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璋笑著說道:“《中庸》中說,‘至誠之道,可以前知’。這個‘至誠’可能就是你所說的‘心清’吧。”

王陽明請許璋講《周易》,許璋也不客氣,說道:“《周易》說,‘是以君子將有為也,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響。無有遠近幽深,遂知來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於此’?孔夫子對《周易》十分著迷,他在晚年發現了《周易》揭示的天地萬物運行的秘密,於是‘韋編三絕’,給《周易》作了《十翼》。孔夫子說,‘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孔夫子采用《周易》占筮,百卦中有七十卦是準的。”

許璋所說,有些是王陽明熟知的,但他依然聽得津津有味。許璋最後勸王陽明不要一味地孤獨休養,而是要動靜適宜,養身養心。王陽明聽從許璋建議,離開了陽明洞,移居杭州西湖療養。

杭州乃南宋建都之地,西湖在杭州西部,南、北、西三麵環山。西湖之妙,在於湖裹山中,山屏湖外,湖和山相得益彰;西湖之美,在於晴中見瀲灩,雨中顯空蒙,無論雨雪晴陰都能成美景。杭州以其美麗的西湖山水著稱於世,也有人間天堂之說。蘇東坡有詩道:“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元朝時,意大利人馬可·波羅到了杭州,也稱讚說:“這是世界上最美麗最華貴之城。”

王陽明在西湖四處遊覽,一日經過虎跑泉,聽聞有禪僧坐關三年,終日閉目靜坐,不發一語,不視一物。王陽明往訪,以禪機喝道:“這和尚終日口巴巴說什麽,終日眼睜睜看什麽。”

禪僧驚起作禮,問王陽明道:“小僧不言不視已三年矣,施主卻道‘口巴巴說什麽,眼睜睜看什麽’,您為何這樣說呢?”

王陽明沒有正麵回答,而是問道:“法師是何處人?離家幾年了?”

禪僧答道:“小僧河南人,離家十餘年了。”

王陽明又問:“法師家中還有何人?”

禪僧又答:“隻有一老母,未知存亡。”

王陽明繼續問:“還想念嗎?”

“不能不想念。”

於是王陽明解釋道:“法師既然不能不想念,雖終日不言,心中已自說著;終日不視,心中自看著了。”

禪僧猛然打了一個冷戰,合掌道:“施主妙論,更望開示。”

“父母天性,豈能斷滅?法師不能不想念,便是真性發現。雖終日呆坐,徒亂心曲。俗語說,爹娘便是靈山佛。不敬爹娘,要敬何人呢?”

王陽明還未說完,禪僧大哭起來,顫抖地說道:“施主說得極是,小僧明早便歸家看望老母。”

第二天,王陽明再往探訪,寺僧回道:“這位禪僧已於今早負擔還鄉了。”

王陽明聞言感歎道:“人性本善,從禪僧這裏便可驗證。”之後,王陽明更加潛心聖賢之學。他一邊調理身心,一邊振奮儒家積極入世的精神,以實現其立誌做“三不朽”的夙願。

西湖綠蔭環抱,山色蔥蘢,雲樹籠紗,畫橋煙柳,吸引著眾人前來。弘治十二年科考舞弊案的受害者唐伯虎,也來到了西湖。這場冤案對他的打擊太大了,眼看著就要金榜題名,卻頃刻間化成了泡影,為天下人恥笑,這怎能不使他羞慚、怨恨、憤怒和沮喪呢?科考之後,唐伯虎沒有回蘇州,而是滿懷惆悵地到處遊**。

唐伯虎看見西湖旁有一家酒店,酒旗飄展,酒香四溢,不覺酒興大發,晃晃肩膀就走了進去。把盞酣飲罷,想結賬離開,不料往囊中一探,竟空空如也。唐伯虎立時心急起來,環顧一下店內,竟沒有一個熟識的人。沒辦法,他隻得叫來酒保求情道:“我因為走得匆忙,一時大意,竟把銀兩落在客棧中。這位仁兄能否行個方便,賒回酒錢,在下不勝感激,改天定當奉還。”

酒保笑了笑說道:“我們是小本經營,概不賒賬。”

唐伯虎立覺難堪,看到手中的扇子,便有了主意,對酒保說道:“這把扇子做工精良,能否以扇抵酒呢?要不,我把扇子先放這,回頭我再拿銀兩來換取,可否?”

