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典型的冬日,白天寒冷,夜間冰凍,早上陰沉,黃昏更是一片漆黑。當安東尼踏上長長的路途前往學校時,夜晚似乎沒有結束,他的小外套必須一直扣到下巴。而當他站在校門口張望媽媽的身影時,白天又提前結束了。
媽媽真的來了,安東尼不必走長長的路回家了。其他同學都沒有他住得那麽遠。現在正從學校裏湧出來的這批孩子大部分都住在市區,隻需踏著冰冷的步子跑過幾條街就能到家。在這麽個苦寒的夜晚,可以讓狗兒斑斑拉著自己快快跑回去,安東尼很高興。媽媽從狗拉車裏爬了下來。
“你的大衣呢,托尼?哦,在手裏呐。親愛的,快穿上吧,要不你該感冒了。”
“沒事的,媽媽。”當著其他男孩的麵,安東尼表現得漫不經心。那幫孩子特別喜歡給別人扣上懦夫的帽子。他開始穿大衣,媽媽給他拽好肩膀,然後把手伸進腋下,抹平夾衣的袖子。安東尼真希望她不要當著大家的麵這麽做,弄得自己像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
“好啦,”媽媽說,“把這件也穿上吧,親愛的。”她從小車裏拿出了第二件大衣。這種事還是第一次。幾個孩子竊笑起來,安東尼的臉漲得通紅。
“我不穿,媽媽。”他咕噥著。
“你得穿上,親愛的。你不知道今晚坐車回家會有多冷。我要你穿上。明天該下雪啦。”
安東尼試圖拖延,可無濟於事。當著大家的麵,媽媽把第二件大衣穿在了第一件外麵。兩件衣服穿著特別厚重,感覺很不舒服,可安東尼厭惡的不是這個。他所不能忍受的是男孩們的竊笑,媽媽讓自己在他們麵前成了一個怕冷的懦夫。媽媽似乎絲毫沒注意到竊笑聲,隻一心幫安東尼拉好袖子,圍好脖子上的圍巾,直到他感覺自己給弄成了嚴嚴實實的一小捆。安東尼爬上小車,媽媽用毯子把他的小瘦腿兒蓋好塞緊,這時安東尼聽見有人說:
“嬌寶寶!嬌寶寶!老媽給穿了兩件小棉襖!”
媽媽頓了頓,轉頭看了男孩們一眼,他們不說話了。於是媽媽一聲吆喝,小狗斑斑輕快地跑了起來。安東尼卻輕快不起來,他緊靠著媽媽,滿臉愁雲慘霧。他被羞恥吞沒了,完全無法原諒媽媽的所作所為。安東尼寧可在回家路上被凍死,是的,活活凍死。他完全可以想象明天去到學校會是怎樣。媽媽卻不知道。唉,她怎麽能這樣呢?她應該知道的。
到家以後,安東尼不肯跟媽媽講話。媽媽把他抱下車,走進溫暖的客廳,本想幫安東尼脫去大衣,可他從媽媽手中掙脫,自己把那件該死的大衣脫了下來。吃晚飯時安東尼一直生著悶氣,吃完繼續生氣,一直氣到上床睡覺。爸爸在看書,並沒發現什麽異樣;媽媽既沒有表示異議,也沒有特別對他怎麽樣。她隻是時不時地說上兩句軟話,比如問安東尼要不要一起玩遊戲,或是叫他幫忙拿點東西。安東尼極不情願地幫她拿了東西,但拒絕玩遊戲。他不會原諒媽媽的,永遠不會。上床睡覺的時候,安東尼甚至沒有給媽媽晚安吻。
躺到**以後,安東尼聽見媽媽走了進來。他假裝已經睡熟。媽媽來到床邊,說道:“托尼,親愛的。”他沒吱聲。“晚安,托尼。”不,他才不要回答呢。“可憐的托尼。”媽媽悄聲說著,吻了吻他的麵頰,走出了房間。
安東尼清醒地躺了很長時間,又痛苦,又糾結,又難堪。明天即將來臨。
第二天如約而至,天氣陰鬱且寒冷。期待中的雪沒有落下。安東尼匆匆吃完早飯,趁著媽媽離開房間找啦啦談話時,抓起小書包飛一般跑出家門。他一路狂奔,邊跑邊把書包背上。安東尼擔心媽媽早上會想駕車送他,或是要他穿好兩件大衣再去學校。不要這樣!再也不要這樣了!他甚至連一件大衣都不想穿。安東尼故意把大衣落在家裏,圍巾和手套也沒帶。他就是要若無其事地光著脖子和手去學校。他要讓那幫孩子瞧瞧自己的厲害!
