守仁病榻前勸道:“婁諒先生雖講過毛竹氣度,但其實竹子還有君子四道——德、操、時、容,具體說,虛懷若穀,乃君子之德;剛正秉直,乃君子之操;春生夏伏,乃君子之時;動則飄逸瀟灑、靜則傲骨挺立,乃君子之容。格物致知的功夫,豈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王守仁牢記父親所教,在家中靜靜休養,自歎儒學博大精深,學習起來非常艱難。

王華擔任經筵講官,常常進皇宮講課。他聲音洪亮,言辭懇切,每日講授聖人之學,勸諫皇帝勤奮學習,親賢遠佞。一次,王華進講唐朝曆史。說到唐朝太監李輔國囂張跋扈,禍亂朝政,他分析道:“李輔國之所以為所欲為,是因為與皇後張氏相互勾結。二人內外相應,控製政權,凡是不利於他們的人,無論是高官還是顯貴都是除之而後快。”王華講到這段時,字正腔圓,深入淺出。身邊的朝臣、太監卻是嚇得縮頭吐舌、驚恐不已。

為什麽這樣呢?因為當今皇後也是張氏,朝臣、太監們倒不是擔心正直的張皇後不高興,而是擔心王華說的李輔國影射當今的大太監李廣。不過,弘治皇帝聽得津津有味。進講完畢,弘治皇帝還特旨賜給王華美酒一壇。

7

弘治皇帝勵精圖治,使土木堡之變後漸漸衰落的明朝再度中興,但就像《周易》中所言,“日中則昃,月滿則虧”,見國勢蒸蒸日上的弘治皇帝有些鬆懈,他開始喜歡聽曲,喜歡射箭。李廣見狀,便勸弘治皇帝在萬歲山上建造毓秀亭,用作聽曲和射箭之用。不料亭子剛剛建成,清寧宮竟然著火了。

清寧宮是太皇太後周氏的住所。火災之後,欽天監奏稱建毓秀亭犯了歲忌,所以才有這種災禍。太皇太後周氏知道後,大怒道:“李廣今天這樣,明天那樣,結果弄出禍事來了!李廣不死,恐怕禍患還不止這些呢。”

這話傳到李廣耳朵裏,他膽戰心驚,暗暗念叨:“這下壞了!得罪了太皇太後,還有什麽活頭?不如早點了斷!”回到家中,李廣倒滿一杯鴆酒,一飲而盡,死在了床榻上。

弘治皇帝聽說李廣暴死,心裏非常惋惜,又想到李廣博學廣聞,家裏應該有些奇書,何不找來看看?於是就命左右太監到李廣家中搜索秘籍。去了沒多久,就看見太監們夾著一些書本回來複命。弘治皇帝展開一看,見不是什麽服食仙丹的方子,也不是什麽煉氣延壽的法子,而是些出入往來的賬目。其中有某日某文官贈了黃米多少石、某日某武官贈了白米多少石,約略核算下來,黃米、白米有幾千石。

弘治皇帝不禁詫異起來,就質問左右太監道:“李廣一家有多少張吃飯的嘴,竟能吃這麽多米?況且聽說李廣家麵積不大,這麽多米怎麽貯存啊?”

左右太監答道:“皇爺有所不知,這都是隱語。黃米就是黃金,白米就是白銀。”

弘治皇帝聽了恍然大悟,大怒道:“原來如此!李廣欺朕,私下收受賄賂,百官更是無恥,真是可惡至極!”說完,就手諭刑部會同錦衣衛一一追查。

明朝對各級官吏管治甚嚴,貪汙數額超過白銀六十兩的,要梟首示眾,剝下他的皮,皮裏填上草,把這人皮草袋置於衙門裏官座旁邊,讓後任官吏觸目驚心。雖然明朝嚴肅治吏,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總有人鋌而走險。

李廣當權時聲勢顯赫,大臣們沒有一個不和他往來的。當聽到賬本暴露一事,大家個個驚心。他們思來想去,隻好去找張皇後的弟弟、壽寧侯張鶴齡。大臣們黑壓壓地跪了一地,求張鶴齡到弘治皇帝麵前說情。張鶴齡起初不肯答應,無奈官員們跪著不起,隻好親自給姐姐寫信,托她從旁勸解。張皇後委婉勸說弘治皇帝很久,才算了事。

