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謂“未發之中”常人俱有。蓋“體用一源”,有是體,即有是用。有未發之中,即有“發而皆中節之和”。今人未能有發而皆中節之和,須知是他未發之中亦未能全得。

——《傳習錄·上·陸澄錄》

吃飯睡覺也是一門學問

“未發之中”,語出《中庸》,原文是“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意思是,人之喜、怒、哀、樂等情感尚未發動時,內心保持一種寂然不動、不偏不倚的狀態,就叫作“中”;情感表現出來時,都能把握一個適當的度,符合自然常理、社會規範和倫理準則,就叫作“和”。

《中庸》認為,“中”與“和”是一種非常高的境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一旦能夠“致中和”,則“天地位焉,萬物育焉”。也就是說,當社會上的人們能夠普遍達到“中和”的境界,那麽天地便能各安其位而運行不息,萬物便能各得其所而生長發育了。

很顯然,這隻是一種理想狀態。

事實上,在紅塵中打滾的芸芸眾生,到底有幾個既能做到喜怒哀樂未發時的“中”,還能做到發而皆中節的“和”,是頗有疑問的。尤其是對於生活節奏越來越快、工作壓力越來越大、煩惱糾結越來越多的現代人來說,又有誰能在每天的待人接物之中,保證所有情緒的發動都能中規中矩、適度恰好呢?即便沒事的時候,誰又能保證自己的內心能夠保持“寂然不動、不偏不倚”呢?

坦白說,這樣的境界對我們而言,即便不是神話,也早已成為傳說。

有僧問大珠慧海:“修道時如何用功?”

慧海說:“饑來吃飯,困來即眠。”

問:“所有人不都這樣?難道他們同師父一樣用功?”

慧海說:“不同。”

問:“何故不同?”

慧海說:“他吃飯時不肯吃飯,百種須索;睡覺時不肯睡覺,千般計較。所以不同也。”

你自己回想一下,在你的記憶中,有哪頓飯你能夠細細品嚐飯菜的滋味,而不是“百種須索”?有哪天上床你能夠老老實實倒頭便睡,而不是“千般計較”?

如果你能夠像慧海禪師那樣“饑來吃飯,困來即眠”,那就算你不具備一個禪者的智慧,至少能擁有一個凡人的幸福。遺憾的是,我們這個社會的大多數人都做不到這點。用王陽明的話來說,就是“今人於吃飯時,雖然一事在前,其心常役役不寧,隻緣此心忙慣了,所以收攝不住”(《傳習錄》卷下)。

我們吃飯的時候,咀嚼的往往不是飯菜,而是工作中的諸多問題和生活上的各種麻煩;我們上床的時候,得到的往往不是休息,而是對過去的回憶或懊悔,對未來的籌劃或擔憂,或者對現狀的不滿和焦慮。所謂“百種須索”,就是說我們很善於把各種各樣的東西裝進內心,結果就是把心靈變成了一個擁擠不堪的垃圾回收站;所謂“千般計較”,就是說我們很喜歡計較生活中的各種得失利害,結果就是把人生變成了一份枯燥無味的財務報表。

這就是現代人的悲摧境遇。

在這一點上,古代人的幸福指數或許比我們高一些,但根本上不會有太大差異。因為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隻要還在紅塵中討生活,你就很難做到“寂然不動、不偏不倚”的“未發之中”,也很難做到“喜怒哀樂發而皆中節”。

按照朱熹對《中庸》的理解,“未發之中”是生命的本體,是人人皆有的“天命之性”,所以,修道的功夫隻要放在“發用”(表現於外)上就行了,亦即讓喜怒哀樂“發而皆中節”即可。

王陽明卻認為,體與用同出一源,既然在現實生活中,很多人表現於外的種種情緒都很難做到適度恰好,那就證明他的“未發之中”是有欠缺的,亦即他的本體仍然受到一定程度的障蔽。所以,說“未發之中”常人都有,是不恰當的。換言之,學人修行的重點,應該是直接從“未發之中”入手,去除心體上的障蔽,而不是在外麵的待人接物上用功。

不難看出,朱、王在這一點上的差異,正是理學與心學的根本不同之一。

在朱熹看來,理在外,功夫自然要向外做。

在王陽明看來,心即理,搞定自己的心才是根本。

我們的心就是汙染源

假如朱熹和王陽明是兩個環保主義者,要去治理一條受到汙染的河流。朱熹采取的辦法,很可能是天天到河裏去撿垃圾、抽汙水,雖然辛辛苦苦、勤勤懇懇,但是收效甚微、事倍功半;而王陽明則會直溯上遊,先把那家天天往河裏傾倒垃圾、排放汙水的工廠關了,然後再回頭清理河麵,便能事半功倍、輕鬆搞定。