酒保看了看這扇子,再打量了一下唐伯虎,還是不答應。

無奈之下,唐伯虎便拿著扇子走到酒肆中間,對著店中的酒客吆喝著,要把手中的這把扇子賣掉。

店中一位老者譏笑道:“這不過是一把普通的扇子,能值幾個錢呢?”

“這位大爺,您看了便知。”唐伯虎把扇子遞給這位老者。

老者瞥了一眼,不屑一顧地說道:“扇上之畫,分明是信手塗鴉,出自無名小子之手,分文不值。”說罷,便把扇子扔到了酒肆門口。

不買也就罷了,小瞧人也就罷了,將扇子扔到門口豈不是傷人自尊?唐伯虎立刻怒火衝天。

這時,從外麵走進來一人。這人不是別人,正是王陽明。因為中午餓了,王陽明便想過來吃飯。他將扇拾起,持扇而觀,見扇上有“唐伯虎”落款,他便打量酒肆中人。王陽明見賣扇人器宇軒昂、風流倜儻,便知是蘇州唐伯虎,於是問道:“閣下莫非是唐解元?”

唐伯虎怒火立刻沒了,隻是笑而未語。其他酒客一聽眼前的賣畫人是個解元,都爭著看扇中之畫。

眾人都出高價欲購唐伯虎之扇,其中一位出到白銀十兩。唐伯虎沒賣,而是將扇子遞給了王陽明。王陽明摸了摸身上,隻有二兩銀子,便尷尬地說道:“我的身上隻有這些銀兩了,恐怕玷汙了唐解元的畫作。”

唐伯虎笑道:“足下慧眼識珠,我佩服至極,你也算是這把扇子的有緣人,此扇非君莫屬,我隻收你一兩銀子,夠幾天吃喝就行了。”

王陽明收起扇子,拱手道謝。

之前那老者見狀,如夢初醒,從座上站起,走到唐伯虎麵前拱手道:“唐解元大名遠播,老朽有眼不識泰山。解元畫作,天下無雙。老朽方才多有冒犯,還望海涵。”說完,連忙將唐伯虎拉至自己席上喚酒呼菜。

又是幾大杯酒下肚,唐伯虎有些醉意蒙矓,欲出酒店,老者喊道:“解元留步!”

“你又有何事?”

“解元能否將那扇賣與老夫?”

“我已將它付與剛才的仁弟,豈能出爾反爾?”

“我出五十兩白銀,怎麽樣?”老者誠懇地說道。

唐伯虎不語,隻顧走路。

老者大怒,立刻吼道:“我如此盛情待你,難道你也像市痞那樣騙人吃喝嗎?”

唐伯虎打了一個飽嗝,哈哈大笑,又要邁步。老者攔住他厲聲說道:“那你現在就還我酒食,否則休想離去!”

唐伯虎對著酒客們道:“誰是市痞,大家一看就知道啦。是他拉我喝酒,又不是我向他索要的,大家說是不是?”

眾酒客嘩然大笑。

這時,早有人請來了捕快,攔住唐伯虎道:“唐解元乃江南名流,在下早有耳聞,閣下可知這老者是誰嗎?”

唐伯虎回道:“不知。”

捕快道:“這是胡富商!”

“與我何幹?”

捕快湊前耳語一番,唐伯虎聽後笑嘻嘻地說道:“哦!原來此人與你家老爺有交情,實在不知。罷!罷!罷!筆墨伺候,待我為胡富商作畫一幅。”頃刻間,文房四寶備齊。

唐伯虎又道:“請胡富商轉過身去。”

胡富商不知何事,隻好照辦。唐伯虎在其背上三毫兩筆,畫作立就,眾人見狀,捧腹大笑。

胡富商不知何事,脫下外衣一看,原來唐伯虎在他衣背上畫了一隻活靈活現的大王八。胡富商不由得怒火萬丈,擼起袖子就要打人。

王陽明看到此景,急忙過去拉住胡富商道:“唐解元也不是凡夫俗子,豈是你得罪的起的?”

