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謝星搖念著心法，二人都默契地把目光放在高處。
“你掌心……為何發熱？”雙手握住時，秦綽問道。
“喝了些酒，免得——”她怕又把人給踹了。
秦綽皺眉：“這是何種地方？喝什麽酒？做事也不動動腦子。”
謝星搖沒有辯解，心想都是權宜之計，她有自己的把握，他老是數落她。
“你就那麽想拿夷山川，那麽著急找人解毒？”秦綽還是問了出來。
謝星搖猶豫了一會兒，說：“嗯，我想要拿到它。”
“百曉生到底給你什麽條件，讓你這樣不計後果？”
她抬起頭來看著他。
秦綽淡笑：“嗯，我去打探是誰指使你了。”
也不算意外，她輕聲說：“我讓他幫我找個人，他讓我用夷山川換。”
“這人那麽難找嗎？”
她舔了舔嘴唇，睫毛撲閃著，顯出她的猶豫和緊張。
“嗯，我要找……夷山川的主人季如犀。”她最後還是說了出來。
季如犀。
全江湖都不會再提的一個名字。
謝星搖覺得他的身子突然冷了幾分，有些慌亂地看他。
“沒事。”他道。
他舒了一口氣，看向石壁頂：“季如犀不是早就死了嗎，你找他做什麽？”
“可是從來沒有人找到過他的屍體，百曉生說他沒死。”
謝星搖當日一下山便是朝著百曉生的所在去的，得到百曉生說那人沒死的消息，便不管他提的什麽要求都答應下來。
“我找他是因為他答應等我長大了，要跟我比試一場。”她聲音悶悶的，低垂著眼，說，“不許覺得我死腦筋，不許說我無聊。”
看起來她這個理由已經被不少人這麽評價過了。
秦綽倒是直接笑了出來，還以為是什麽驚天動地的理由。
“他死的時候你才十二歲，為何找你比武？”
謝星搖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師父去世那年，我生了好久的病，醒來之後就忘了從前很多事，隻記得有這麽件事，我得去找他。”
“百曉生說他沒死，你就信啊？這麽多年了，江湖上何曾有過他的消息。”秦綽笑看著她的頭頂，卻莫名地帶有愁緒。
她垂首：“因為我不想讓他死，所以會信他還活著。沒有消息不也正常嘛，整個江湖都恨不得把他挫骨揚灰，他怎麽可能出現？”
秦綽聲音越來越低沉：“為何不想讓他死？”
“我不信他是大家說的那種人。”她有些難過，“師父活著的時候，也說他不信那人會做出那些事，但是師父不許我跟別人說這樣的話，免得招來禍事。”
他笑：“你師父說得對，今日也不該告訴我。”
她搖了搖頭，起身，看著他：“你不一樣。”
她淺淺地笑著，低聲說：“秦綽，我反應有些慢，所以我剛才才發現，我可能是喜歡你。”一雙眼睛難得地溫柔、沉靜，澄澈、赤誠。
初見的時候，她想他不是個好人，後來覺得他除了有幾分不著調，倒也溫和、謹慎。
被幾句他隨口說出的輕佻之語嚇得膽戰心驚的大概隻有她。那麽輕浮的人，倒也把自己防得嚴嚴實實的，嘴裏沒幾句真心話。
掠影門每月都在周遭施粥、義診，門中弟子若有難處，秦綽也是不吝惜錢財的。
總歸是漸漸地，她對這個雲遮霧罩的衣冠禽獸有了些別的念頭，起初是好奇，最後起了愛慕之意。
秦綽愣在那兒，看著她輕鬆、歡悅的神情，喉頭隻有一陣酸澀。
不知過了多久，感覺丹田的內力平和下來，謝星搖終於收了功法。
“嗯，我好像好了，我去給你開門。”她好像一開始就沒想讓他回應，自顧自撿起了衣裳穿上。
她將門破開了，就是聲響大了些，她自己都嚇了一大跳，轉頭對秦綽說：“走吧。”
