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七年(1512)

寓都下[1]男王守仁百拜,書上父親大人膝下:

杭州差人至,備詢大人起居遊覽之樂,不勝喜慰。尋得書,乃有廿四叔,■■■■■■固自有數,胡乃適稽山[2]時,信乎樂事不常,人生若寄。古之達人所以適情任性,優遊物表,遺身家之累,養真恬曠之鄉,良有以也。伏惟大人年近古稀,期功之製,禮所不逮,自宜安閑愉懌,放意林泉,木齋[3]、雪湖[4]諸老,時往一訪;稽山、鑒湖諸處,將出一遊。洗脫世垢,攝養天和,上以增祖母之壽,下以垂子孫之福,慶幸,慶幸。

男等安居如常,七妹當在八月,身體比常甚佳。婦姑之間,近亦頗睦。曰仁考滿亦在出月初旬,出處去就,俟曰仁至,計議已定,然後奉報也。

河南賊稍平,然隱伏者尚難測;山東勢亦少減,而劉七[5]竟未能獲;四川、江西雖亦時有捷報,而起者亦複不少。至於糧餉之不繼,馬疋之乏絕,邊軍之日疲,流氓之愈困,殆有不可勝言者。而廟堂之上,固已晏然,有坐享太平之樂。自是而後,將益輕禍患,愈肆盤遊,妖孽並興,饞諂日甚,有識者複何所望乎!

守誠妻無可寄托,張妹夫隻得自行送回。大娘子早晚無人,須搬渠來男處,將就同住。六弟聞已起程,至今尚未見到。聞餘姚居址亦已分析,各人管理,不致荒穢,此亦了當一事。

今年造冊[6],田業之下瘠者,親戚之寄托者,惟例從刊省,拒絕之為佳。時事如此,為子孫計者,但當遺之以安,田業鮮少,為累終輕耳。趙八舊近因農民例開,必欲上納,阻之不可。昨日已告通狀,想亦隻在倉場之列。不久,當南還矣。

九弟所患,不審近日如何?身體若未壯健,誦讀亦且宜緩,須遣之從黃司輿遊。得清心寡欲,將來不失為純良之士,亦何必務求官爵之榮哉!

守文、守章,亦宜為擇道德之師,文字且不必作,隻涵詠講明為要。男觀近世人家子弟之不能大有成就,皆由父兄之所以教之者陋,而望之者淺。人來,說守文質性甚異,不可以小就待之也。

因便報安,省侍未期,書畢,不勝瞻戀。

閏五月十一日,男守仁百拜書。

釋讀:人生若寄 事上磨礪

這封家書與上一封時間相隔不久,不同的是,一切開始有了轉機。信中,王陽明得知父親的遊覽之樂,一麵“不勝喜慰”,一麵也感慨“樂事不常,人生若寄”。他為父親高興,也為生命的流逝有些許的感傷。他說古人能順遂性情,出離紅塵,把名利拋開,過淡泊閑適的生活是有原因的,他羨慕這樣的生活,也讓古稀之年的父親,不要再操心家族瑣事,若能在遊樂中頤養天年,真是太慶幸了。

山林清幽,悅目娛心,少塵世之紛擾,撲鼻無濁氣,入耳無噪音,父親此刻的生活,正是王陽明所向往的。陽明一生喜山水之樂,帶學生外出時也常講“孔顏之樂”,他曾說“樂”是聖學的本體,也反複強調“常快樂是真功夫”。

現代科學研究發現大腦中的快樂中樞是上各種癮的根本原因,這從科學上輔證了把“樂”當作聖學本體是有人性依據的。西方伊壁鳩魯一派主張“快樂是至善”,王陽明則以解放自然天性的快樂為起點,又以高尚至善為歸墟。致良知也是找大快樂,是讓生命變成欣悅的靈魂的功課。王陽明講學搞的是以“樂”為本的意術教育,據學生回憶,他“點化同誌,多得之登遊山水之間”。每逢月夜,與學生牽臂上山,環龍潭而坐,徹夜歡歌,飲酒賦詩,百十人“歌聲振山穀”。