毫無疑問,王陽明的辦法才是我們想要的。

而那家24小時都在製造汙染的企業,就是我們自己的心。如果我們從未整治、清理過自己的“未發之中”,那麽我們表現出來的種種情緒、作用於外的種種行為,當然大部分隻能是“垃圾”和“汙水”了。

“如果你的心是一座火山的話,你怎能指望會從你的手裏開出一朵花呢?”(紀伯倫語)

因此,要想讓我們的情緒、行為都能“發而皆中節”,不再給自己製造垃圾,不再向外界排放汙染,我們就必須從現在開始做一件事。

那就是——心靈環保。

我們的下手處,就是這個“未發之中”。

如何打造你的“心靈密室”?

古人所謂的“寂然不動、不偏不倚”的內心狀態,用今天的話說,其實就是內心的安寧、平衡與淡定。那麽,要怎樣才能在這個喧嘩與**的世界上,在這種糾結如麻花、忙碌似輪轉的生活中,做到安寧、平衡與淡定呢?

答案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就是給自己的心靈打造一個“密室”。

何謂“心靈密室”?

梁啟超說過:“欲學為大人物者,在一生中,不可無數年住世界外之世界;在一年中,不可無數月住世界外之世界;在一日中,不可無數刻住世界外之世界。”

所謂“世界外之世界”,既不是指月球火星,也不是指淨土天堂,而是指你的精神生活,你的內在自我——隻要你願意停下腳步、反觀內省,你就可以隨時從浮躁喧囂的生活中抽身而出,進入這個超然物外、恬然自處的“心靈密室”。

為何要有“心靈密室”?

梁啟超說,自古以來,天下從來沒有哪一顆“昏濁營亂”的腦袋,可以“決大計、立大業”的,凡是“大人物大豪傑,其所負荷之事愈多愈重,則其與社會交接也愈雜愈繁”,所以,就非得有一個“世界外之世界,以養其神明”不可。否則的話,這個大人物、大豪傑必將被“尋常人所染,而漸與之同化”;就算不被汙染同化,腦子也會壞掉(腦髓亦炙涸),“而智慧亦不得不倒退”。

因此,隻有懂得為自己打造一個心靈密室,並且時不時進去住一陣子的人,才能做到“清明在躬,則誌氣如神”。

那麽,如何打造“心靈密室”呢?

答:給自己找一段獨處的時間,暫時拋開生活中的所有羈絆和牽掛,進入自己的內心,真誠麵對那個被現實遺忘已久的內在自我。然後,做一些跟心靈有關的事情,比如靜坐,禪修,聽一些感動心靈的音樂,看一些啟迪人心的影片,閱讀智者哲人寫的書,嚐試著培養並加深自己對文學、藝術、美學、哲學、心理學、宗教等人文領域和精神事物的興趣和感悟力。久而久之,你就能給自己打造一個沒有實用性、沒有功利性的平靜而豐富的內在世界,從而再造一個嶄新的自我,重建自己與外部世界的關係。

這,就是我們所謂的“心靈密室”,也是梁啟超先生所說的“世界外之世界”。君不見,陽明之悟道,釋迦之成佛,耶穌之創教,穆罕默德之得天啟,莫不出於其一生之數年、一年之數月住於“世界外之世界”?君不見,龍場驛山洞之於陽明,尼連禪河畔之於釋迦,約旦河荒原之於耶穌,希拉山洞窟之於穆罕默德,皆為其不可不無之“心靈密室”?

讓全世界“果粉”頂禮膜拜的蘋果教父喬布斯,也從19歲起就擁有了自己的“心靈密室”——一個由東方精神、佛教禪宗、禪修冥想、直覺體悟編織而成的超越外在環境的精神世界。從這個內心世界中,喬布斯獲得了一種觀察外部世界的新的眼光,也獲得了一種足以改變世界的驚人能量。從某種意義上說,“喬教主”之所以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一個傳奇,蘋果係列產品之所以成為創造力、想象力、追求完美和不竭**的代名詞,正是得益於喬布斯所擁有的不同於常人的內心世界和精神生活。

喬布斯去世前幾年,曾經談起19歲那年的印度之行對他一生所造成的影響。

印度鄉間的人與我們不同,我們運用思維,而他們運用直覺,他們的直覺比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要發達得多。直覺是非常強大的,在我看來比思維更加強大。直覺對我的工作有很大的影響。