李廣之死也牽連三邊總督王越,他聽聞北京城的變動,不由得憂恨成疾。臨終前,王越對王時道:“當年,為父做了一個夢,先帝對為父說:‘得三星劍者,文官可封伯。’果然,我們建立了奇功,為父被封伯。不過,這都是過去的榮耀,不要再提了。如今為父就要離開人世了,有話要交代你。你雖是我的兒子,也有些點子,但不是帥才。為父估計皇上念在我們父子的功勞上,不會對你怎樣,但你不可埋沒了三星劍。今後如果遇到胸懷大誌的文官,你一定要將三星劍贈給他。”說完,王越卒於甘州。

“黃白米”事件後,弘治皇帝開始親賢臣遠小人。三邊總督王越已死,弘治皇帝特召秦紘接替他的職務。秦紘上任後,練壯士,興屯田,申明號令,士氣大振。弘治皇帝又任用馬文升為兵部尚書、劉大夏為戶部尚書。馬文升在班列中老成持重,所作所為均以社稷為重。劉大夏曾是廣東布政使,因治河有方,頗有功績,這次是朝廷一再催促,才肯上任。

弘治皇帝問劉大夏遲遲不肯上任的原因,劉大夏叩頭回道:“臣年老體弱,見天下百姓窮困、國庫空虛,擔心自己不能勝任此職,所以才一再推辭,想讓陛下另用良臣。”

弘治皇帝聞言,大惑不解道:“從古到今,征斂賦稅都有規定,沒聽說過會讓民窮財盡的道理啊。”

劉大夏答道:“陛下所說的是常例,可實際並無常製。臣曾在廣東任職,那兒每年征收的各類珍貴木材、香藥數以萬計,由此可見,其他地方可想而知。”

弘治皇帝又問:“那現在士卒的生活怎麽樣呢?”

劉大夏答道:“和百姓一樣窮。”

“士卒駐紮下來有日糧,出行的時候有月糧,怎麽會窮呢?”

“將校們克扣過半,哪能不窮?”

君臣一番問答,讓弘治皇帝歎道:“朕在位這麽多年,竟不知道兵民窮困如此,這是怎麽做的天子啊?”於是下詔禁止供獻,並追究軍官克扣糧餉的責任。

馬文升、劉大夏都有剛正清廉的美譽,與品行高潔的吏部尚書王恕氣息相投,人稱“弘治三君子”。尤其是王恕威望極高,時有民謠說:“兩京十二部,獨有一王恕。”

都察院右副都禦史戴珊也很有才學,與劉大夏恩寵相當。戴珊因年老體弱想辭官回鄉,弘治皇帝不許。劉大夏替戴珊求情,弘治皇帝說道:“劉愛卿替他告老,想必是受了他的委托。這就像是主人挽留客人,主人情真意切的時候,客人都會勉為其難地留下來。難道戴愛卿就一點不念朕的情誼,稍留一陣嗎?”

劉大夏聽了叩頭代謝,出來將皇帝的話告訴戴珊。戴珊聞言感激涕零,對親友說道:“皇上如此待我,我就死在這官位上了。”

弘治皇帝升劉健為內閣首輔,升李東陽、謝遷為大學士。三人竭盡全力輔佐,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時有歌謠雲:“劉公斷,李公謀,謝公尤侃侃。”

這時,焦芳已升任禮部侍郎,為了顯示自己的才華,他常常上疏奏事,以求皇上重用,可惜奏折都被內閣李東陽、謝遷等人所抑。焦芳是心直口快之人,豈會受屈?一日朝會,焦芳彈劾李東陽、謝遷阻塞言路,弘治皇帝當即質問二人。

謝遷首先反駁道:“全國大大小小的奏章,甚至百姓給皇上提出的建議,都由通政使司匯總,司禮監呈報皇上過目,再交到內閣,內閣草擬處理意見,再由司禮監把意見呈報皇上批準。要說內閣阻塞言路,從流程上看是說不通的。”

李東陽明白“宰相肚裏能撐船”,如果這個時候打擊焦芳,勢必為皇帝和臣僚們看不起,於是也奏道:“臣與焦大人同朝為官多年,雖然以前譏笑過焦大人,但絕不會因此阻塞言路。內閣草擬處理意見,不可能把所有大臣的意見全部采納。臣想,焦大人的誤會就在這裏吧。”