王陽明這種詩化的、審美的教法,重在改變學生的性情,變化氣質,隨地指點,快樂隨心。難怪王陽明的弟子欒惠在《悼陽明先生文》中,用“風月為朋,山水成癖;點瑟回琴,歌詠其側”來總結其師的一生。而王陽明的弟子王艮[7]更是極力發揚這種“樂”,以活潑、快樂與自然三個觀念為講學宗旨。牟宗三[8]先生曾評價:“這種活潑、快樂與自然是從現實的牽連束縛中解脫出來的第一步功夫,也代表第一階段的浪漫精神。人須能從現實的牽連束縛中解放出來,才能大覺悟,大灑脫。”

龍場大悟後,王陽明正是以大灑脫的狀態重返仕途。雖然這封家書裏,我們還是能看到他的諸多牽絆。而所謂“必出世者,方能入世,不則世緣易墜;必入世者,方能出世,不則空趣難持。”王陽明是大開大合,以出世的心做入世的事業,善良出能力,依良知最終建功立業,這正是王陽明的偉大之處。

而正值壯年的王陽明,在這封家書中卻也流露出了“逝者如斯夫”的感歎。他之所以會說“樂事不常,人生若寄”,大抵是因為一次性的生命,讓所有“樂”的背後,都帶有不可重複的悲涼吧。

這封家書的後半部分,我們看到的王陽明是一個事事關心的大家長。先把妹妹和妹夫的狀況向父親匯報,又為弟守城的妻子想辦法解決容身之地。再詢問九弟的病情,兼談守文和守章兩個弟弟的學業問題。他希望父親不為家事操勞,而自己作為一個掌家的大兄長,便把所有責任扛了過來,事無巨細地為家族每個人的發展殫精竭慮。身在千裏之外,也要為家族田地的安置分配獻言獻策。作為家族頂梁柱,王陽明在家書中不落下任何一人,都要安排妥帖。家族要想興旺,必得有人如此細致地管理。王陽明有能力,有擔當,依良知而行,才換來家族和睦,家業不荒。今天,我們經常聽聞有家族成員之間爭家產、鬧矛盾、打官司的情形,大都是因為家族中缺乏擔當、調解之人,各為己私,最後家不成家。

家書中,陽明詢問九弟病情時,期望他能清心寡欲,將來也可成為純良之士,不是非得要做官。談到守文、守章的學業,陽明說:“男觀近世人家子弟之不能大有成就,皆由父兄之所以教之者陋,而望之者淺。”這還是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督促自己要盡到作為長兄的教導之責。既是辛苦命、操心命、又誌在成聖的陽明,在君臣、父子、兄弟等關係中,時刻踐行著忠、孝、仁、義、禮等價值觀念,王陽明是儒家角色倫理中的完美樣板。

憂國憂民的王陽明,在這封家書中也還是忍不住談及國事,說到賊患稍平,軍隊疲憊不堪,流離失所的百姓也愈加貧困,民生凋敝,一言難盡。而朝中卻悠然自得,仿佛太平盛世,他感歎麵對“妖孽並興,讒諂日甚”,有識之士能對時局有何指望呢?信中王陽明雖然對當下的局勢依舊很悲觀,但他個人終於轉運了。這年年底,他轉升南京太仆寺少卿,用他自己的話說也算“姿位稍崇”了,畢竟入了國家九卿之列。這封家書中職位還沒落定的徐愛(曰仁),後來也調升為南京工部員外郎。王陽明和自己這位妹夫,正好同船南下。路途漫長,又隔開了與世俗的聯係,兩人完全從容寧靜地一路論道,徐愛集中記錄整理,於是天壤之間有了《傳習錄》上卷。《傳習錄》買盡千秋兒女心,徐愛厥功至偉。後人眼中的王陽明,作為百世之師的王陽明,主要是《傳習錄》中的王陽明。