胡富商想想也是,便把手縮了回去。

王陽明又把手中扇子交給胡富商說道:“既然你喜歡這把扇子,就給你了,我再請唐解元畫一把就是。”

捕快也來勸胡富商,胡富商便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等胡富商離開,唐伯虎便請王陽明坐下,答謝他剛才出手相助,並詢問他的大名。王陽明回道:“在下名叫王守仁,自號陽明,比你小兩歲。弘治十二年,與你同進的會試考場。”

唐伯虎聽了微笑道:“幸會。我雖然是南直隸鄉試第一名,但如今卻隻能做個畫師了。”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唐伯虎以書畫為業,有違俗理,邁出這一步需要很大的勇氣。

王陽明見他精神愉快,好像沒了科考舞弊案的陰影,便說道:“江西有位鄉賢名叫婁諒,唐解元肯定聽說過。我十八歲那年曾經拜訪過他,他告訴我‘聖人必可學而至’。唐解元雖然不再參加科考,但同樣可以做聖人。”

唐伯虎聞言,笑吟吟地賦詩一首——

不煉金丹不坐禪,不為商賈不耕田。

閑來就寫青山賣,不使人間造孽錢。

吟完這首詩之後,唐伯虎又接著說道:“我已經做不了官了,也不再去讀什麽聖賢之書了。”

王陽明聞言驚訝道:“不是可以在浙江做個小吏嗎?這樣或許東山再起,至少也有個飯碗。”

唐伯虎搖搖頭道:“士可殺,不可辱。要做小吏早就做了,不至於現在靠賣畫為生。大丈夫雖不成名,也當有骨氣,何必為了口吃的而低三下四呢?我已絕意仕途。”

人各有誌,勉強不得。王陽明與唐伯虎道別後,便去拜祭於謙墓。

王陽明早就想去祭拜了,他曾在北京於謙祠堂前題下一聯:“赤手挽銀河,公自大名垂宇宙。青山埋白骨,我來何處吊英賢。”此時再念,王陽明已是滿臉淚水,他吟起了於謙少時創作的詩歌《石灰吟》來——

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

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5

唐伯虎在王陽明麵前表現得神采奕奕、風度翩翩,其實那都是打腫臉了充胖子。自那場驚世的科考舞弊案後,唐伯虎在外流浪了數年,所有銀子都花光了,賣畫也難以維持生計時,隻好落魄而歸。

唐伯虎的妻子徐氏一心指望他能獲取功名富貴,不料不但進士沒取上,功名也被革除了。自己在家孤零零多年,不知落了多少淚。現今唐伯虎回來了,衣衫襤褸,變成了窮光蛋。徐氏更是哭哭啼啼,吵了幾天,最後說了一句:“若待夫妻重相聚,除非金榜題名時。”便收拾行李回娘家了。

按照律法,唐伯虎已經不能再參加會試了,徐氏雖然美豔,但唐伯虎卻是得不到了。這可樂壞了蘇州知府劉介,他聽聞徐氏貌美,便急急派人去說合。徐氏禁不住媒婆那天花亂墜的嘴,便嫁給了劉介做了個小妾。

父親留下的遺產早就折騰光了,唐伯虎常常有斷炊之憂。他鬱悶不堪,一旦賣出幾幅畫,便以酒澆愁。昔日的親友大都不再理睬他,隻有祝枝山等幾個朋友來看望他。祝枝山經常出錢約唐伯虎出入青樓,與妓女廝混。蘇州玩夠了,兩人又去揚州遊**。

揚州地處江淮要衝,水道發達,交通便利,全國最大的兩淮鹽場所產官鹽在此集散,然後轉運全國各地。依賴鹽業謀生的揚州人數以萬計,揚州鹽商富可敵國,大把大把的銀子堆在家裏,衣食住行樣樣精致,任憑怎樣變化,已無新意。繁華**、歌舞升平的揚州城便出現了一些教坊,專門**年輕女子,預備嫁與富商做小妾。不能做小妾的,便成了藝伎。為了迎合富商的口味,教坊特意訓練這些女子的形體,以瘦為美,人稱“瘦馬”。光有形體瘦弱還不夠,女子的舉止投足、一顰一笑都必須符合鹽商的審美,譬如走路要輕,不可發出響聲;譬如眼神,要學會含情脈脈地偷看。

揚州瘦馬天下聞名,唐伯虎、祝枝山很快就把身上的錢花光了。兩人得知駐節揚州的兩淮巡鹽禦史張彩愛附庸風雅,就琢磨著去騙幾個錢花花。兩人裝扮成蘇州玄妙觀的道士去求見,並自稱是唐伯虎、祝枝山的好友。

張彩見到兩人便問道:“你們既然與名士往來,想必懂些文墨吧?”