謝遷、李東陽二人所說倒是實情,弘治皇帝又問劉健。

劉健心胸豁達,上前奏道:“臣與李大人、謝大人、焦大人都曾在翰林院為官,知道焦大人的才華和品性。焦大人年少家貧,刻苦讀書,能夠擔任侍郎,已是不簡單。當然他還可以擔任更高的官職,做臣的職位,也是綽綽有餘。焦大人彈劾李大人、謝大人,並不是刻意為之,而是互相鞭策和勉勵。”

劉健的這頓“和稀泥”,把一場爭執給平息了。弘治皇帝當即勉勵李東陽、謝遷二人勤政,同時升焦芳為禮部尚書。

8

就像太陽也有照不到的地方,總有一些人躲在黑暗處籌劃著見不得人的事。

北京城南二百裏有座雁頭山,坐落在霸州境內,因為有眾多鴻雁棲集而得名。雁頭山下住著一戶人家,這家主人不是別人,正是石彪、銀珠與張茂。自一家四口“十五年之約”後,石彪三人便來到了霸州。總是住在北京,不是個辦法,北京城裏人來人往,難免被熟人認出。雁頭山離北京不遠不近,又較偏僻,適合石彪一家居住。如果成就“大業”的時機成熟,張忠就會來此尋找張茂。

張茂在雁頭山上習武,結識了楊虎、劉六、劉七、齊彥名等一群盜賊。張茂除了與狗朋狐友打家劫舍外,也在靜候哥哥前來。等了七八年,張忠終於來了,他是借外出采辦順便來的霸州。一家四口相聚,噓寒問暖後,張忠無奈地說道:“現在的皇帝非常特別,曆朝曆代都難找。”

銀珠不解,問道:“這話怎麽講?”

張忠回道:“皇帝和皇後相親相愛,他們每晚必住一室。除了皇後外,皇帝不碰任何一個女子。”

銀珠見狀又問:“這麽說,要想完成‘大業’,隻有一條途徑了。”

“是的,隻有親近皇後張氏。兒曾經用小曲勾引過她,她也非常喜歡。隻是她與弘治皇帝相親相愛,兒接近不了,況且現在已經有了皇太子。兒現在就在宮中專職服侍太子朱厚照。”

石彪曾是官場之人,明白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的道理,便開口說道:“這事從長計議吧,我們總有機會的。即使沒有機會那也是天意,忠兒用心伺候張皇後和太子就是了。”

一家四口的“大業”就這樣先擱置,張忠返回皇宮。

寒冷的冬天,雪花飄飄。紫禁城內,瓊樓玉宇閃爍著耀眼的銀輝,光禿禿的槐樹上掛滿了亮晶晶的銀條兒。蠟梅不負大雪的襯托,乘機在雪中綻放。

在坤寧宮內,踏雪賞梅歸來的弘治皇帝、張皇後與太子朱厚照一起聽起了小曲。

張忠首先唱了一段《西廂記》:“花落水流紅,閑愁萬種,無語怨東風。”

教坊司樂師臧賢接著跟唱:“悲歡聚散一杯酒,南北東西萬裏程。”

樂曲響起,朱厚照拍著小手蹦來跳去。看到兒子這麽高興,弘治皇帝和張皇後心裏樂滋滋的。

臧賢頗解音律,能作小詞,看到弘治皇帝與張皇後這麽寵愛朱厚照,便即興作詞唱道:“弘治中興德無量,太子聰慧成大業。”

人人都愛聽讚美之詞,弘治皇帝和張皇後聽了也開懷大笑。

但聽到“大業”二字,張忠嚇了一跳。他雖然時時在張皇後身邊唱個小曲兒,卻“親近”不了張皇後。他心想,這“大業”之事看來隻能在朱厚照將來的妃嬪身上做文章了。

9

張忠畢竟年輕,論計謀比不上他的父親石彪。

這天石彪外出閑逛,路過駝子莊,見兩個人爭執起來。這兩個人都姓鄭,一個叫鄭旺,是武成衛的小旗;一個叫鄭安,就是駝子莊的。

鄭旺與其妻趙氏生了一個女兒,喚作王女兒。因一時貧窮,王女兒在十二歲時就賣給了一戶富有人家。等到鄭旺不缺錢了,便想討回他的女兒。可他到這戶富有人家一打聽,才知道王女兒被轉賣給一個陌生人家做婢女了。這樣,尋找女兒的線索就中斷了。一天,鄭旺聽到駝子莊的鄭安家收養了一個女兒,小名就叫王女兒,年齡與自己的王女兒一般大,在前幾年被選入了皇宮。鄭旺懷疑鄭安家的王女兒就是自己當年賣掉的王女兒,於是就去找鄭安。鄭安哪肯承認?二人就爭執起來。