秦綽似乎一直沒回過神來，恍惚了一陣，走到她麵前，猶豫之後，還是沉聲說：“別找季如犀了，他已經死了。你若是不信，去問問你溫姐姐吧，她能告訴你實情。”
她有些茫然，但秦綽沒多說什麽就走了。
這樣的聲響引來了不少人的注意，霍雲山聽到動靜跑過來的時候，睜大眼睛對謝星搖說：“姑奶奶，你這回把門都給拆了？”
秦綽應付完那個管他要貨物的人之後，手下的弟子立刻走過來，道：“找到百曉生了。”
上回去珍寶閣盜劍的那人一路逃跑，他們便一路追，總算看見那人跟另一個人接上了頭，而另一個人也就是百曉生。
自從知道背後有百曉生的事兒之後，秦綽就派人去找過他，結果這人不在自己的住處，也不知道去了哪裏，一直拖著到現在才把他找到。
秦綽坐在客棧房間裏，看著對麵被綁起來的百曉生，他長得白淨、纖瘦，就是油嘴滑舌的，從秦綽進來綁了他開始就叨叨個沒完。
他受不了，揉了揉耳朵，問：“要麽，你今兒說清楚究竟是誰讓你找夷山川的，要麽——”
他打了個手勢，一旁的弟子拿出一個箱子，打開之後，便是一層層的小刀和奇形怪狀的刑具。
“今年新造的，你想試試？”他笑問。
“門主，這不合適吧，你說我要是真出什麽事兒，你這兒跟武林也不好交代啊，對吧？”百曉生背後出了一層冷汗。
“這話說得，要是江湖上都知道你跟朝廷裏的人勾結，來找夷山川，你說，誰先被武林追殺啊？”他拿出一把小刀，說，“這個是專割頭皮的，想試試？”
百曉生愣了愣，勉力笑著：“你都查到這份上了啊——”
“哦，猜的，看起來我猜對了。”秦綽挑眉。
他也不算是猜，當天循劍宗的人所說他們感到昏厥之事，他隻記得，南國有種迷香，叫爛柯夢，讓人似夢非夢，在混沌之中不會感知到時間過去，清醒過來時還以為隻過去了一小會兒，卻有可能早已是大半日時間。
而這種迷香本也算南國朝廷的秘物，最多也就是送給過中原朝廷，江湖裏的人少有能接觸的。
百曉生囁嚅了一陣，最後苦著臉說：“我這也是花錢辦事——”
聽他不情不願說了背後買家的消息之後，秦綽的眉頭倒是皺得更深了。
百曉生也不知道確切的，不過是有些裝扮標誌能透露給秦綽。
最後秦綽沒再為難百曉生，但還是站到他麵前說：“別的就算了，不過，你往後還是該多清醒一些，你用那個死人的假消息去騙循劍宗的小長老，是真不怕死啊。”
百曉生假笑著的樣子突然多了一分詭異：“我的確是用季如犀的消息去跟那小長老做交易，但‘騙’這個字倒也說不上吧。”
“你知道你師父為什麽能活到壽終正寢嗎？”秦綽叫弟子把那些刑具收了起來，聲音陰沉。
“啊？”
“就是因為他知道什麽時候該當無所不知的百曉生，什麽時候該當個瞎眼人。”他冷笑一聲，瞥了一眼百曉生。
對方訕訕一笑，忙不迭地點頭。
不過，走到門前，秦綽又回過頭來，從懷裏掏出一本書給百曉生：“有件事兒還得麻煩你，寫這本書的人幫我找出來，若是方便，順道也把事兒幫我辦了，不管什麽法子，別讓我再看見他寫關於我的任何東西。”他說得咬牙切齒。
百曉生看了一眼那書封，眼皮子都跳起來，看到掠影門的弟子送上錢財，也就笑著點了頭。
謝星搖跟霍雲山回山的時候，天就要亮了。霍雲山倒是奇了怪，他叫逍遙市安排的那男子在屋子前就被人攔下了，也沒進去，那破損了的門有人替她賠了錢，毒也解了，一路上他都在問是怎麽回事。
“你好吵。”她皺眉。
“喂，解毒了，你就過河拆橋啊？”
她聽著霍雲山吵鬧，卻一直帶著笑意，回想著晚間的事。看得霍雲山一陣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