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一問:“尋常意思多忙,有事固忙,無事亦忙,何也?”

先生曰:“天地氣機,元無一息之停。然有個主宰,故不先不後,不急不緩,雖千變萬化,而主宰常定,人得此而生。若主宰定時,與天運一般不息,雖酬酢萬變,常是從容自在,所謂‘天君泰然,百體從令’。若無主宰,便隻是這氣奔放,如何不忙?”

——《傳習錄·上·薛侃錄》

如何做到身累心不累、身忙心不忙?

歐陽德,字崇一,江西泰和人,王陽明的學生,後官至禮部尚書。

歐陽同學的問題,很能代表我們現代人最普遍的困惑:平常,一顆心總是忙得要死,有事的時候,固然是忙得七葷八素、找不著北;沒事的時候,也往往是“百種須索”“千般計較”。天天活得這麽累,到底是為什麽呢?

陽明先生告訴我們:“天地之間的生機,本來就是沒有一刻中斷的,所以,人活著,就是處於不停的活動當中,這其實也正常。但是,在忙中要有個主宰,才能做到不慌不亂、不急不緩,縱使外在的事物千變萬化,心中的主宰卻始終如一、寂然不動,人有了這個主宰,生命才是屬於自己的。換言之,若主宰常在,人便與天地一樣生生不息,雖然日理萬機,卻總是從容自在,所謂‘天君泰然,百體從令’(南宋範浚語),說的就是這個。若沒有主宰,便隻是一股氣在奔突放逸,豈能不忙?”

這段話聽完,歐陽同學可能懂了,我們卻可能更迷惑了。

什麽叫“主宰”?如何培養這個“主宰”?

按照陽明心學的理路,這個“主宰”其實就是“天理”,培養的方法就是“專主一個天理”。但這麽說太抽象了,如果用今天的話來講,可以這麽說:當一個人待人接物的時候,能夠有意識地控製自己的情感、情緒、好惡、欲望,並且摒除利害計算和患得患失之心,以純然的理性來麵對事物,就可以稱為“專主一個天理”,從而我們的內心就有了一個強大的主宰。

我們在生活中都有一個共同的經驗:大多數時候,我們之所以感到累,其實都不是身體的累,而是心累。

如果一件事我們喜歡做,就算通宵達旦也不會覺得累。可要是我們不喜歡做的事情,比如老板動不動就叫你加班,你肯定連死的心都有。

正如累主要是跟心有關一樣,忙也是這個道理,身體的忙不會要人命,心忙才要人命。所以這個世界上自殺的,大多是勞心者而非勞力者,比如富豪、政客、作家、明星等,都屬於自殺的高發人群,而那些終日為衣食奔波的工薪階層,自殺的概率反而比較低。這其中的奧秘,就在於心。

那麽,如何才能在麵對大量紛繁瑣碎的事情(而且是自己不喜歡的事情)時,做到身累心不累、身忙心不忙呢?

答案很簡單:隻動腦,不動心。

絕大多數人平常對待事情時,往往是腦子沒動心先動,很容易被自己的情感、情緒、好惡、欲望等控製,隻有極少數有修行的定力深厚的人,才會隻用腦子(理性)去對待和處理事情。

如果把我們自己比喻成采石場上的搬運工,把每天等待我們處理的工作看成是一大堆石頭,那麽,每天帶著情感、情緒、利害計較、患得患失之心去上班的人,就等於平白無故往自己身上加了一大堆腳鐐、手銬和枷鎖。試問,這樣的人能夠搬得動石頭嗎?就算搬得動,也會把自己活活累死。

而善於用理性去對待事物的人,就等於輕輕鬆鬆地空著兩手去上班,麵對那一堆可以把絕大多數人累死的石頭,他卻能愉快勝任,有條不紊地一一搞定。

這樣的人,就是王陽明所說的心有主宰的人,隻有“主宰常定”,才能做到“酬酢萬變,常是從容自在”。而心無主宰,容易受情緒、欲望、利害得失左右的人,就是像王陽明說的“隻是這氣奔放”,結果當然隻能忙死累死。

陽明先生這裏說的“氣”,指的就是人的情感、情緒、性情等等,比如我們會把發怒叫作“生氣”,把歡樂叫作“喜氣”,把性格叫作“脾氣”,把控製情緒叫作“沉住氣”,等等。

由此可見,要讓自己能夠日理萬機而又保持身心泰然,能夠用最少的精力處理最繁雜的事務,成為職場上的高效能人士,其秘訣就在於:隻動腦,不動心。

民國時代的某位上海灘大佬,說過一段非常經典的話:“上等人,有本事,沒脾氣;中等人,有本事,有脾氣;下等人,沒本事,有脾氣。”

本事指什麽?本事不僅指一個人的能力,更是指這個人麵對事情時能夠理性思考,從容應對。

脾氣指什麽?脾氣不僅指一個人容易發怒,更是指這個人的情商有問題,不善於管控自己的情感、情緒、欲望等等。

健全人生的三原則

那麽,一個人究竟要怎麽做,才算“理性麵對事物”呢?

