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彎下腰,像貓兒似的溜出小房間,拖過矮板凳坐下。他半個身子沐浴在微弱的火光中,半個身子藏在陰影裏,一臉渴望地盯著熟睡的男孩,耐心地守在一旁,毫不在意時間流逝。他一邊輕輕磨著刀,一邊輕笑著嘟囔,活像隻滿身白毛的大蜘蛛,得意地看著落入蛛網的小飛蟲。

過了好一會兒,老人還盯著男孩,但什麽也沒看見,因為他早就陷入了幻想。突然,他回過神來,發現男孩的眼睛睜開了!小國王雙眼圓睜,渾身僵硬,驚恐地盯著老人手裏的刀!老人就像個得意的惡魔,露出了邪惡的笑意。他一邊繼續磨刀,一邊說:“亨利八世的兒子,你做過禱告了嗎?”

男孩無助地掙紮著,牙縫裏擠出一點兒聲音,老隱士就把這當作回答了。

“那就再做個禱告吧,臨終禱告!”

男孩全身顫抖,臉也扭曲了,開始拚命掙紮。隻見他翻過來扭過去,絕望地又是扯又是拽,想要掙脫束縛,但終究是白費力氣。那老家夥望著他直樂,搖頭晃腦地磨著刀,時不時嘟囔兩句:“時間寶貴啊!時間不多了,趕緊做臨終禱告吧!”

小國王發出一聲絕望的呻吟,氣喘籲籲地放棄了掙紮。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順著他的臉頰滴滴答答流下來。但這淒慘的模樣並沒有讓老家夥心軟。

這時,天漸漸亮了起來。老隱士見狀,焦躁地大吼:“哎呀,我沒法再享福了!一晚上怎麽這麽短,一眨眼的工夫就過了!要是一晚上能有一年那麽長就好了!迫害教會者的孽種,你要是不敢看,就閉上眼睛吧……”

接下來的全是前言不搭後語的嘟囔。老人跪在床邊,高舉屠刀,向痛苦呻吟的男孩逼近。

突然,屋外傳來了說話聲——老隱士趕緊放下刀,顫抖著拿羊皮襖把男孩遮住,然後跳了起來。屋外的聲音越來越大,很快變得粗暴又憤怒,一陣拳打腳踢之後,有人大聲求饒。隨後,急促的腳步聲消失在了遠方。緊接著,傳來了震耳欲聾的敲門聲:“喂!開門啊!看在魔鬼的份上,快開門!”

噢,在小國王聽來,沒有比這更美妙的聲音了,就連最好聽的音樂都比不上它!因為那是邁爾斯·亨頓的聲音!

老隱士氣得咬牙切齒,快步走出臥室,隨手關上了門。緊接著,小國王聽見了“禮拜堂”裏兩人的對話:“您好,尊敬的神父!那孩子在哪?我的孩子在哪?”

“朋友,什麽孩子啊?”

“什麽孩子?別蒙我了,神父,少跟我來這一套!我可沒心思兜圈子!我在這附近逮到了那兩個偷我孩子的混蛋,逼他們全說出來了。他們說孩子又跑掉了,他們跟著腳印一路追到了這門口,還把腳印指給我看了。得了,少廢話,神父,不趕緊把他交出來,小心我對你不客氣!那孩子在哪?”

“噢,先生,您說的是那個穿得破破爛爛、自稱國王的小家夥吧?他昨天晚上是在這裏過夜的。您說的要是他的話,我叫他去跑腿了,他很快就回來。”

“很快是多快?得了,別浪費時間了!我能追上他不?他啥時能回來?”

“您不用追,他馬上就回來。”

“那好,我就等著吧。哎,等等!你叫他去跑腿?就你?騙人!他才不會去呢。你要是這麽使喚他,他不扯掉你的胡子才怪!夥計,你騙人,肯定是騙人!他才不會替你跑腿呢,他才不會聽人使喚呢!”

“凡人是不行,可我不是凡人啊。”

“啥?你到底是什麽人?”

“這可是個秘密!你要保密喲,我是個天使長!”

亨頓驚呼了一聲,但可不是出於敬畏。“那怪不得他會聽了!我就知道,他才不會伺候凡人呢。可是,老天啊,如果是天使長下令,就算是國王也得乖乖聽命!我來……噓!什麽聲音?”

聽見兩人在隔壁說話,小國王又激動又害怕。他使出渾身解數,拚命呻吟,希望亨頓能聽見,可惜亨頓的耳朵似乎不大好使,總之半點反應都沒有。所以,剛才的最後一句話就像一陣清風,吹醒了他快要放棄的希望。他又拚命哼哼起來,但老隱士馬上接過話茬:“什麽聲音?我隻聽見風聲。”

“大概是吧。對,肯定是。我一進門就聽見有……哎,又來了!肯定不是風!這聲音好怪啊!來,咱們得搞明白!”

小國王內心歡喜,滿懷希望地拚命哼哼。可惜他嘴巴被堵上了,身上還蓋著羊皮襖,拚命掙紮也沒能奏效。緊接著,可憐的男孩心猛地一沉,因為老隱士說:“啊,那是外麵傳來的,大概是林子那邊。走,我帶你過去瞧瞧。”

小國王聽見兩人邊說話邊往外走,腳步聲很快消失在了遠方。屋裏又隻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周圍一片恐怖的寂靜。

好像足足過了一年,他才聽見腳步聲和說話聲由遠及近。這一回,他還聽見了另一種聲音,似乎是嘚嘚的馬蹄聲。接著,他聽見亨頓說:“我實在等不下去了!他肯定在林子裏迷路了。他往哪邊走的?快點,指個路!”

“他……等等,我還是陪你去吧。”

“行吧,行吧!嘿,您這人真不錯。我敢說,再也找不到比您更好心的天使長了。您會騎牲口嗎?您是要騎我給孩子買的小毛驢,還是願意邁開聖潔的雙腿,跨上我的這頭臭脾氣的騾子?我被人坑了,這畜生一個銅板都不值!”

“不用了。您騎騾子,牽上驢,我還是走路吧。”

“那麻煩您先照看一下這頭小畜生,我得騎上這頭大家夥,希望還能保住小命。”

接下來是一陣踢打踩踏、胡蹦亂跳,夾雜著一連串高聲咒罵。最後,那頭騾子被訓了一頓,挫了銳氣,總算是不反抗了。

被五花大綁的小國王躺在**,聽見說話聲和腳步聲漸漸遠去,心也沉了下去。他心灰意冷,徹底絕望。“我唯一的朋友也被騙走了,等那老家夥回來……”想到這裏,他倒吸了一口涼氣,趕緊拚命掙紮起來,結果繩子沒能掙脫,倒把壓得他喘不過氣的羊皮襖甩下去了。

這時,他聽見門開了!那個聲音讓他寒徹骨髓,感覺刀已經架到脖子上了。他嚇得閉上眼睛,但又忍不住睜開偷瞧。他萬萬沒有想到,眼前站著的竟然是約翰·康泰和雨果!要是他的嘴沒被捆上,肯定會大喊“謝天謝地!”

一眨眼的工夫,他的手腳就被鬆開了。康泰和雨果一人架起他一隻胳臂,急匆匆地鑽進了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