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艇在奢華船隊的陪同護送下,沿著泰晤士河緩緩順流而下,河麵上無數燈火通明的小船都為它讓道。空中回**著悠揚的樂聲,岸邊處處有慶祝的火堆。遠處無數目不可及的篝火,將全城籠罩在柔和的光暈之中。城市上空有許多高聳入雲的尖塔,塔上點綴著熠熠生輝的燈籠,遠看就像鑲寶石的長矛直刺夜空。每當船隊經過一處,岸邊就會傳來響亮的歡呼和禮炮的轟鳴,一聲聲連綿不絕。

至於湯姆·康泰嘛,他半個身子陷在絲綢靠墊裏,欣賞著這番奇跡般的盛況,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但對他身旁的兩個小夥伴,伊麗莎白和簡·格雷公主來說,這根本不足為奇。

船隊抵達達杜烏門後,沿著清澈見底的沃布溪(兩個世紀以後,泰晤士河的這條支流已經埋在了方圓數英畝的建築下麵)上行,一直來到巴克勒斯伯裏街。沿途的房屋和橋梁無不燈火通明,擠滿了歡樂的人群。最後,船在一個小河灣裏停下,也就是現在的遊船碼頭。那裏是倫敦舊城的中心。湯姆在此處上岸,率領浩浩****的隊伍穿過齊普賽街,在老猶太人街和巴辛哈爾街轉了一圈,最後來到市政廳。

市長和各位市府參事胸前掛著金鏈,身披猩紅長袍,按照正式禮儀迎接湯姆和兩位公主。傳令官在前方為他們開道,還有隨從捧著權杖和城之重劍走在前麵。湯姆和兩位公主在大廳首席的華蓋下落座,隨行人員則在他們座位後方侍立。次席就座的是朝中權貴和城中豪富,庶民院議員則坐在大廳中央的眾多餐桌旁。倫敦城的守護神——巨人歌革和瑪各[1],在市政廳大門上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這番盛況。從某個早已不為人知的年代起,他們的雙眼就見慣了這幅景象。接著,號角聲響起,隨著一聲令下,一名胖乎乎的司膳官出現在了左側門邊,後麵跟著幾名莊嚴肅穆的侍從,托著一大盤熱氣騰騰的禦用牛腰肉,隨時等候下刀。

飯前禱告完畢,湯姆(按照侍臣的提示)站起身來,大廳裏所有人都隨之起身。他和伊麗莎白公主一同舉起一隻雙耳大金杯喝了口酒,然後把杯子傳給簡公主。隨後,杯子傳遍了全場。盛宴就此正式拉開帷幕。

午夜時分,宴飲狂歡達到了最**,好一幅別開生麵的景象。有一位親眼目睹的史官用精妙的文字做了記載:“大廳中央空出一塊地方,一位男爵和一位伯爵走了進來。他們身穿土耳其樣式的灑金長袍,頭戴鑲金邊的深紅色天鵝絨軟帽,金色的寬腰帶上插著兩把彎刀。接著走進來的一位男爵和一位伯爵,身穿俄國樣式的黃色絲綢長袍,飾以紅白相間的條紋,頭戴灰色皮帽,手持短柄小斧,腳蹬翹頭靴,鞋尖足有一英尺多長。緊隨其後的是一名騎士,接下來是海軍大臣和五位貴族,身穿深紅色天鵝絨緊身衣,領口前後都開得很低,胸前掛著粗粗的銀鏈,外披深紅色緞子短鬥篷,頭戴跳舞專用的小帽,上麵插著野雞翎毛——這是普魯士人的打扮。緊接著入場的是一百多名持火炬者,像摩爾人一樣披紅掛綠,臉塗得黑漆漆的。再接下來是一個演默劇的戲子,隨後是一群喬裝打扮、載歌載舞的藝人。侍臣命婦們也跟著瘋狂舞動起來,那場麵真是熱鬧非凡。