有必要指出的是,我們這裏所說的理性,是一種廣義上的理性,它不僅指獨立判斷和理智思考,更包括一種清明而健全的生活態度。如果這麽說還是讓你感到抽象、不太好理解,那我們不妨來看看下麵這三條具體的建議。

一、不把任何事情視為手段。

我們做事情之所以容易感到累,絕大多數情況是因為我們不喜歡這些事情本身,而是想要事情背後的東西。比如讀書就是為了考大學,上大學就是為了找工作,工作就是為了掙錢,活著就是為了成功,等等。如此一來,人生中所做的事,都成了追求別的東西的手段,所以不管做什麽事,我們都很少能夠體會到事情本身的樂趣和價值。因此,我們會覺得讀書很累,工作很累,掙錢很累,連活著都很累。

事實上,我們並不是非要抱有這種看法不可。

要想活得不再那麽累,我們就必須去發現每件事情本身的樂趣和價值。比如讀書,就要去體會求知的樂趣和知識的價值,而不僅僅是為了升學;工作,就要有意識地培養和鍛煉各種能力,實現人生價值,而不僅僅是為了掙錢;活著,就要去感受生活中點點滴滴的美好,而不僅僅是為了出人頭地、功成名就。

當然,我們這麽說,並不是要求你做什麽事都不要設立目標。恰恰相反,一個人的目標越明確,他做事的動力就越強。但是,關鍵在於,人生是一個具體的、有著豐富內容的過程,而不是一個簡單的目標和結果。如果我們把生命的重心完全放在目標和結果上,勢必會忽略很多事情本身的樂趣,以及生活本身的價值和意義。

所以,我們讀書,可以把考上重點大學當成目標,但不能把讀書當成手段;我們工作,可以把升職加薪當成目標,但不能把工作當成手段;我們活著,可以把成功當成目標,但不能把生活當成手段。我們做任何事情,都要像馬斯洛所說的那樣,能夠“純粹地欣賞‘做’本身”,也就是“既能夠享受‘到達’的樂趣,又能夠欣賞‘前往’本身的愉快”。

換句話說,我們必須幫自己培養起一種更寬廣、更智慧、更具兼容性的生活態度,這種生活態度不僅能容納對目標的堅定追求,還能容納對過程本身的體驗、欣賞和享受;不僅讓我們朝向最終的目標努力,還能讓我們富有創造性地麵對生活中的每件事,過好生命中的每一天。

二、絕大多數事情,都可以被賦予某種意義。

什麽是有意義的事情?我想,世界上有多少人,也許就有多少種不同的答案。然而,不管你的答案跟別人多麽不同,你都要記住這一點:絕大多數事情,都可以被賦予某種意義。

為什麽這麽說?

隻要你活著,就始終要麵對事情,當那些你不喜歡的事情降臨時,你隻有兩種態度可以選擇:一、以抗拒的、消極的心態去麵對,在處理事情的過程中痛苦萬分,感覺生不如死;二、以坦然的、積極的心態去承擔,告訴自己既然這件事無法逃避,那與其被它摧殘得痛不欲生,還不如以勇敢的姿態,以一種有尊嚴的方式去應對,就像奧斯維辛集中營裏的弗蘭克爾那樣(後文會詳細介紹此人)。

當然,生活中總有很多不好的事情,比如天災人禍,比如事業和感情的挫折,比如生活的磨難,等等。但是,無論什麽事情,我們都可以通過對自己態度的選擇,盡最大可能去減少這些事情給我們造成的壓力、痛苦和傷害。換言之,說我們能夠賦予一件事情以意義,並不意味著你要去歡迎它,或者硬要把它當成好事,而是說你可以用一種理性的、智慧的方式,去把一件被動接受而且難以接受的事情,變成一件勇敢麵對且主動承擔的事情。

存在主義哲學家保羅?蒂利希說過一句看似矛盾卻內涵深刻的話:“把無意義接受下來,這本身就是有意義的行為。”

為什麽可以這麽說?

因為,它昭示了一種勇氣,一種可以超越任何外在打擊的心靈的力量。

馬可?奧勒留也認為,當你發現有一件不幸的事情在你生命中發生時,你不要固執地認為它是不幸的,因為你可以在任何不幸和痛苦麵前保持內心的自由。他說:“記住,在任何可能使你煩惱的場合都采用這一原則,即這(發生的事情)並非是一個不幸,而高貴地忍受它卻是一個幸運。”

三、一次隻做一件事。

現代都市人之所以每天活得匆忙、緊張、焦慮不安,很多時候是因為我們有一種不合理的心理習慣:總是在潛意識中,企圖把今天必須完成的所有事情一次性搞定。

很顯然,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我們經常會在不知不覺中,帶著這種錯誤的心理去從事每天的工作,其結果就是把自己搞得疲憊、沮喪、焦頭爛額。

有趣的是,這種近乎強迫症的錯誤習慣,卻是從我們身上某些很好的品質衍生出來的,比如義務、責任感、敬業精神等等。也就是說,一個人在職場上越是優秀,越具有自律精神,就越有可能患上這種心理病症。

在王陽明的門生中,很多人也會不自覺地犯這種貪多務得、急功近利的毛病,所以王陽明經常告誡他們要“勿忘勿助”。所謂“忘”,就是修行有所間斷,有所忘失;所謂“助”,就是“欲速求效”,拔苗助長,結果同樣是欲速則不達。

職場上真正的高效能人士,都會對這種心理傾向保持警覺。他們會把一天中要做的所有事情,按照輕重緩急的順序安排停當,然後集中精力,各個擊破。

一個人要想在工作中輕鬆高效地處理繁雜事務,不僅要養成這種一次隻做一件事的習慣,還要有意識地訓練一種高度的專注力,那就是:當他手上在做一件事的時候,心裏就隻有這件事,仿佛世界上也隻剩這件事。這種狀態,就是儒家常講的“敬”,也是佛教常講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