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半年之後,田先生音信全無,一切終將歸於平靜。隻有二丫一直戴著田先生留下的玉墜,但凡思念,便會摸著玉墜,潸然淚下。劉一鳴的生意在穩步攀升的同時,周田鎮的局麵也在悄然變化。

麟城縣最大的流氓頭子鬼爺,開始覬覦周田鎮的賭坊和花柳巷的生意。派手下去賭坊搗亂,均被馬六的手下和王道祥的自衛隊驅逐出鎮子。馬六剛淪為廢人之時,手下人見大勢已去,都想取而代之,但是老大隻有一個,便爭的你死我活。馬六為阻止紛亂,忍疼割愛,將賭坊股份均攤,收益均分,這才將局麵穩定。也正是在利益之下,手下人眾誌成城,保全了賭坊。

鬼爺铩羽而歸,氣憤不已。鬼爺是根深蒂固的流氓世家,從他爺爺那輩起酒立誌當惡棍,不過實力不濟,一直淪為街邊混混。後來鬼爺的爹參與過幾次大規模的鬥毆,擁有了小股勢力。到了鬼爺這一代,有了兩代人的積澱,集了大成,成為頭號惡霸,還把麟城最大的窯子望春樓占為己有。從此風頭無量,令百姓生畏。所以鬼爺被馬六挫了銳氣,絕不甘心。他看出馬六有王道祥在背後撐腰,想要反攻,應該連根拔起。於是想私通縣長,將其鎮長職位換人,豈知縣長長期收受王道祥的好處,自然不會同意。鬼爺見此路不通,隻能另辟蹊徑。多番打聽得知王道祥的小妾春紅,深得歡心,於是派出手下得力幹將二能,前去勾引。二能作為地痞,氣質斯文,長相英俊,簡直是流氓中的一股清流。不過人不可貌相,二能為人好色,手段卑鄙,且詭計多端,尤其擅長勾搭婦女。望春樓現在一半的窯姐都是被他騙來的,著實是個能人。

春紅喜歡去戲園子聽戲,二能故意製造幾場偶遇,博得春紅眼球之後,暗送秋波,甜言蜜語。春紅本不是什麽好東西,原是曹州府的歌女,閱人無數。多年前周老爺去曹州府辦事,一眼相中,甚是喜歡,便買回來享用,結果身體不行,一直無法進入主題。周老爺見留著無用,還得花錢供養,發愁之際,看出王道祥跟春紅眉來眼去。便將春紅改為義女,順水推舟送給了王道祥。不過王道祥也過了年富力強的年紀,如狼似虎的春紅得不到滿足,浮想聯翩祈求上天賜她一個精壯小夥,但是鎮子上的精壯小夥都畏懼她是鎮長愛妾的身份,沒人敢靠近。這次見二能不怕死,頓生漣漪。

二能見春紅已經上鉤,於是偷偷送上情詩:

一輪明月當空照,

我心思念睡不著。

期待美人同枕眠,

我住客棧天字號。

春紅不認字,問二能寫的什麽。二能輕聲念了一遍,春紅春心**漾,趁王道祥去縣城開會之際,濃妝豔抹,喬裝打扮,跑去客棧。二人苟且完畢,春紅大呼過癮,也上了癮,隻要王道祥不在家,便會找二能私會。為了掩人耳目,還以表姐表弟相稱,多次堂而皇之的在家中出入。

二能見春紅已經欲罷不能,逃不出他的掌心,便說:“我是外地人,要想長期留在周田鎮,必須得做點買賣。”

春紅說:“隻要你把我伺候舒坦了,需要錢,我給你。”

二能說:“錢暫時不需要,不過我做的生意需要王鎮長點頭。”

春紅把二能引薦給王道祥,王道祥問二能想做什麽生意?

二能說:“花柳巷的幾家窯子,一直各自為政,沒有規矩,時常因為競爭沿街對罵,有傷風化,也有嫖客賴賬沒人管理。如果統一收費,嚴加管理,不僅能夠維持秩序,咱們都能賺得盆滿缽。”

王道祥一聽,很有道理。再加上春紅一直吹風,王道祥沒有多想,爽快答應:“既然是自家親戚,有我在此,放手去幹。”

2。

鬼爺得知大事將成,對二能大嘉讚賞,給他派去幾個手下,還讓他當了頭目。當日二能帶人霸占了花柳巷,窯姐不服,聯合抗議。不過終究都是女流之輩,三拳兩腳擺平,著實不堪一擊。

二能定下規矩,嫖資上漲一倍,按月三七分成。

窯姐不同意說:“七成太少。”

二能說:“七成是二爺我的。”