祝枝山回道:“我們也能賦詩。”

張彩見狀,就指著庭前一塊假山石問道:“以此為題,你們能否聯句成詩?”

唐伯虎不假思索地說出起句:“嵯峨怪石倚雲間。”

祝枝山接口說道:“拋擲於今定幾年。”

然後唐伯虎、祝枝山彼此承接:“苔蘚作毛因雨長,藤蘿穿鼻任風牽。從來不食溪邊草,自古難耕隴上田。恨殺牧童鞭不起,笛聲斜掛夕陽煙。”

張彩聽了點頭說好,又問他們有何需求。

兩人回道:“張大人輕財好施,天下皆聞。如今蘇州玄妙觀年久失修,張大人如能捐俸修葺,可名垂不朽,並能獲得元始天尊的佑助。”

張彩聞言大悅,便出白銀五百兩。唐伯虎、祝枝山拿到這筆錢興奮得不得了,他們不敢留在揚州揮霍,便去揚州府下轄的泰州消遣。

泰州有個安豐鹽場,範公堤縱貫其中,堤東麵臨大海,堤西是海灘、草**和鹽灶,灶戶住的茅草棚散布其間。安豐鹽場產的鹽不但量大,而且質優,所以商家多聚集於此。茶坊、酒肆、浴室、賭館、娼寮也就應有盡有。

這日晚,在安豐煙花柳巷,塗脂抹粉、打扮妖豔的妓女們一改平日的笑臉,嘴裏怒罵著:“你這個不要臉的唐解元,沒錢了還來什麽?”一邊說著,一邊攆著已喝得爛醉的唐伯虎、祝枝山出去。

唐伯虎、祝枝山想離開,可其中一個妓女非要他們把一兩銀子補齊了才能離開。堂堂英雄漢,硬是被一兩銀子憋住了。原來,張彩相送的五百兩銀子,沒多久便被兩人揮霍空了。今兒遇上個難纏的妓女,可把兩人難堪死了。一大群鹽丁圍上來,像看耍猴似的。

安豐雖屬於揚州府管轄,但這裏不是揚州城,這裏鹽丁多,識字的不多,知道“唐解元”的更不多。這時有位名叫王銀的青年恰巧路過這裏,聽到妓女在叫“唐解元”,便知眼前這位醉醺醺的人是蘇州大名鼎鼎的唐伯虎。王銀是個窮鹽丁,不過他懷裏正巧有一兩銀子,便推開圍觀的人,走上前交給唐伯虎,這總算解了兩人的圍。

王銀少時進過鄉塾識字念書,父母又生了兩個兒子後,家庭越來越貧困,隻好輟學回家,跟著父親煮鹽。別看他歲數小,搬柴草、理蒲包、裝鹽、掌秤,王銀樣樣精通。日曬雨淋,皸手裂足,小小年紀的王銀早體味到了人生的艱辛。這一兩銀子對唐伯虎、祝枝山來說,僅僅消遣一兩天,可對王銀全家來說,不知道沒黑沒夜幹多少活才能積攢出這麽點錢來。鹽民生計困難,此時已滿十八歲的王銀打算出外經商,將家中的餘鹽運到山東賣。

6

西湖確是個休養之地,王陽明不但沒在半年內死去,反而身體漸漸康複。

一個消息傳來,陸瑜的從孫、山東巡按禦史陸偁邀請王陽明去擔任山東鄉試考官,這讓王陽明有些喜出望外。山東不是普通地方,在全國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講曆史,這裏是孔孟之鄉;講現實,這裏精英薈萃,人才輩出。

王陽明以《論語》中“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為題,來考山東的學子們。鄉試的時間是八月初九到八月十七,連續九天。鄉試的地點是大明湖旁邊的濟南貢院,共九千號舍。九千考生,僅僅錄取八十位舉人,可謂百裏挑一。眾多考生中,王陽明最欣賞的是來自山東堂邑的秀才穆孔暉。他字跡端正、文采飛揚,從孟子的“民為貴,社稷為輕,君次之”談起,闡述道義和忠君關係。名次很快出來,穆孔暉拔得頭籌,中了解元。