可是!唉!他們才不會注意安東尼敞露的脖子和凍僵的手指呢!一到學校,同學們就開始了:
“穿兩件大衣的嬌寶寶!穿兩件大衣的嬌寶寶!”
人人都知道昨天晚上安東尼的媽媽接他回家時給安東尼穿了兩件大衣。安東尼知道自己已經被釘上了恥辱柱,那是學校的傳統,它會跟著你一輩子。媽媽把安東尼的童年給毀了。
一天過去。安東尼盡可能早地離開了學校。事情不可以重演,但他認為媽媽今天肯定會來。今天的天氣比昨天的還要陰沉,而且她肯定已經在客廳裏發現了安東尼的大衣、圍巾和手套。
安東尼從學校後門偷偷溜了出去,選了一條媽媽通常不會走的路。他要從後街出城,穿過國道,再從小狗車沒法走的田間小道回去。這條路要長一倍,冬日裏走起來也很困難,還沒法去麵包店,可是不要緊。事情不能重演。
等媽媽到了學校卻找不到安東尼時,她會著急的。活該。
滿懷著勝利和複仇的快感,安東尼氣喘籲籲地跑出後街,跑上大路。他必須要快速跑過這段公路,才能翻過柵欄到田裏去。他平安無事地越過了障礙,沒看到媽媽的身影,也沒遇到任何會轉告媽媽這件事的人。此時天色已經很暗了。等安東尼翻過第一道柵欄,準備穿過田野時,下雪了。
起初落下的隻有大片的雪花,零星而緩慢,在他臉上漸漸融化。但很快下落速度變快,轉為陣雪。雪變得很密,落到臉上一陣刺痛,安東尼不得不低頭前行。雪蓋住道路,令他看不清地麵。他抬起頭來,發現天空也看不清楚。眼前一片黑暗,隻有密集刺骨的雪打在臉上。轉眼間,安東尼已經迷路了。
他迷茫地徘徊在田野裏,認不出所在,辨不清方向。走著走著,安東尼看見陌生的籬笆上堆滿了雪,這道籬笆他從沒見過。他掉進陌生的溝裏,撞在陌生的樹上。他又冷,又害怕,又疲倦。他哭了。噢,多麽冷啊——要是穿了大衣就好了!唉,真害怕啊——要是媽媽在就好了!啊,好累啊——要是能停下腳步躺一會兒就好了!
最後安東尼被迫停下了腳步,因為他的腿罷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躺下,可他還是躺下了。他不停地哭,雪不停地落。安東尼時而抽泣著:“我好冷,我好冷!”時而哭喊著:“媽媽,媽媽,媽媽!”
“可憐的托尼!”一個聲音輕輕地說道。這太像媽媽的聲音了,安東尼忍不住抬起頭。一個穿著大鬥篷的女人正俯身望著他。雖然聲音和樣子都有點像,安東尼卻不敢肯定她是不是媽媽。安東尼朝這女人伸出手臂,喃喃道:“我好冷啊,媽媽,我好冷啊!”
“可憐的托尼,”女人再次說道,“得給你穿件大衣才行。穿哪件好呢?”她思索了一陣,喊道:“叭叭!”
一頭毛茸茸的綿羊從雪地上蹦躂過來。“來啦,媽媽,啥事?”
“安東尼很冷,他想穿件大衣。”
“那讓他穿我的吧。”綿羊說著,把身上的羊毛整個兒地脫了下來。女人把羊毛裹在安東尼身上,說道:“好啦!”
“我還是冷,我還是冷,還不夠呀!”安東尼哭著說。
“嘎嘎!”女人喊道,一隻野鴨從天下飛了下來。
“來啦,媽媽,啥事?”
“安東尼很冷,他想穿兩件大衣。”
“那讓他穿我的吧。”鴨子說罷,脫下了它的鴨絨棉襖。女人把鴨絨披在安東尼穿著的羊毛外麵,問:“好些了嗎?”
