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為,她會在那天夜裏凋零。

案頭,一支玫瑰,插在小巧的玻璃花瓶中。兩天了,最初能夠感覺到她生長的喜悅。她嬌小的蕾悄悄然膨脹著,膨脹著,仿佛少女臉上的一抹笑痕,在春光裏越來越鮮明,越來越嫵媚。是的,玫瑰美麗的微笑最先輕清如一縷晨嵐,在涉過兩個晝夜的時光河水之後,這微笑的顏色逐漸地明豔、濃麗起來。我無法看清這段時間裏玫瑰的每一個細微的變化,直至我終於驚訝地發現,她最外麵的兩片花瓣已被時光所風蝕,一抹深紫色的滄桑悄然籠罩了她光潔的麵容。

此時,玫瑰的微笑依然明亮而溫暖,她的笑容裏舒展著生機,也洋溢著自信。我想小心地將這一、二瓣憔悴拈下來,也許她便會一如既往地飽滿而豔麗吧。

不,不要!我忽然好想靜觀這一朵玫瑰的變化,我想看到玫瑰的花瓣將以怎樣的軌跡飄離枝頭,我想傾聽玫瑰的花瓣飄落於時光之水時會奏響一支怎樣的樂曲。

而玫瑰的凋零卻是一支無聲的歌。

第三日清晨,我看見兩瓣落紅靜靜地躺在幾案上。晶瑩剔透的玉製桌麵,在微曦的天光裏顯出潔白而溫潤的光澤,花瓣因凋落而顯出愈加深邃的紅豔。它們靜靜地舒展於白玉般的案頭,似乎仍在酣睡似的,散發著釋放了全部心事後的寧靜與超然,在越來越明媚的陽光裏氤氳著遺世獨立的靜美。

猜想昨夜應有最為清澈的月光棲息在玫瑰的枝頭,這兩枚花瓣應是在那個被月光淋濕的時刻,相約著一起凋落的。她們無聲地,以蝴蝶般的舞姿,優美而憂傷地,從枝頭緩緩飄落。我想,我應是感應到了這首飄漾於靜夜裏的離歌。夢裏,從我眼中滑落的一滴清淚是否正應和了花兒凋謝的節奏?而我心靈深處的一絲悸動,也許恰好源自於花朵落地時的那一聲輕響。

玻璃花瓶兀自放射著動人的光澤,水仍舊那麽清澈。而玫瑰卻不再挺拔,她的微笑開始變得柔軟,疲憊如一絲微風在她的目光裏遊移。玫瑰的美麗低垂在陽光的暗影裏,這美麗的落幕是在哪一個瞬間悄悄完成的呢?最初的生機與昂揚以一低再低的姿態,最終是否真的會低到塵埃裏呢?生命的殞謝真的是一首無聲的歌。當我猝然驚覺到這種變化的時候,卻無論如何也憶不起每一個變化的細微的痕跡了。

將深深埋首的花兒捧在手裏,淡淡的幽香如一抹細弱的淺潮,潮濕著無數風中的往事。那些失了水的花瓣此時仍舊散發著凝脂般的質感,隻是它的光澤已由明澈轉向深沉,卻並無晦暗。原來,玫瑰的滄桑也是一種令人肅然的美麗。我在她低垂下來的麗影裏,讀到了時光的厚重和生命的沉重。而她重疊著的花瓣此時正彼此緊緊相擁著,抱在枝頭,那應是對生命無限的眷戀與不舍吧!

“噗”地一聲輕響,一瓣花如一滴紅色的露,滴落在白玉的幾案上。啊!新掉落的花瓣竟是如此鮮活!那麽堅挺,那麽柔韌,我怎麽都無法相信,這就是花朵的屍體。輕輕地吹口氣,這瓣落紅一如蝴蝶的羽翼在風中顫動不已。

哦,生命的凋零也並不是完全無跡可尋的,我終於在玫瑰凋零的這首無聲的歌裏,探尋到了一兩顆星星般寥落的音符。凝視著瓶中的殘枝,我等待著一場最為華麗的謝幕。才發現,玫瑰的凋零是從她的心開始的。花的心仿佛浸透了無限的心事,越來越向下垂落,像一滴鮮紅而巨大的露珠,懸掛在枯枝。隻要有一絲哪怕是最為輕柔的風掠過,她便會滴落在塵埃裏。

原以為,她會在那個夜涼如水的時刻,悄悄地,以一個最為華麗的轉身,將生命留在夜色的深處,也留給我一個孤絕而美麗的背影。

然而沒有。此時,這一支玫瑰仍舊鮮紅著,斜倚在花瓶裏。花朵依然保持著綻放的姿態,笑容不再張揚,卻仍舊馨香。水份不重要了,我早已將瓶裏水倒掉。花朵的心因不再潮濕而愈發輕盈,她也就顯得更加含蓄和沉穩。她將生命的美麗就這樣地在枝頭凝固成一枚標本,凝固成為她整個生命樂章中一個永恒而絕美的音符。

原來,生命的凋零不僅是落寞而憂傷的,你盡可以將它譜寫成一曲淡泊而悠揚的歌。當我再一次在鏡子裏看自己的臉,看歲月的塵埃慢慢地將一首無聲的歌在那上麵結成一張透明的網,而我無憂亦無懼。我知道我將如一朵玫瑰,不動聲色地走向凋零,並且在途中不斷地深邃,不斷地堅強,然後,和世界一起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