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田中和田華已回來了,柳葉決定抽空回一趟縣城。這一則是兩個孩子出外串聯已快半年了,近半年來,不知他們是怎樣過來的,孩子們有什麽變化,出外接觸過什麽人,遇到過什麽事情,作為母親,能不時時關切嗎。二則是時間長了,她也應該去看看父母了,雖說在縣城裏還有她的弟弟一家,但她知道這個弟弟人雖善良、忠厚,對父母也算孝敬,可他同時也是一個嚴重的“妻管嚴”。平時看父母都是偷偷摸摸地進行,不像是在盡孝,倒像是在做賊!

從武都途經臨江小鎮到縣城的班車,是一輛老掉牙的解放牌大卡車,為了安全起見,車廂的中部繃了一根鐵鏈條。

老爺車必有老爺的脾氣,這一路行來,不是開鍋了需要加涼水冷卻,就是一越上坡就掙熄火,掙熄火後半天又打不起火來。

這時就有司機的助手,從駕駛室裏跳下來,提上個搖把插到車鼻子裏使勁搖,往往搖到滿頭大汗時,車才又發動起來。

八十多公裏公路,哼哼唧唧走了近十個小時,到縣城天已經擦黑了。

看著進門的女兒,像是土裏才挖出來的文物,母親心疼地趕緊打來洗臉水,讓女兒趕緊洗去灰塵。

田中、田華看見母親來了,心裏甚是高興,尤其是田華一直依偎在母親身邊,自母親進門開始,就像一隻喜鵲一樣喳喳叫個不停,似乎要把這半年來攢下的話,今兒要全部說完,半年來未撒的嬌,今兒要補上,否則就要作廢了似的。

晚上柳葉和女兒睡在一張**,並開始了母女之間的對話。雖關了燈,但街燈打在臨街的窗戶上,屋裏並不顯得暗。

母親:“你和你哥這回出去玩瘋了吧?也不常常來個信報個平安,害得全家人都為你倆擔心,害得老娘常常為你倆手心裏捏把汗。你是不是嫌你老娘老得慢了,故意加點化學催化劑!”

田華笑了,說:“應該糾正一下你的用詞,我們這不叫玩瘋了,應該說是重走紅軍長征路,在全國點燃‘**’的熊熊烈火去了,是責任重大、使命光榮、前途光明。”

“鬼丫頭,你就不要老母豬啃碗碴——滿口冒新詞(瓷)了。別看你們打著什麽旗號、喊著什麽口號,但你們的真實想法,還不是借機逃出家長們設置的鳥籠,到外麵開開眼界長長見識去了。媽也經曆過你們這個年齡段,都懂。再說了,在你們這個年齡段正是對外界充滿好奇並對父母抱有逆反心態的時候,這些媽也理解。誰叫你們趕上好時代了!”母親邊撫摸著女兒嬌嫩的臂膀邊半嗔半怒地說道。

“不愧是柳老師啊,什麽都清楚,也什麽都瞞不過你!”田華仍然嘻笑著,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貝齒,兩腮上兩個酒窩時隱時顯,尤其是兩隻眼睛一眨一眨的,似乎能說話。

母親:“去你的吧,少給老娘頭上套臭襪子,是不是怕我罵你了!”

母女倆都笑了。

母親:“快半年了,你們肯定轉了不少地方吧?”

女兒:“不多,大概有七八個省吧。”

母親:“這還不多!你老娘除了本省外,外省一個都沒去過。你就涼適(自得的意思)我吧!”

女兒:“對了,媽。我忘了告訴你一件事了?”

“什麽事?”

女兒:“就是李伯伯的事,他半月前到省城看病去了。”

“什麽病?嚴重嗎?”母親關切地問道。

女兒:“具體啥病,我也說不清楚,聽偽婆說,好像是什麽舊傷複發,又添了什麽新病。”

母親:“我想也是,你李伯伯可是槍林彈雨中九死一生闖過來的啊,但願他……”

黑暗中,母女倆一時無語,都陷入了沉黙,這沉黙中除了擔心外,還有就是默默地禱告,禱告好人一生平安。

過了一會兒,女兒首先打破這沉默,說:“我們馬上又要複課鬧革命了,我聽我們串聯時北京的學生說,中小學的學製要縮短了,具體地講,就是小學由六年縮短為五年,中學由六年縮短為四年,整個中小學階段,由原來的十二年製,縮短為九年製。”

母親:“這個我知道,我聽你爸爸說,好像黨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中央文革聯合發了一個中小學複課鬧革命的通知。若不是有這麽個通知,興許你們還不回來呢?”

“怎麽會呢?北方的天氣已經逐漸開始冷了。再說我也想你和偽爺偽婆了!”女兒將頭埋在母親懷裏,親熱地呢喃道。

“別光說好聽的。”

女兒:“本來就是嘛。”

母親:“你們學製縮短後,是不是明年開年後,你就上初一了?”女兒:“可能吧,據我同學說,複課後,我們五年級的要和六年級的合班了,統稱小學畢業班了。”

女兒的話,引起了母親的沉思。這一年來,娃娃們本身就沒有學到什麽東西,現在學製一縮短,恐怕他們更學不到什麽東西了!看來應該讓他們學點課外的東西了,將來要改變他們的命運,隻有知識。沒有真才實學,他們靠什麽在社會上立足做人呢?

想到此,她準備告誡和提醒女兒幾句,可是正欲開口,卻聽見女兒微微的打酣聲。

瘋丫頭,白天玩累了,倒是睡覺快。她有點羨慕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