湯姆居高臨下,目不轉睛地看著舞池中熱鬧的場麵。隻見人影不停地旋轉,如萬花筒般五彩斑斕,令人眼花繚亂。而此時此刻,真正的王子正穿著破衣爛衫,在市政廳門前大聲疾呼,說有人冒名頂替,叫人放自己進去。圍觀群眾個個興致勃勃,推推搡搡地往前擠,全都伸長了脖子,想看看是誰在大聲喧嘩。沒過一會兒,大家就開始嘲弄譏諷他,故意激怒他,覺得可有意思了。王子又羞又氣,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但還是堅守陣地,想以皇家氣派對抗那群暴民。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的譏諷,更多的嘲弄。大受刺激的王子忍不住大喊:“本王再說一遍,爾等無禮刁民,我乃威爾士親王!雖然如今孤身在外,無依無靠,沒人替我說話,也沒人伸出援手,但我絕不會被趕走,一定要留下來!”

“不管你是不是王子,都是個有膽量的小子。你再也不會無依無靠了,我會跟你並肩作戰的!我邁爾斯·亨頓雖然不是什麽大人物,但你這個朋友是交定了。小子,別跟他們囉唆了,這幫陰溝裏的耗子根本不會聽。”

說話的人穿著打扮、長相舉止都像個落魄貴族。他個頭高大,身材魁梧,緊身衣和連褲襪都是上等材質,但都已經磨損褪色,上麵的金線裝飾也黯淡無光,輪狀皺領淩亂不堪,破破爛爛,帽子耷拉在一邊,上麵插的羽毛也折了,看起來又邋遢又寒酸。他腰間配著一柄輕巧的長劍,不過鐵打的劍鞘已是斑斑鏽跡。從那昂首闊步的模樣,一眼就能看出他是軍旅出身。這個怪人話音剛落,周圍就爆發出一陣譏笑。有人嚷嚷著:“瞧呢,又來了個微服出行的王子!”“夥計,少說兩句吧,這人看起來挺厲害的!”“哎,可不是嘛,瞧那雙眼睛!”“抓住那小雜種,扔到洗馬池,跟畜生做伴去吧!”

馬上就有人積極響應,伸手去抓王子。說時遲那時快,陌生人長劍出鞘,用劍身狠狠一擊,好事之徒應聲倒地。周圍的人開始七嘴八舌:“揍這個混蛋!揍死他!揍死他!”人群將劍客團團包圍,害得他不得不退到牆邊,瘋了似的揮動長劍。中劍的人倒了一地,但大家的怒火越燒越旺,踩著倒地的同胞,前赴後繼地湧上來。

眼看他就要沒招了,突然之間號角齊鳴,有人大聲宣布:“快讓開,國王陛下的傳令官到!”隻見一支騎兵飛奔而來,暴徒們避之不及。英勇的陌生人一把抱起王子,迅速逃離了險境。

我們再說回市政廳。響亮的號角聲打破了一室喧囂,大廳裏頓時一片寂靜。宮中傳令官的聲音隨之響起,眾人都肅立傾聽。最後,他莊嚴宣布:“聖上駕崩!”

人們先是低頭默哀,接著統統跪倒在地,向湯姆伸出雙手,發出驚天動地的呼聲:“國王萬歲!”

可憐的湯姆完全被嚇傻了,手足無措地四下張望,恍惚的目光先是落在身邊的兩位公主身上,接著又落到了赫特福德伯爵身上。緊接著,他突然靈機一動,湊到赫特福德伯爵耳邊,低聲說:“指著你的信用和榮譽發誓,對我說實話!如果我現在以國王的名義下令,頒布隻有國王有權下達的命令,大家都會聽嗎?會不會有人反對?”

“當然不會,陛下。您是一國之君,是英國國王——您的話就是法律。”

於是,湯姆發自內心地大聲說道:“既然如此,那麽從今往後,國王的法律就該是仁慈的法律,而不是血腥的法律!快起來,去塔裏傳朕旨意,免諾福克公爵一死!”

這幾句話口耳相傳,很快傳遍了整個大廳。赫特福德伯爵匆匆離開的時候,大廳裏又爆發出一陣響徹雲霄的歡呼:“血腥統治結束了!英王愛德華萬歲!”

[1]歌革和瑪各,《聖經》中巨人種族的幸存者,相傳被倫敦奠基者布魯特斯擊敗,鎖在市政廳的大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