石彪見狀計上心來,心想皇宮中已有了太子,如果造出謠言來,說當今太子並非張皇後所生,雖然弘治皇帝、張皇後並不相信,但群臣、藩王當中或許有相信的,這樣就會影響到太子。那樣的話,張忠、張茂的“大業”就有了新希望了。他暗暗高興,便上前將鄭旺、鄭安二人拉開,私下裏請鄭旺喝酒。

鄭旺見石彪儀表堂堂、穿著華麗,便知大有來頭。靜了靜神,他便拱手相問道:“官人有話要教小人嗎?”

石彪拱手回道:“在下姓石,實不相瞞,我有個兒子在皇宮中做事。”

鄭旺正想打探皇宮中事情呢,聽聞此語,立刻肅然。

石彪捋了幾下胡須,撒謊道:“據我的兒子講,弘治皇帝與張皇後婚後四年沒有孩子,而突然之間張皇後就有了太子,這事是不可想象的。因為在此之前,張皇後絲毫沒有懷孕的跡象。”

如此宮中秘聞,哪個不想聽?鄭旺伸長了脖子,石彪見狀,繼續瞎編道:“我兒說,這個皇太子並不是張皇後所生,而是一個叫王女兒的宮女所生。如果這個王女兒果真是你的女兒,那你就是皇親了。到時,你可要提攜一下我的兒子。”

鄭旺聞言異常激動,不住地點頭。

喝了幾杯酒後,石彪便給鄭旺留下十兩銀子,然後告辭了。這鄭旺本是個既貪利又愚笨之人,竟然聽信了石彪所說。激動之餘,他竟然忘了詢問石彪和他所言兒子的姓名。

鄭旺帶著成為皇親的憧憬趕到了北京城,左右打聽,曉得西院是太監們常去的地方,便來到這兒詢問。這天,前來西院玩耍的一位名叫劉山的太監與鄭旺相遇。皇宮有太監數千人,劉山身份低微,並不盡知皇宮的一些消息。聽聞鄭旺所言當今太子是王女兒所生,不由得異常驚訝。仔細想來,張皇後確實四年未有生育,而弘治皇帝就一個女人,二人夜夜同榻,如果張皇後生育正常,那麽第一年就會懷上孩子的。如果當今太子確實是王女兒所生,那麽他就攀上了高枝,就有了錦繡前程。想到這些,劉山有點熱血沸騰。他讓鄭旺做了一個帖子,把自己和女兒的情況寫在上麵,以便尋找。

沒幾天,劉山就在一個叫鄭金蓮的宮女處得到消息,確實有個叫王女兒的宮女在皇宮。劉山急忙托人去打聽王女兒的身世,但得來的消息令他有些失望,王女兒說自己是鄭安家養女不假,但親生父親姓周卻不姓鄭。

劉山夢攀皇親,想方設法見到了王女兒。兩人都是皇宮中卑微的人物,見了都很熱情。劉山鬥膽而低聲地詢問道:“您可曾生過一個孩子?”

王女兒是一位青春少女,哪曾接觸過男人?更何談生育?當即拂袖而去。

劉山不知王女兒為何生氣,隻是認為假若鄭旺所言是真的,那麽王女兒一定是懼怕張皇後,不敢揭這段隱情。

人人都想往高處走,劉山、鄭旺都不例外。鄭旺提著土特產在西院等候劉山,劉山如約前來,直言相告道:“王女兒已經找到,可是她不想認你這個父親,可能是有些忌諱吧。”

聽聞此言,一心想當皇親的鄭旺更加相信石彪所說,從此經常買些果品、食物、布帛等,托劉山轉交給女兒。劉山想和王女兒聯係,可王女兒哪會見他?劉山想把這些東西退給鄭旺,可萬一鄭旺所說是真的,自己豈不白白錯過了富貴榮華的機遇,又一想這麽多好東西自己消受也不錯,於是便收歸己有。為了敷衍鄭旺,劉山從宮裏帶些衣服、靴子、布匹送給他,說是他女兒的回贈。

鄭旺大喜,回家逢人就說自己的女兒當娘娘了,還生下了太子。眾親鄰開始不信,但聽說宮中大太監的父親送給他十兩銀子,又見他經常捎來宮中的禦用之物,就慢慢信以為真,不少勢利的鄉親還送來了禮物。這之後,意圖巴結皇親國戚的人越來越多,鄭旺怕自己記不住,還造了本聚寶簿,上麵注明送禮人姓名和禮物。