一位青年目睹了山東鄉試的盛況,這人就是王銀,他販鹽到了這裏。離開濟南後,他又去曲阜拜謁孔廟。看到絡繹不絕的祭祀人,王銀喃喃自語道:“孔夫子是人,我也是人,孔夫子能成為聖人,我為什麽不能?”從這以後,他日誦《孝經》《論語》《大學》,常常置書於袖中,逢人就問,久而久之也能夠侃侃而談。

王陽明病好後回到北京,任兵部武選司主事。

此時,王華已出任詹事府的少詹事兼翰林院學士,負責東宮內外的日常事務。王華依舊向弘治皇帝及太子朱厚照講解聖人之學,他進講的聖人之學主旨鮮明,內容豐富,深受弘治皇帝的喜歡。就連太子身邊的太監劉瑾、張永之輩聽了王華的講解,也是讚歎不已。

就在這時,雲南發生大地震,朝廷命浙江常山人、戶部侍郎樊瑩前往視察,樊瑩走了一圈後上表請求罷免雲南三司以下官員三百餘人。四川遂寧人、戶部員外郎席書對樊瑩所奏持異議,上疏道——

災異係朝廷,不係雲南。如人元氣內損,然後瘡瘍發四肢。朝廷,元氣也;雲南,四肢也,豈可舍致毒之源,專治四肢之末?今內府供應數倍於往年,冗食官數千,織造頻煩,賞賚逾度;皇親奪民田,宦官增遣不已;大臣賢者未起用,小臣言事謫者未複,災異之警偶泄雲南,欲以遠方外吏當之,此何理也?今樊瑩職巡察,不能劾戚畹、大臣,獨考黜雲南官吏,舍本而治末。乞陛下以臣所言弊政,一切厘革。他大害當祛,大政當舉者,悉令所司條奏而興革之。

弘治皇帝登基十幾年,確實有些鬆懈,壽寧侯張鶴齡強奪民田,橫行京城。同時,冗官、軍士越來越多,佛道法事有些泛濫,引起百姓不滿。席書此番議論,自然惹怒了皇親國戚和眾臣。

王陽明看到這番情景,便在同僚中倡議為官先立聖人之誌。所謂聖人之誌,就是做一個道德上完美的人,不能為了私利而嫁禍於人。王陽明言論一出,滿朝士大夫都認為他與席書是立異好名,不是同道中人。

眾臣中,唯有翰林院庶吉士湛若水與王陽明意氣相投。湛若水,廣東增城人,曾與梁儲一起從學於陳獻章。陳獻章仕途不如意,便在家設教,不少弟子得益於他的教誨,成為朝廷的棟梁。此時湛若水四十歲,王陽明三十四歲。

湛若水前來拜訪王陽明。兩人落座後,湛若水看到眼前杯中的茶葉競相浮起而又翩翩沉落,便感歎起人生來:“人生如茶,清香伴著苦澀,如世事雲卷雲舒;茶如人生,苦一陣香一陣,剩下的是清淡平凡。”

王陽明知道湛若水在安慰自己,也笑著應道:“茶中有水,水中有茶,互相浸透,難以分離。不過,苦也不會苦一輩子,即使是杯苦丁茶,會品的人也能品出芳香、品出甜美。”

說罷兩人相視,哈哈大笑。湛若水此來目的是與王陽明探討儒家學說,便道:“我夫子陳獻章說,‘學貴知疑,大疑則大進,小疑則小進。疑而能問,已得知識之半’。您怎樣看呢?”

王陽明回答道:“我深以為然。打個比方吧,我曾經終日習練神仙之術,但後來懷疑這方術是斷滅種性,因此倡議聖人之學。”

湛若水笑道:“我對聖人之學的理解為,不管處於什麽樣的環境,都要實踐自己心中的天理。”

王陽明聽了大為驚訝,繼而敬佩得不得了。王陽明心裏清楚,有的人嘴上說實踐天理,但心裏想的是害人之術;在明處謙謙君子,在暗處兩麵三刀。湛若水的這句聖人之學理解,如果上自皇帝,下至庶民,人人做到了,那麽儒家倡導的仁義禮樂不就實現了嗎?他起身向湛若水拱手道:“陽明出生三十多年,從未見對聖人之學參悟這麽透的人。”