窯姐更不同意,一頓鐵拳之下,隻能屈服。窯姐也成了二能等人的玩物,想玩就玩,想打就打,壕無人性。期間有個窯姐不堪屈辱,竄通其他姐們想偷偷溜走,去別處另起爐灶。結果還沒出逃,就被告發。二能命人把帶頭的窯姐扒個精光,綁在花柳巷的柳樹上,當街示眾,沒幾天這個窯姐就瘋了。之後再也沒人敢反抗。

二能見時機成熟,又從鬼爺手裏搬來援兵,連夜把馬六的賭坊端了。馬六的手下紛紛投敵,馬六也想,但是二能不收,還命手下將其當場捅死,綁上石頭扔到了洙水河裏喂了魚。幾天之後,屍體被漁民無意之中打撈出來,驚動了王道祥。不過屍體已經腐爛,無從查證,也就不了了之。

二能大事已成,開始進行改革。以前的花柳巷,隻是純粹嫖妓,著實單調。二能覺得“吃喝嫖賭抽”本是一體,不能分拆。於是把賭坊挪到這裏,又強迫窯姐抽大煙膏子,還讓窯姐想方設法讓嫖客也跟著抽。

同時二能多次派人去劉家燒酒賒酒,賬期半年一結。劉一鳴生意向來紅火,自然不會答應。後來二能把賬期改成仨月一結,劉一鳴就是不同意。二能以為都是手下前去,分量不足,於是想親自登門,又唯恐矮了劉一鳴半截,便下帖子請劉一鳴到花柳巷一聚。劉一鳴斷然拒絕。

二能大怒,本想還以顏色,手下人卻說劉家不是善茬,如果真發生衝突,勢必兩敗俱傷。二能思量再三,決定從陳家陳釀賒酒。

自從劉一鳴將飯鋪的燒酒供給一大部分讓給了陳大富之後,陳家陳釀日益好轉,不過生意始終望塵莫及。陳大富看著花柳巷這塊肥肉,又擔心賬期,簡直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經過一番協商,將賬期談到了兩個月一結,這才咬牙試一試。

兩個月後,陳大富去花柳巷收賬。二能不僅沒有推脫,反而給得相當痛快。

手下人不解,私下問道:“二爺,咱不是想著賴賬嗎?怎麽就給了呢?”

二能說:“你懂個屁,要想占便宜,就得放長線釣大魚。”

3。

花柳巷在二能的經營下,變成了燈火通明的人間天堂,也徹底淪為了烏煙瘴氣的無間地獄。

二能受嫖客敬仰,也受手下人的吹捧,還有鎮長王道祥撐腰,頓時忘乎所以。也就不甘心隻有春紅一個相好,他想擁有更多的美女。於是整天帶著手下,在街上尋花問柳、沾花惹草。有姑娘被他玩弄之後,無情拋棄。也有有夫之婦被她占了便宜,夫家去討公道,被二能手下一頓暴打。

春紅有所耳聞,醋意橫飛,指著二能的鼻子罵:“吃著碗裏看著鍋裏,男人就沒一個好東西。”

二能巧舌如簧,解釋說:“你這是誤解了我的良苦用心,為了能跟你長相廝守,不被你那死鬼老東西察覺,我故意讓全鎮都知道二爺我有的是女人,這樣老東西永遠不會懷疑咱倆有染。”

聽著很有道理,二能把春紅哄的沒有脾氣,日後更加變本加厲,肆無忌憚。

那天,二能剛跟春紅私會完,急衝衝往花柳巷走。正好看到牡丹一個人正在街邊買東西。二能頓時覺得牡丹驚為天人,瞬間色性大發,上前搭訕。牡丹不予理會,買完東西就走。二能一直追著糾纏,使出了渾身解數和用盡了多年功力,卻遭牡丹大罵一聲:“滾蛋。”二能也不甘示弱說:“美人如果願意與我兩情相悅,我就送美人一處宅院,如果不依,二爺我隻能命人把你綁了,帶回花柳巷慢慢收拾。”

這招二能之前一直屢試不爽,不過這次竟被牡丹直接一巴掌扇在了臉上。打的他措手不及,愣在原地。

4。

牡丹回家之後沒有告訴劉一鳴,她知道一旦說了,肯定又是一場腥風血雨。她也覺得二能如果知道她的身份,日後定不敢放肆。所以也就偃旗息鼓,不了了之。

劉一鳴也沒有察覺異樣,正跟賬房的錢老先生在盤賬。近期,燒酒鋪子賬目不對,每次盤賬都有短缺。

錢老先生算了幾遍說:“加上這次,一共少了八十二塊錢。”

劉一鳴問:“卻準無誤?”