10

弘治皇帝將太子朱厚照視為掌上明珠,一心想把他培養成文武兼備的聖君,既讓他練習騎射,又讓他出閣就學。

弘治皇帝煞費苦心,命內閣首輔劉健,大學士李東陽、謝遷三人擔任朱厚照的老師,同時精選東宮官屬,翰林院檢討楊廷和、梁儲、毛紀侍奉太子讀書。

楊廷和,四川新都人,十二歲中了舉人,十九歲中了進士,風度翩翩,安靜慎重。

梁儲,廣東石肯人,幼小聰慧,六歲時有次一不小心撲倒在地,父親扶起他說道:“跌倒小書生。”

梁儲應聲答道:“扶起大學士。”

毛紀,山東掖縣人,自幼苦讀經書,熟悉曆朝典故,為人端莊忠厚、不苟言笑。

弘治皇帝又增選服侍太子的太監。毫無疑問,太子就是未來的皇帝,搞定他就等於搞定了一輩子的榮華富貴。整整守了十年陵墓的劉瑾抓住這個機會,拿出大半生的積蓄賄賂新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嶽,終於被選入東宮侍奉太子。劉瑾領著張永、張忠、穀大用、馬永成、魏彬、丘聚、羅祥等當年內書堂的一幫人,殷勤陪伴在朱厚照身邊,或進貢奇特的玩具,或組織新奇的玩耍,想方設法討朱厚照喜歡。劉瑾侍候朱厚照,就像野猴回歸山林;朱厚照遇見劉瑾,好比麥苗沐浴春雨。

射箭、騎馬、蹴鞠、摔跤、打獵、鬥雞、遛鷹、馴豹……劉瑾等八人陪伴朱厚照把能夠想到的好玩的東西都玩了一個遍,最後,他們又玩起了打仗。劉瑾召集一千名太監,分成兩隊。朱厚照率領東隊,張忠、穀大用、馬永成、魏彬為手下“大將”;劉瑾率領西隊,張永、丘聚、羅祥為手下“嘍囉”。兩隊人馬在東宮裏“大動幹戈”,每每打得人仰馬翻、雞飛狗跳。劉瑾是極為聰明之人,每次“打仗”,西隊必輸,而輸得最精彩的則是張永。

張永,北直隸永定人,雖然年齡比劉瑾小十幾歲,但見識一點也不遜色。張永也清楚,討得太子的歡心,就是討得光明的前途。張永弓馬嫻熟,頗有勇力,朱厚照常常稱他為“壯士張”。

朱厚照視讀書為畏途,對劉健、李東陽、謝遷等閣老們灌輸的那一套修身治國的大道理厭惡至極,每每在聽席上如坐針氈。劉健、李東陽、謝遷想把朱厚照塑造成文質彬彬、滿腹經綸的皇帝,那是瞎子點燈——白費蠟。碰上朱厚照這樣的主子,是大臣和百姓們的不幸,卻是太監和奴才們的大幸,尤其是年近半百的劉瑾之幸。劉健氣得直罵劉瑾、張永、張忠、穀大用、馬永成、魏彬、丘聚、羅祥八人為“八虎”。

雲南鎮守太監錢能收養了一個小家奴,很寵愛他,這個小家奴便冒了錢姓,起名錢寧。錢能死後,朝廷推恩給他的家人,錢寧便得任錦衣衛百戶。錢寧射技高超,能言善辯,來到北京沒幾天就巴結上了劉瑾。劉瑾也看中了他的能力,讓他進宮陪侍朱厚照玩耍。

朱厚照讓錢寧射哪片樹葉,錢寧就能射掉哪片樹葉。朱厚照想騎馬,錢寧立刻扮成馬狀,嘴裏還發出嘶鳴聲,把朱厚照樂得直呼錢寧為賢兄。

錢寧見狀,馬上跪下道:“殿下稱小人為兄,是折殺小人了。”

朱厚照便笑著問道:“那稱呼你什麽呢?”

劉瑾在一旁笑道:“天下的臣民,都是皇上、太子的奴才或子民。”

朱厚照便信口說了一句:“那就稱你為義子吧。”

錢寧不好反駁,隻好點頭答應。

做兄長也罷、當義子也罷,朱厚照喜歡了就能升官。第二天,錢寧就被提拔為錦衣衛千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