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邊,我停下了我的腳步。即使我走遍這裏所有的地方,我可能都尋找不到這些吹奏古曲的樂手。也許這聲音來自我的心靈,來自曾經的,現在我無法證明的時間給予我的烙印。一個在夢中的人可以聽見在物理意義上根本不存在的聲音,一個在時間之外的人也具有相同的可能性,這就是那種叫做“幻覺”的東西。事實上,夢中的人就是被時間懸置的人。但大多數在夢中的人醒來之後,都可以找到證明時間的證據,這些有力的證據幫助他們回到時間之中,回到現實之中。所以,他們夢中的恐懼或者歡樂在夢醒之後,會得到時間的否定。時間在這裏會打碎他們的夢幻。

我是被時間懸置的人,我本身無法證明時間在我身上是如何流逝的,但我發覺我卻可以發現時間在我之外的那些印記。

河邊有一座看起來像是一座古老廟宇的廢墟,有一座殘存的塔高高聳立在那片殘垣斷壁中,長滿了狗尾草。塔的四周掛著風鈴,風吹過它們,它們就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鳥大約是沒有記憶的族類,這些對它們而言不可能有什麽傷害的風鈴每當響起的時候,它們仍然會驚嚇得飛離古塔,不解地在古塔的周圍盤旋;一當風鈴停止不動,它們又會遲遲疑疑地在古塔上停棲下來。

而我身邊的石頭卻紋絲不動。風在河麵上走過,步履輕輕,猶如時間的手無聲地擦拭水的塵埃和魚們的禪心。

如果說禪的秘密之一在於對時間某種頓時的領悟,即所謂“萬古長空,一朝風月”,瞬間即永恒的話,禪不是被時間懸置的迷宮,而是習禪者努力在自己的內心使其時間停止的本體感性。

曾經富麗堂皇的廟宇坍圮了,其實在它一步步走向輝煌的時候,時間已經給它設計好了它的結局──殘破的廢墟,一片荒涼和孤寂。

作為單個蛋白體的單個的人可以被時間懸置,但世界卻無法居於時間的統領之外,時間的信使把時間和世界聯係起來,那些來自大地和天空的時間之神必須通過它統領的世界,通過更多的人的心靈和身體來展現時間風情萬種的風采。

最後,我當然回到了時間之中,太木歸來了。當太木站在他的樓下喊出我的名字,無邊的時間就像水、就像空氣把我淹沒起來。而這時,我要想逃逸出時間的統領就像我在此時之前妄想回到時間中一樣不可能。因為一個無法找到時間的參照的單個的思維導致了時間的懸置,而時間的懸置又把一個個體的生命還原成為一個抽象的存在。一當這個懸置狀態被外力打破,懸置便不存在了。

我又回到了城市,在城市之中,我寫下這篇《時間空屋》。我的朋友讀它的時候,他說,他使自己努力沉沒於《時間空屋》的敘述中,忘記了他周圍具體的時間和環境。這時候,他被物理之外的另一張時間表包圍了。閱讀時隻需要十多分鍾,而他的主觀感覺卻似乎有十來天,在這十多分鍾的時間中,他置換了《時間空屋》中的我,所以他便有了那種短暫的不知今夕何夕的被時間懸置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