湛若水也起身回拜道:“若水遊曆四方,也未見像您這樣好學、聰慧並且正義的人。”

王陽明與湛若水兩人一見如故,常常召集眾人相聚論道,兩人聲譽日隆。

7

弘治十八年,北方災荒,倉庫空虛。李夢陽此時已升任戶部郎中,上疏指斥弊政,洋洋灑灑萬言,其中不少地方涉及外戚:“陛下至親莫如壽寧侯張鶴齡,今壽寧侯招納無賴,奪人田土,擅拆人房屋,強擄人子女,橫行江河,張打黃旗,勢如虎翼……臣竊以為厚張氏過矣。”

李夢陽出生時,其母高氏夢見一輪紅日墜入懷中,所以其父給他起名夢陽。李夢陽性情剛直,入仕後倡言“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發起了文學複古運動。陝西武功人、弘治十五年狀元、翰林院修撰康海與他互相唱和,人稱“陝西二才子”。

席書先前的上疏,隻是粗略提到皇親強搶民田,並未點張鶴齡的名。李夢陽這番上疏,直接把張鶴齡的大名說出來,簡直是捅了馬蜂窩。一貫驕恣橫暴的張鶴齡全力反撲,在辯解奏疏中抓住“厚張氏過矣”一句,詆毀李夢陽“稱皇後曰‘氏’”,是“謗訕母後”,罪當斬首。

弘治皇帝雖好佛道,但不失聖明,沒有聽從張鶴齡之詞。張皇後的母親金夫人坐不住了,親自到弘治皇帝麵前哭訴,請求把李夢陽逮捕法辦。為了堵金夫人之口,弘治皇帝暫時把李夢陽關入錦衣衛大獄,然後向內閣大臣們征詢意見:“眾位愛卿,你們如何看待李夢陽上疏之事?”

內閣首輔劉健奏道:“陛下,依臣看,這是李夢陽狂妄。不過,他也是一心為國才敢直諫。”

劉健雖然說李夢陽狂妄,但實際上在替李夢陽解脫,弘治皇帝邊聽邊點頭。

大學士謝遷接著奏道:“臣也讚同劉大人的意見。李夢陽雖有不妥之處,但這是赤心為國。”

弘治皇帝當即下旨李夢陽複職,僅罰俸祿三個月。

金夫人和張鶴齡還是不滿,依然抓住“張氏”二字不放,請求弘治皇帝嚴懲李夢陽。弘治皇帝不由得拍案而起,厲聲斥責道:“張氏,概舉之稱,豈一門皆‘後’呢?”把金夫人、張鶴齡駁得啞口無言。

之後,弘治皇帝、張皇後邀請金夫人、張鶴齡遊覽南宮,這南宮就是先帝朱祁鎮幽禁之地。酒過三巡,金夫人與張皇後都進內室更衣。弘治皇帝召張鶴齡到旁室,單獨與他密談。

弘治皇帝問:“你知道靖難之役嗎?”

靖難之役,明朝哪位大臣不知?

張鶴齡誠惶誠恐地回答:“臣知道。”

“你知道有哪些皇親國戚在這靖難之役中被殺嗎?”

張鶴齡額頭上汗珠直掉,驚恐得不得了,一時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弘治皇帝替張鶴齡回答:“駙馬都尉梅殷、耿璿,都督徐增壽,這些人都是皇親國戚,都因為靖難之役被殺了。如果現在的皇親國戚不守法,朕同樣也會動用國法。”

張鶴齡聞言大氣不敢喘一下,當即脫下官帽叩頭,從此收斂不少。

弘治皇帝召戶部尚書劉大夏前來議事,討論完之後,弘治皇帝又問:“這些天,外麵有什麽議論?”

劉大夏回道:“陛下釋放李夢陽,上下齊頌皇上聖明!”

弘治皇帝哼了一聲道:“朕怎肯濫殺直臣,來泄小人私憤呢?”

劉大夏叩頭稱讚道:“陛下此舉,真是如同堯舜了。”

弘治皇帝日理萬機,身體越來越弱。在釋放李夢陽兩個月後,竟然臥榻不起了。

弘治皇帝自感在世時日不多,便將劉健、李東陽、謝遷等人召到乾清宮鄭重地說道:“朕繼承祖宗大統,在位十八年,如今已三十六歲,不料一病不起,恐怕要與諸位愛卿長辭了。”

劉健等人在龍榻下叩頭安慰道:“陛下萬壽無疆,怎能說這種話呢?”