…………

在印度的村莊待了7個月後再回到美國,我看到了西方世界的瘋狂以及理性思維的局限。如果你坐下來靜靜觀察,你會發現自己的心靈有多焦躁。如果你想平靜下來,那情況隻會更糟,但是時間久了之後總會平靜下來,心裏就會有空間讓你聆聽更加微妙的東西——這時候你的直覺就開始發展,你看事情會更加透徹,也更能感受現實的環境。你的心靈逐漸平靜下來,你的視界會極大地延伸。你能看到之前看不到的東西。這是一種修行,你必須不斷練習。

禪對我的生活一直有很深的影響。我曾經想過要去日本,到永平寺修行,但我的精神導師要我留在這兒。他說那裏有的東西這裏都有,他說得沒錯。我從禪中學到的真理就是,如果你願意跋山涉水去見一個導師的話,往往你的身邊就會出現一位。(《史蒂夫?喬布斯傳》沃爾特?艾薩克森著,管延圻等譯)

當然,心靈修行絕不是聖人悟道的專利品,也不是企業領袖引領時代的獨門秘籍,而是所有普通人都可以做的事情。不管你的年齡、性別、身份、職業為何,就在日常生活的當下,你隨時可以給自己打造一間“心靈密室”,踏上修行之路。

安禪不必須山水,滅卻心頭火自涼

就像喬布斯的精神導師對他說的那樣:“那裏有的東西這裏都有。”這位導師的意思,絕不是說美國禪修中心的師資力量很強,不亞於日本,而是要告訴他:禪的修行不在別處,就在此時此地,因為你要尋找的東西是“人皆有之,不假外求”的,你又何必遠涉重洋,去追求你本來就有的東西呢?

所以,給自己打造一間“心靈密室”,絕非要求你離群索居、遁跡山林。陽明、釋迦、耶穌、穆罕默德,他們的悟道固然得益於在一段時間內遠離紅塵,但這樣的遠離隻是修行過程中的一個階段而已,其目的並不是逃避世間,而是要借由這樣的修行獲得一顆更為澄明的心靈,並且懷著一種救世的悲憫重新回到世間,淨化世間。

換言之,真正的“心靈密室”,並不是一個與世隔絕的空間或處所,而是一種超越流俗的心態和境界。一個修行人如果暫時選擇了背對人群和社會的姿態,那並不等於他在逃避和厭離,而是意味著他將以另外一種方式重建與人群和社會的關係。

誠如王陽明所言:“清心非舍棄人事而獨居求靜之謂也。”(《傳習錄》卷中)

前幾年有一部熱播的電視劇,主題本來挺不錯的,就是鼓勵年輕人不要按照長輩的安排生活,要勇於改變現狀,去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可惜劇情有些狗血,從頭到尾一直在慫恿年輕人辭掉工作出去旅行,還美其名曰“生存體驗”。尤其不靠譜的是,編導還借劇中人物之口,鼓吹旅行可以讓人獲得一種“大山大水的胸懷”,可以極大地提升年輕人的精神境界雲雲。

我覺得這種邏輯實在搞笑,如果去看看大山大水就能擁有“大山大水的胸懷”,那麽中國人隻要多多遊山玩水,精神素質是不是就大大提高了?而且中國的大山大水很多,隻要我們舍得花錢旅行,每個人的胸懷是不是都將變得無比廣闊?

還是讓我們來看看,關於心靈和旅行的關係,古羅馬的哲學家皇帝馬可?奧勒留是怎麽說的吧:“當人們想要回歸自身的時候,總是習慣於尋找那些人跡罕至的地方,如鄉村、山林、海濱等,而這也是你一心向往的,但這完全是一種俗不可耐的向往。因為,一個人退到任何一個地方,都不如退入自己的心靈更為寧靜和更少苦惱,特別是當他心裏有這種思想的時候,他馬上就能進入完全的寧靜。我堅信:寧靜不過是心靈的井然有序。既然如此,那就不斷讓自己進入這種靜修,重塑一個嶄新的自我吧。這個原則是如此簡單而又基本,一旦付諸實行,就能完全地淨化心靈,令你消除所有的煩惱而重返家園。”(《沉思錄》)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陶淵明的這首詩,堪與奧勒留的上述觀點相互印證。想得到內心的寧靜,完全不必去找大山大水,就算你生活在熙熙攘攘的“人境”中,也一樣可以聽不見車馬的喧鬧。為什麽?因為隻要你擁有一個遠離塵囂的“心靈密室”,你的生活自然而然就與浮躁的現實拉開了距離。

安禪不必須山水,滅卻心頭火自涼。(《碧岩錄》)

禪修何必一定要在山水之間呢?隻要滅卻心頭的火焰,你的世界自然清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