錢老先生說:“不會有錯,肯定有人動了錢。”

錢老先生是劉老爺生前劉家糧店的賬房,從年輕時就追隨劉老爺,一直兢兢業業,值得信賴。後來劉家糧店盤給周家之後,錢老先生幹了幾年,因看不慣周家所作所為,便告老還鄉。再後來劉一鳴重振家業,四麵開花,需要大批人手,錢老先生不僅集結了之前的劉家夥計,還帶來了一幫學徒。

劉家現在的生意眾多,每日盤賬,太費精力,所以都是五天一盤算,也正是如此,給了偷竊者可乘之機。不過燒酒鋪子不同其他鋪子,一直是原班人馬,沒有新招一個夥計,除了啞巴老頭和牛蛋住在劉家大院之外,豆子、初一和十五負責晚上看鋪子,而且櫃台的鑰匙也是豆子拿著。這也讓劉一鳴陷入兩難。

周老先生建議不如改成一日一盤。劉一鳴思考片刻沒同意,還囑咐千萬不能聲張,更不能讓夥計們知道。

晚上睡覺前,牡丹問他是不是猜出是誰?

劉一鳴說:“沒法猜,也不猜了,都是自家人,回頭叫在一起,一問便知。”

牡丹說:“平日裏你那麽精明,今個怎麽如此糊塗,越是自家人,越不能當麵問,旁敲側擊一下即可。”

於是劉一鳴每到晚上,都以飯後出去走走為由,藏匿在劉家燒酒門外。蹲守了三天,終於在半夜聽見鋪子後門有開門的聲響。於是伏在門縫,往裏打望,不過裏麵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隻能聽到輕盈的腳步聲一直往櫃台逼近,然後是撬鎖的聲音。

劉一鳴故意咳嗽了一聲,那人趕緊關上抽屜,倉皇而逃。

劉一鳴知道是家賊,以為被他驚擾,應當自律。不過第二天一早來到劉家燒酒,初一就跪在麵前主動承認說:“少爺,我錯了,是我偷了櫃上的錢,您打我罵我,我都沒有怨言,不過求您別趕我走行嗎?”

劉一鳴說:“此事到此為止,如果用錢盡管給我當麵提。”

初一一直磕頭。而啞巴老頭則蹲在一旁抽著旱煙,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劉一鳴,接著又瞄了一眼站在一旁心神不寧的十五。

5。

那次牡丹被撞,牛蛋、羊頭、初一和十五滿街尋找愣三,路徑了花柳巷,十五頓時被搔首弄姿的窯姐迷得五迷三道。至此之後,一旦空閑便偷偷溜去看一看,一飽眼福。有時被窯姐圍纏,也會順勢聞聞女人香味。但是隻去看,從不幹,時間久了,窯姐見他就躲,還罵他是窮鬼。十五內心受挫,半年沒敢出門,不過整日抓心撓肝的想女人,連做夢都是紙醉金迷的場景。火氣太盛,無處發泄,臉色憋出了火泡。劉一鳴給他錢去看病,十五卻拿錢去了花柳巷。後來牛蛋成親之後,劉一鳴開始給所有夥計發月錢。有了月錢的十五更加放縱,先把自己的花光,又花光初一的,癮越來越大,無法滿足,便想到了偷錢。一旦得手一次,就無止境,偷錢的頻率也越來越高,這才終將暴露。

其實啞巴老頭已有察覺,平日在作坊幹活,十五喜歡偷懶,髒活累活都是初一替他幹。近日,十五更是反常,不僅心不在焉,無精打采,更是渾身乏力。啞巴老頭又聽到櫃上丟了錢,心中了如明鏡。第二天天不亮,別著長鞭,蹲在花柳巷口抽著旱煙。天即將擦亮,十五伸著懶腰,走出花柳巷,看到啞巴老頭,撒腿就從後巷逃跑。啞巴老頭舉起長鞭,猶豫片刻,並沒有下手。

回到劉家燒酒,十五假裝睡覺,啞巴老頭站在床前一直盯著他。十五心虛,冷汗直流,卻裝作無事發生還問道:“啞叔這是作甚?是不是有活兒需要我幹,我馬上起床,不過先請您老回避一下。”

啞巴老頭一把掀開被子,十五回來得慌忙,沒有脫衣服就鑽進了被窩,知道事情敗露,便大喊:“哥,快來救我。”

啞巴老頭將十五從**拽了下來,綁在了院裏的樹上。

初一勸說不得,也猜出啞巴老頭知道了真相,便去跪求劉一鳴饒了十五,還主動承認了替十五頂包的事情。劉一鳴趕來,啞巴老頭並沒有動手,不過十五已經嚇地雙腿打顫,嘴裏一直喊著:“少爺,錢不是我偷的,是我哥偷的,他不是已經跟您認錯了嗎?您不是說不再提這事了嗎?”