弘治皇帝躺在龍榻上,長時間沒說話,心想自太宗後,皇帝大都不長壽,而且子孫也不旺盛,不知道是何原因。自己崇信佛、道兩教,也是無奈之舉。大臣們勸諫的用意是好的,隻恨沒有找出皇帝短壽少子的緣由。

眾臣跪在地上一聲不吭,默默地等候著。

弘治皇帝沉默了很久,歎息道:“生死由命,不能強求。前些年朕迷上了方術,後悔沒有聽從諸位愛卿之言。如今朕將與諸位愛卿訣別,卻有一事相托。”弘治皇帝伸出手,握著劉健的手說,“朕蒙先帝厚恩,選張氏為皇後,生子厚照,立為皇儲,如今已經十五歲了。他尚未選婚,宗室社稷事關重大,應該令禮部即刻舉行。”

劉健等人領命。

弘治皇帝又看著內閣大臣說道:“受遺旨。”

劉健、李東陽、謝遷等人叩頭領命。

遺旨無非是大統相傳、太子繼位等話。末了,弘治皇帝又對劉健等人說道:“太子天資聰穎,隻是喜好玩樂,還要勞煩諸位愛卿輔以正道,朕死也瞑目了。”

劉健等人又叩頭答道:“臣等定當竭盡全力。”

弘治皇帝這才讓他們退下。

沒過多久,弘治皇帝便駕崩了。

弘治皇帝為人寬厚仁慈,不近女色,勤於政事,大開言路,努力扭轉朝政腐敗狀況,並且驅逐奸佞,勵精圖治,任用一批為人正直的大臣,史稱“弘治中興”,所以後世對他評價極高。

太子朱厚照即位,以下一年為正德元年。正德皇帝尊父親弘治皇帝為明孝宗,太皇太後周氏已經駕崩,太後王氏還在,便尊王太後為太皇太後、皇後張氏為太後,加封劉健以及李東陽、謝遷等人為左柱國。

8

弘治皇帝駕崩,一人急急趕往北京探聽消息,這人就是弘治十二年科考舞弊案的主角徐經。他一心盼望新天子發下赦令,希望再返科舉仕途。無奈因科考失意身體越來越差,到了北京便臥病不起,客死他鄉。

去世的弘治皇帝三十六歲,孤身一人、窮困潦倒的唐伯虎也三十六歲了。從揚州回到蘇州後,他繼續破罐子破摔。

醉生夢死的歲月裏,唐伯虎又一次遇到了青樓名妓沈九娘。沈九娘請唐伯虎去她妝閨作畫,唐伯虎找到了久違的溫暖。沈九娘安慰他道:“哪有一帆風順的人生?就算得了功名,若無建樹,也是無聲無息,與草木同朽。倒是那些遭受挫折後執著追求、術有專攻的人流芳後世。”

在沈九娘的安慰下,唐伯虎的心靈創傷漸漸愈合。與沈九娘在一起的日子,唐伯虎細心捕捉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使他的仕女畫達到了新水平。唐伯虎索性刻了一方石印,自稱“江南第一風流才子”。

隨後,唐伯虎與沈九娘成了親,他們買了一處位於蘇州桃花塢的閑置宅子,起名桃花庵。唐伯虎自號桃花庵主,還寫了一首《桃花庵歌》——

桃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裏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賣酒錢。

酒醒隻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複日,花落花開年複年。

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

車塵馬足富者趣,酒盞花枝貧者緣。

若將富貴比貧賤,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將貧賤比車馬,他得驅馳我得閑。

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不久,沈九娘生下女兒桃笙,一家三口人過起了平靜的生活。

後來,蘇州遭受洪災,唐伯虎的畫難賣了,有時連柴米錢也無著落。為了一家人的生活,沈九娘也費盡心力,常常麵有愁容。唐伯虎畫了一幅《秋風紈扇圖》自我嘲笑,圖中仕女就是沈九娘。她手持紈扇,於秋風漸起之時,在庭院中徘徊。畫上有詩——

秋來紈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傷?

請把世情詳細看,大都誰不逐炎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