“還不夠呀!”安東尼大哭。
“咕咕!”女人喊道,一隻鴿子從樹上飛了下來。
“來啦,媽媽,啥事?”
“安東尼很冷,他想穿三件大衣。”
“那讓他穿我的吧。”鴿子說。柔軟的羽絨脫了下來,鴨絨上又多了一層鴿子羽毛。“這件感覺怎麽樣?”女人問。
“還是不夠。”安東尼說。
“哞哞!”女人喊道,一頭小牛穿出樹籬,蹣跚而至。
“來啦,媽媽,啥事?”
“安東尼很冷,他想穿四件大衣。”
“那讓他穿我的吧。”小牛說著,把牛皮脫了下來。女人把牛皮披在了鴿子羽毛上。“現在夠暖和了嗎?”她問。
“差不多了。”安東尼輕聲說。
“怎麽了,”女人說,“你想穿五件大衣,是不是?誰的大衣會讓你覺得暖和呢,可憐的托尼?”她的聲音充滿憐憫,同時又帶著笑意。女人向安東尼伸出手,安東尼爬進她懷裏,她的鬥篷落在安東尼身上。
這下終於暖和了,安東尼進入了夢鄉。
醒來時,他仍在媽媽懷裏,小狗車已經快到家了。駕車的是約翰·伯頓。
他驚愕地看著媽媽,茫然無措。媽媽緊緊地摟著他,說道:“沒事的,寶貝,沒事的。”媽媽從學校駕車往回走,半路遇到了約翰·伯頓,於是兩人一起尋找安東尼。他們在柵欄底下找到了散落一地的課本,而就在柵欄另一邊的田野裏,他們找到了安東尼本人。他們找安東尼時用的燈,正是安東尼覬覦已久、擺在櫥窗裏的那盞牛眼提燈。媽媽悄悄地在安東尼耳畔說,今天下午在駕車去學校的路上,媽媽已經把這盞燈買下了,現在它完完全全屬於安東尼了。安東尼輕聲說著:“噢,媽媽!”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溫暖。
到家以後,約翰·伯頓把小男孩抱了進去。要想照顧安東尼,他們得先幫他把那層層疊疊的衣服脫下來:媽媽的鬥篷,一條大圍巾,約翰·伯頓的皮背心,還有安東尼自己的兩件大衣。一邊脫,安東尼一邊數著。
“五件!”他發出勝利的喊聲,“我穿了五件大衣!”
媽媽笑了起來。爸爸給約翰·伯頓拿了幾先令以及一杯酒。叭叭衝進來把安東尼扛去洗熱水澡。
“要是沒得重感冒,算你走運!”叭叭數落道。
可安東尼覺得即使真感冒了也不要緊。“我可以帶著提燈睡覺嗎?”他問。
“可以,親愛的。”媽媽回答。叭叭剛想說:“當然不行。”
“提燈!”叭叭隻好哼了一聲,“你這麽調皮,根本不配得到這盞燈。”
“行了,叭叭。”媽媽說。
等安東尼洗好澡,喝完熱乎乎的飲料,把提燈翻來覆去看了個夠,媽媽走了進來。她坐在床邊,給安東尼講了許多俄羅斯人的軼事,講他們在冬天都做些什麽。
第二天,安東尼竟然沒有感冒。叭叭說這純屬僥幸,但今天還是得待在家裏。可安東尼特別想去學校。最後,媽媽同意了。
他一到操場,有人就開始朝他喊:“穿兩件大衣的嬌寶寶!”安東尼昂首闊步地走到那孩子麵前,說:“兩件?嘁!昨天我穿了五件!那根本不算什麽。俄羅斯人經常穿個十件八件的呐!天冷的時候,他們連房子都要裝上兩層窗戶,兩道門,一道套著另一道。他們的耳朵鼻子要是凍僵了,就會像碎玻璃那樣掉下來。另外,我有一盞牛眼提燈。”
“什麽?不會是街角商店裏的那盞吧?”那孩子說。
“沒錯,就是那盞。你看,”安東尼說,“在夜裏,這燈絕對可以用來追蹤!”
“我的媽呀!”那孩子邊說邊拿過那盞牛眼提燈,玩起燈的風門來。而這時,所有的男孩們都在圍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