豆子指著十五的側臉說道:“少爺,你看。”

十五側臉有一塊唇印,走近之後,身上還留有胭脂水粉的香味。劉一鳴一切了然。

初一也恍然大悟,悲憤地衝著十五問道:“弟,你竟然是去逛了窯子,你不是說存錢是娶鄰村的春泥當老婆嗎?你怎麽能連我都騙?”

十五依舊嘴硬說:“我沒逛窯子,就是沒逛,錢也不是我偷的,就是你偷的。”

啞巴老頭見十五死活不知悔改,攥緊長鞭就要揮去。初一一看不妙,上前抱著十五,一記鞭子重重打在初一後背。

初一疼得呲牙咧嘴,還不停求饒說道:“少爺,都是我不好,我沒有管教好弟弟,您要打就打我吧。”

啞巴老頭不忍繼續下手,把長鞭丟在地上,蹲在一旁抽起旱煙。劉一鳴將長鞭撿起,別回啞巴老頭腰間。

十五見動了真格的,也跟著求饒說:“少爺,我都二十歲的人了,我連女人味都沒嚐過,我是一時糊塗,您就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劉一鳴讓豆子將其鬆綁,並嚴詞嗬斥:“十五,打你不是因為你偷錢,也不因為你去逛窯子,而是你做了錯事,不敢承認。今日看在你哥的麵子,暫且饒你,如果再有下次,我定將你逐出劉家。”

6。

事後,十五並沒以此為戒,反而埋怨初一出賣了他。初一沒做解釋,還勸說十五,一定好好幹,要不然對不起爺爺的苦心。十五不以為然說幹一輩子也就是個夥計,沒有出息。

說歸說,十五還是消停了幾天,幹活也故意裝作賣力。不過到了晚上,就在**輾轉反側,腦海中都是窯姐的風情萬種。煎熬了幾晚,最終敗給了欲望,聽到隔壁屋裏豆子和初一正鼾聲四起,於是悄悄起身,又想偷錢,但是櫃台上的舊鎖已換,他不敢冒然去撬。情急之下,他看到滿院子的燒酒壇子,知道少上一壇也無人知曉,於是抱起一壇子燒酒去花柳巷。

十五已經混成了花柳巷的熟人,窯姐對他頗為熱情。不過十五提出以酒換嫖的要求,窯姐臉色驟變,說是沒這規矩。

十五說:“那就先賒一回,明日一並算賬,這酒就算利息。”

窯姐很是為難,不敢拿定主意,便去跟二能請示。

二能以為是有人找茬,問窯姐:“此人是何來路?如果是個平頭百姓,就給我打出去。”

窯姐說:“他是劉家燒酒的夥計。”

二能頓時喜上眉梢。

上次被牡丹扇了一耳光之後,二能並沒有放棄,一直尾隨,本想摸清底細然後半夜將牡丹掠去。結果看到牡丹進了劉家大院,他才知道竟是劉家的少奶奶。二能沒有死心,多次藏在劉家門口一睹芳容,每次看到牡丹出門身邊總帶著二丫和根草,也就沒敢上前調戲。二能正苦於沒有辦法靠近,十五的出現,讓他心生一計。於是命人把十五喊來,先是喝上幾杯,寒暄幾句,又家長裏短胡扯一通,最後二能下令:“我今天跟十五兄弟聊得投機,以後隻要我這兄弟來花柳巷,所有花費一律全免。”

十五以為自己是在做夢,連扇幾個嘴巴子之後,激動的給二能跪地磕頭,然後迫不及待地摟著窯姐衝進屋裏。

之後的一個月,十五每晚都偷偷溜來,樂此不疲,而且還在窯姐的**和慫恿下,抽起大煙膏子,人也日漸消瘦,渾身沒有氣力。十五唯恐被啞巴老頭發現異樣,便謊稱大半年沒有回家,想要回去看看爺爺。轉身跑到花柳巷住了下來,玩的天翻地覆,神魂顛倒,也暗自慶幸:上輩子積了什麽大德,這輩子遇見了二能這個冤大頭。

住到第五天,十五擔心再住下去就會穿幫,又舍不得這裏,正在糾結之際。二能帶人闖進裏屋,把他五花大綁關進小黑屋。關了半天,十五煙癮犯了,哈欠連天,渾身酸癢。又關了半天,十五開始摘膽剜心,痛不堪忍。二能知道十五已經煙癮入骨,生不如死,時機也恰到好處,便將他放了出來。

十五已經沒有力氣,趴在地上哀求,隻要能讓他抽上大煙膏子,死都可以。

二能說:“你的命不值錢,不過隻要你為我辦一件小事,事成之後,花柳巷隨便你翻騰。”