而這兩封家書中的王陽明,盡管有牢騷,想歸隱。但這個時期,也是王陽明龍場頓悟後新一輪漸修的開始。官場這個大熔爐,再次成了他的道場,隻是這次,他多了幾分耐心。卡夫卡曾說:“耐心是應對任何情況的巧妙辦法。人們必須和一切事物一起共振,熱衷於一切事物,同時又必須平靜耐心。不能彎曲,不能折裂。隻能克服,始於自我克服的克服。人們不能逃避這一點。逃離這條軌道就是崩潰。人們必須耐心地吸收一切,耐心地成長。膽怯的自我的界限隻有用愛才能突破。人們必須在我們周圍沙沙作響的枯萎死亡的樹葉背後看到幼嫩鮮亮的春綠,耐心等待。耐心是實現一切夢想的唯一的、真正的基礎。”[9]

正因為耐心,王陽明即將開啟的,是他大吐光芒的人生下半場。倘若此刻生命戛然而止,憑他前四十年的各種努力,在明朝的大浪淘沙裏,隻是一個無名小吏而已。日後也就不會有人關心他龍場到底悟了個什麽?同樣,今天我們也不會帶著窺私癖,來看他的家書究竟寫了個啥。還好,人生不是半場論輸贏。君子窮達以時,王陽明在進入自己的時區後,開啟了生命本身的大反轉,一切都對上了。

[1] 都下:即京師。陽明寫這封家書時,住在京師,任考功清吏司郎中。

[2] 稽山:即會稽山,也稱茅山,屬浙江紹興,會稽山最著名的景點是大禹陵,是世代祭禹的聖地。

[3] 木齋:即謝遷,字於喬,號木齋,浙江餘姚人。王陽明的父親王華會試時,錄取王華的考官正是謝遷。謝遷與劉健、李東陽被當時並稱“天下三賢相”,是弘治中興的重臣。

[4] 雪湖:即馮蘭,字佩之,號雪湖,也是王陽明老鄉。退休回鄉後,修建了雪湖別墅,常與王陽明父親結伴遊玩。

[5] 劉七:正德年間,組織農民起義的領袖。1510 年,他與兄弟劉六,在河北霸州揭竿而起,後轉戰河南、山東等地。

[6] 造冊:即編製簿籍。

[7] 王艮:原叫王銀,王陽明將“銀”改為“艮”,字汝止,泰州安豐場人,陽明心學泰州學派開創者。本目不識丁,是個煮鹽的灶廚,但陽明對他最為首肯。他聽到陽明在江西講學,以布衣服冠見,第一次以客禮自居,第二次居右,第三次始執弟子禮。反複論難後,艮大服王學“簡易直截”,下拜陽明為師。王艮的泰州學派體現了心學把生活思想化的特征,主張“百姓日用即為道”,高呼“出必為帝者師,處則為萬世師”,因強調“救時濟世”而被稱為左派王學,最有名的傳人如何心隱、李贄,成為晚明浪漫洪流的近因、五四新文化運動的遠源。

[8] 牟宗三:字離中,山東棲霞人,當代新儒家的領軍人物,新儒學的集大成者。終生勤勉治學,致力於中國文化傳統的複興與更新。著有《心體與性體》《道德的理想主義》《曆史哲學》《佛性與般若》,等等。也曾精研宋明理學,係統梳理過心學脈絡,他和師父熊十力都是陽明心學的研究大家。牟先生也研究翻譯了康德哲學,是中西匯通的哲學大師。1949 年,渡海至台灣,任教台灣師大。1960 年離台赴香港大學講學,後擔任新亞書院哲學係主任。牟先生八十大壽時曾雲:“他從大學讀書以來,六十年隻做一件事,即反省中華民族的文化精神,以重開中國哲學的途徑。”

[9] [奧]卡夫卡,[捷]雅施諾著,趙登榮譯,卡夫卡口述[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9:1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