7。

二能讓十五辦的小事,則是在劉家燒酒裏下毒。十五不知道其中緣故,也不知道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他嘴上應承,心裏犯怵。本想一跑了之,但是離了大煙膏子,他還是死路一條。於是一狠心,一咬牙,將二能給他的一大包毒藥,趁著夜深人靜,全部倒進了一個酒壇子裏。

第二天,燒酒被人買走,賣給誰,他不知道,心裏無比忐忑。等了兩天,沒聽說鎮子上有人被毒死,這才平複了很多,不過心裏也在懼怕,擔心二能興師問罪。不過十五一到了半夜煙癮就犯,著實難忍,就偷偷來到花柳巷。二能正坐在院子裏等他,十五心虛,拔腿就想溜,可是大門已經被把持,他猶如甕中之鱉,隻好跪下求饒說:“二爺,我真按您的指示做了,騙你我不得好死。”

二能說:“我知道你沒騙我,我隻是跟你開個玩笑。”

二能給的並不是毒藥,而是一包細鹽麵兒。他懷有芥蒂,想先試一下十五的膽識,如果十五出賣了他,也好脫身。不過見十五還真的挺有種,這次便給他一包真毒藥,卻謊稱說是瀉藥。

十五有了第一次的投毒經驗,膽子也大了,回去便一股腦的偷偷倒進了一壇燒酒裏。下午就被鎮東頭賣炸糕的田七買走了,晚上就死在了家裏。聽說死狀相當難看,麵目猙獰,口吐鮮血,脖子上肚皮上全是抓痕。

田七媳婦是婦道人家,沒有見識,以為田七是中邪而亡。田七的堂弟田九是鎮子上的法醫,一眼便知是中毒致死,於是報了案。王道祥幹了近二十年的鎮長,一直想在縣城謀個參議員的官職,終於有了眉目,卻在這關鍵時期出了人命。王道祥不想影響仕途,下令嚴查到底。一番排查,隻確認酒裏有毒,沒有找到其他人的作案動機和線索。於是王道祥下令將劉家燒酒查封,將劉一鳴關進了麟城監獄。

王道祥對劉一鳴早就有了成見,自從周老爺死後,王道祥很是痛心,也損失了很多好處。而且周老爺還是春紅的幹爹,他也算周老爺的半個女婿。都說打狗還得看主人,王道祥認為劉一鳴太過狂妄。尤其是劉一鳴發跡之後,從未對他有過任何表示,更讓王道祥覺得劉一鳴目中無人。同時,春紅一直挑撥,說二能打著鎮長親戚的旗號都買不來劉家的燒酒,顯然是故意作對。幾件事情疊加,讓王道祥終於撒了口惡氣。

劉一鳴被抓,全鎮都知道了劉家燒酒毒死了人,一下子門庭冷落。之前買過劉家燒酒,還有存貨的,也紛紛退貨。

牡丹知道是被人陷害,帶著金條去找王道祥疏通,卻吃了閉門羹。於是又帶上全體家眷和劉家各鋪子的夥計,浩浩****去找王道祥示威。

王道祥迫於壓力,讓助手出麵搪塞說:“隻是暫時關押,如果有新證據就會及早釋放。”

牡丹不信他的鬼話,不過她知道,現在能救劉一鳴的唯一辦法就是找秦老爺。

8

作為亂世,麟城監獄羈押的犯人逐年增多,環境也非常惡劣。所有的犯人,每天隻有一個黑麵窩頭,半碗清湯。著實是食不果腹,饑餓難忍,所以一到晚上隻要有老鼠出沒,便會出現搶食大戰。劉一鳴親眼目睹了多起因為搶老鼠肉,而爭的你死我活。所以犯人在牢房暴斃,稀鬆平常。

劉一鳴被關押的牢房中,多是一些蓬頭垢麵,眼神呆滯之人。不過有一個犯人很奇怪,每天就是麵壁睡覺,從不言語。連吃飯都是別人幫他取來,聽別的犯人說這是個打架不要命的主,也就沒人敢搶奪他的食物。直到四天後,牡丹買通獄警,幫忙送去了一籮筐燒餅。劉一鳴在挨個發放燒餅的時候,才看清這個人竟然是愣三。

愣三說他當年從周家走後,一直在縣城瞎混。後來在望春樓喝花酒喝醉了,跟鬼爺的手下動起了手,然後就被關在這裏,關了多久他早就記不得了。

又過了三天,監獄新進了三個犯人,各個膘肥體壯,凶神惡煞,一看就是惡棍模樣。而且明明還有其他牢房可以關押,卻偏偏關進了劉一鳴待的這間。

到了晚上,三個惡棍趁其他人都熟睡之後,也趁獄警不在之際,以言而不及迅雷之勢將劉一鳴按在地上,一個人捂嘴勒脖子,其他兩人壓腿按胳膊。劉一鳴動彈不得,死命掙紮,卻無法掙脫。就在千鈞一發之際,愣三攥著一根削尖的木刺,用力紮進了正要勒死劉一鳴的那個惡棍的脖子,頓時慘叫一聲,鮮血四濺,也應聲倒地。其他犯人被驚醒,紛紛蜷縮一旁觀戰。劉一鳴也掙脫開來,跟另外兩個惡棍搏殺。由於愣三的幫忙,另外兩個惡棍難以抵擋,便掏出尖刀。廝殺愈演愈烈之時,獄警聞訊趕來,將其阻止,還把這三個惡棍帶到了其他牢房。

愣三累得氣喘籲籲,捂著肚子,靠著牆壁坐下說:“這三個人我見過,都是鬼爺的人,你是不是得罪鬼爺了?”

劉一鳴剛從慌亂中緩過神,也已經累的精疲力盡,更無心多想,說:“如果不是你,我今天就命喪於此了,等我出去之後,一定想辦法把你救出去。”

愣三說:“我不出去了,我要睡覺了。”

說完對著牆壁,向往常一樣側躺著,最後又說了一句:“劉少爺,我說過我幫你打架不要錢,你那五個大洋的人情我總算還清了。”

劉一鳴說:“現在是我欠你的,等出去以後,你也別四處漂泊了,跟著我過安定日子吧。”

愣三沒有回音,也再也沒有說話。劉一鳴以為他睡著了,也不再打擾。不過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所有犯人還在沉睡,獄警卻把牢門打開說劉一鳴可以走了。劉一鳴喜出望外跟愣三道別,接連喊幾聲,愣三都沒有答應。上前一看,愣三已經死了,身體變得僵硬,血跡早已幹涸,肚子上卻留下一個被尖刀刺破的血窟窿。

9。

劉一鳴走出監獄,牡丹在外麵等他。看著消瘦的劉一鳴,心疼的一直眼淚不止,二丫和牛蛋也在一旁潸然淚下。愣三的屍體也被獄警抬了出來,準備扔進亂墳崗,被劉一鳴花錢留了下來,然後買來棺材,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埋了。

牡丹說:“這次能夠平安出來,全靠了秦老爺。”

秦老爺從牡丹口中得知劉一鳴遇難之後,馬不停蹄四處疏通,還從濟南府請來了大律師,最終因證據不足,再加上秦老爺跟縣長私交甚好,劉一鳴才得以無罪釋放。

隨後劉一鳴和牡丹去秦府叩謝,秦老爺在家中設宴為劉一鳴洗塵。席間,劉一鳴不見秦夫人,便問:“伯娘近日可安好?”

秦老爺說:“你伯娘這些年一直在祠堂吃齋念佛,不問塵世,不過也好,總歸有個信仰,也就遂她心願。”

劉一鳴說:“伯娘有心,祈福家業永遠昌盛。”

秦老爺會意一笑說:“你二哥也是這麽說,不過今天他去外地談生意,要不然定讓你們兄弟二人好好喝上幾杯。”

劉一鳴說:“二哥精明能幹,我得向他好好學習。”

說話之際,秦老爺無意中看到劉一鳴脖子上有勒痕,便問起原因。劉一鳴也不遮掩,直接說出遇刺一事。

秦老爺臉色陰沉,本想伏案而起,瞬間又平和過來說:“不對,老鬼今日不在麟城,肯定不是他命人幹的,看來此事必有蹊蹺。”

劉一鳴也覺得蹊蹺,他與鬼爺從未謀麵,無冤無仇,何來殺心?栽贓陷害的幕後指示和行刺他的幕後真凶應該是同一個人,這讓劉一鳴頓時想到了二能。但是二能為何非要置他於死地?讓他撲朔迷離。

劉一鳴在回周田鎮的路上,一直苦思冥想,也跟牡丹商討。牡丹猶豫再三終於說出二能曾想輕薄於她,被她扇過耳光。劉一鳴先是大怒說要宰了二能,接著恍然大悟,這應該就是動機。二能投毒都沒有將他置於死地,所以才派人到獄中刺殺。一切豁然明朗,不過二能又是如何投的毒?令劉一鳴很費解。酒坊有啞巴老頭,外人根本無法靠近,看來家中出現了內鬼,而十五最為可疑。

劉一鳴讓牛蛋把馬車趕的飛快,他要回去當麵質問十五。不過回來後豆子說十五在兩天前就跑了,跑之前還把他和初一的月錢偷走了。

劉一鳴頓知這是不打自招,看來他的推算沒錯。本來還想著證據確鑿之後,交由政府處置,現在最關鍵的人證不見了,令劉一鳴一下陷入了沉思。

這時,豆子說:“少爺,自從您被抓之後,少奶奶一直讓我在王家盯梢,沒想到,我竟然發現二能跟王道祥的小妾春紅通奸。”

劉一鳴喜上眉梢,問:“確定?”

豆子說:“千真萬確,而且他倆有套私宅,專門用來幽會。”

劉一鳴會意一笑,計上心頭,還跟牡丹說:“他們既然可以栽贓陷害,那咱們就還他一個借刀殺人。”

10。

以前春紅與二能在私宅**,都有時間規律,先是逢雙日,二能體力不支,又改成三六九,二能依舊不支。二能央求春紅每月最多四次。春紅不依,討價還價談到了保底六次。說是保底,每次都超,令二能苦不堪言。而且超出的份額,沒有時間規律,每次**春紅都會派貼身丫鬟去花柳巷找他。令二能很是擔憂。

春紅則不以為然,說:“不用擔心,丫鬟跟我多年,可心的很。”

二能則威脅丫鬟:“若敢多嘴,就把你賣到花柳巷當婊子。”

雖然恐嚇有效,但是沒有不透風的牆,而且透出去的風還是劉一鳴放出去的。

他讓豆子假扮成道士,趁王道祥的大老婆王朱氏出門之際,假裝問路,然後對王朱氏一頓讚譽,說:“夫人天生貴相,洪福齊天,壽比南山。”

王朱氏知道自己貴為鎮長夫人,肯定福氣滿滿,正好想去寺廟搖卦詢問王道祥升遷事宜,於是問豆子:“道長會看麵相,不知能否算出吉凶?”

豆子說:“夫人貴氣,你家老爺定是官家大人,如果貧道沒有說錯,老爺近期官運會有變動。”

王朱氏正中下懷,佩服的五體投地,連連作揖說:“道長言中了,敢問道長我家老爺這次升官有沒有望?”

豆子見王朱氏已經中計,便一本正經的假裝掐指說:“夫人莫急,老爺這次應該是要到縣裏當差,不過……”

豆子故弄玄虛,王朱氏迫不及待,掏錢打賞。

豆子不僅不接,還說:“貧道隻渡有緣人,這錢還是留著積德行善吧。”

王朱氏頭一次見不要錢的道士,以為這次真見到高人了,一直追問:“不過什麽?難道有差池?”

豆子說:“你家近期犯了**之惡,恐怕要破了老爺的運勢。”

王朱氏沒有聽明白。

豆子直白的說:“你家老爺是不是有房小妾,萬不能再讓她背著老爺跟別人做苟且之事,要不然不光耽誤了老爺官運,連夫人你也會跟著倒黴。”

王朱氏徹底傻了眼,連家中有妾都能算的出來,也令她不信都不行。

王朱氏雖是王道祥正妻,但已是糟糠之妻,所以她和春紅向來不和,全鎮皆知。多次因為爭風吃醋,還引發多起罵戰。王道祥焦頭爛額,為圖清淨,便為春紅單獨購置了宅子,之後王朱氏和春紅再無交集。而且春紅一直沒有子嗣,無法跟王朱氏的兒子爭奪家產,所以王朱氏認為春紅想浪就浪,反正浪不了一輩子。

不過王朱氏覺得春紅這次浪過了頭,浪到了外麵,而且還影響了家運,她豈能袖手旁觀。於是私下帶人偷偷跟蹤,果然發現了春紅跟二能的**之事。為了將事情鬧大,帶上王家全體家眷,還喊來了王道祥的幾個親戚,當場捉奸。

春紅衣不遮體,蜷縮在**,但是士氣不弱,一直跟王朱氏對罵。

二能趁著慌亂,提上褲子撒腿就跑。

11。

二能知道大難臨頭,跑回花柳巷收拾錢財,準備逃回麟城。進門就撞上陳大富正在等他討要酒錢。

陳大富自從順利收了一回賒賬之後,二能就加大了燒酒供給,而且兩個月內囤積了未來一年的燒酒。陳大富以為這是要發了財,也沒多想,誰知到了賬期,二能遲遲不給,總想方設法的搪塞。陳大富眼看入不敷出,有些急眼說:“不結賬就斷了貨。”二能嗬嗬冷笑說:“你要是敢斷貨,我更不結賬。”陳大富知道二能是想耍無賴,為了要錢,隻能咬牙切齒的隱忍,隔三差五地過來軟磨硬泡。

這回陳大富直接拉住二能哀求說:“二爺,多少結點賬吧,已經沒錢買糧食了,眼看就揭不開鍋了。”

二能沒有心思跟他糾纏,隨口說了句:“等會再說。”

二能進屋把所有錢財收拾完畢,扛著包袱正準備逃。陳大富上前繼續糾纏,二能二話不說,上去就是一個嘴巴子,打完不過癮,還讓手下人接著打。然後自個趕著馬車從後巷跑了。

王道祥得知春紅和二能的奸情之後,悲憤不已,讓自衛隊趕緊把二能抓來,卻撲了個空。王道祥惡氣難出,當著家眷和親戚的麵,連扇春紅兩個耳光,又在王朱氏煽風點火之下,將春紅逐出了家門,還給二能冠以通匪的罪名,當即查封了花柳巷。

陳大富被打之後,鼻青臉腫,也憤憤不平。唉聲歎氣的在家中躺了半天,越想越窩囊,越想越生氣。如果這口惡氣不撒出來,他就得憋死,於是一不做二不休,到了晚上抄起兩把菜刀去找二能拚命。可是花柳巷已經物是人非,空空如也。二能的手下怕受牽連,各自逃命,窯姐也總算脫離苦海,各奔東西。陳大富這才知道已經人去樓空,接著一把火燒了花柳巷。

這場大火燒了整整一夜,照亮了半個周田鎮。很多鄉鄰圍觀,卻無一人救火,眼睜睜看著花柳巷燒成灰燼,從此周田鎮再無花柳巷。

12。

趕走了二能,鎮子上也恢複了太平。不日之後,劉一鳴給王道祥送去了兩根金條,劉家燒酒也得以解封。不過口碑遭到重創,恢複還需時日。劉一鳴見眾多在花柳巷染上煙癮的鄉鄰,整日痛苦難忍,也於心不忍,於是想到如果劉家燒酒能夠幫助治愈煙癮,那豈不是一舉兩得。但是苦思多日想不出二者如何結合,便問啞巴老頭:“幹爹,您見多識廣,有什麽辦法能夠幫助煙民戒煙,還能幫咱的燒酒正名?”

啞巴老頭蹲在地上,表情凝重連抽幾口旱煙,最後用煙杆在地上寫了兩個字“藥酒”。

劉一鳴茅塞頓開,讓牛蛋趕著馬車帶著他去餘莊村找赤腳郎中。赤腳郎中得知劉一鳴是做善事,毫不吝嗇地寫上一道方子說:“抽了大煙膏子的人必然是陰陽調和不均,隻要補腎益氣,陰陽平衡,再加上燒酒自帶的烈性,定能起到戒煙的作用。”

劉一鳴如獲珍寶,在自家藥鋪照單抓藥,泡入酒壇。然後讓牛蛋、豆子和初一每天用地排車裝滿藥酒,走街串巷,免費給犯了煙癮的鄉鄰挨家挨戶送去。一個多月下來,療效顯著,很多成功戒煙的人家,來給劉一鳴磕頭致謝,還有很多人家聯名給王道祥上書要求表彰劉一鳴的義舉。王道祥見劉一鳴不僅深得人心,也為他解決了鎮子上的隱患,於是給劉一鳴頒發了“護鎮義士”的錦旗。從此劉家燒酒生意也恢複如初,同時劉家藥酒的名氣也至此打開,並成燎原之勢,全麟城想要戒大煙膏子的煙鬼會慕名來周田鎮購買劉家藥酒。劉一鳴的生意和名氣也達到了如日中天。

同年,根草生下了一個男孩,本想取名牛寶。牛蛋說:“得讓少爺做主。”於是劉一鳴給男娃取名“天賜”。這個名字原本是想給自己兒子所取,但是那麽多年,遲遲沒有用上。劉一鳴心裏莫名感傷,牡丹更是愧疚難當,多次默默流淚,還奉勸劉一鳴納幾房小妾,好為劉家開枝散葉。劉一鳴一直默不作聲,帶著牡丹四處尋醫。看遍了曹州地界各大名醫,也去了濟南府,得出結論跟赤腳郎中所言一致。讓劉一鳴和牡丹越發的心灰意冷。牡丹找啞巴老頭說:“幹爹,您勸勸一鳴再添一房吧,我不能看著劉家無後。”

啞巴老頭也很苦惱,他看著牡丹,不知是感動,還是焦急,眼神撲朔迷離,也仿佛沒了主意。

董王氏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她從“李神婆”那裏討要的香灰始終不見效果,還多次質問“李神婆”是何原因。“李神婆”總說:“緣分近了,著急沒用。”董王氏束手無措,卻又不想幹等。而且她極不讚成牡丹讓劉一鳴納妾的主意,於是跟牡丹建議,買個男嬰回來領養。牡丹也覺得這個辦法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又不敢擅自做主意,便跟劉一鳴商量。

劉一鳴沉默良久之後說:“咱倆從小青梅竹馬,我就不信,天會滅我劉家,咱們再等一年,如果沒有起色,到時一切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