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的孩子沒有了,我似乎是醒了,又似乎沒有,我能感覺到有人在悉心地照顧我,甚至,我還能聽到孟玥的哭聲,這個丫頭,總是這麽愛哭,我想同她說一說話,我努力的想要發出聲音來,卻連一個字都喊不出來,手上也沒了力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我一直反複的做著同樣一個夢,夢裏,有個孩子,哇哇的哭,我一抱她,她就笑了,咧著小嘴,可愛極了,是個頂可愛的女孩。

我喜歡聽她的笑,像鈴鐺一樣,她一哭,我的整顆心都碎了!

可是,她似乎不喜歡我,一個勁的朝我揮手,她離我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我看不見她,也追不上她,就像我的孩子,不論我多麽努力,她還是離我而去了,我沒有福分,做孩子的母親。

我還是醒了,剛一睜眼,便瞧見了君許,他滿臉的欣喜,眼底揮散不去的擔憂,他是在擔心我,可我,不需要他的擔心,我不想見到他,我恨他,恨之入骨,我又覺得他可憐,背上依舊是火辣辣的疼。

若不是這火辣辣的疼,我還不至於這麽快就能清醒過來,疼,當然疼,可再疼,也比不上我心裏的痛,比不上我心頭的恨。

他卻說:“初雪,我知道你恨我,恨便恨吧,我相信,這恨隻是暫時的,往後你會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我隻是不想失去你,我不會失去你的,對嗎?你一定不會離開我的,我相信。”

他自說自話,可我一個字也不想聽,我翻了翻身,側過身子,我不能看到他,不能聽到他的聲音,許是動作太大,扯到背上的傷口,疼,疼的連汗都冒了出來,我連一個字都不會再同他說了。

大哥來看我,我以為君許會瞞著大哥,也是了,這麽大的一件事,即便君許想瞞也瞞不住,畢竟他是我的哥哥,與君許關係再好,他也是我的哥哥,他會心疼我,他說:“背上有傷,還是趴著睡吧。”

要是以前,我肯定是要趴著的,這多疼啊,尤其傷口被壓著,緊緊挨著被褥,一出汗,就更疼了,但是,就是要疼。

疼了,才會長記性啊!

大哥發出沉重的歎息,然後,他又說:“初雪,是大哥對不住你。”

我很想同大哥說一說話,我能在他麵前哭,訴說我心裏的痛,心裏的苦,不是我不想說,我是不敢說,我小心翼翼,連大哥都不敢完全信任,告訴他,便是告訴君許,轉頭,他會將我說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君許,但他又是真的關心我,我糾結著,還是不敢。

我怪他,我當然想怪他,怪他和君許做戲,騙的我好苦,為了他,我辜負了喬毓,可又怪不了他,要怪,也隻能怪我不夠堅定,怪我動了不該有的心思,怪我害人太多,全是報應。

大哥坐了一會兒,就又走了,可我怎麽也沒有想到,悅貴妃竟然會來看我,孟玥攔著她,固執的不願讓她進來,我又何嚐不明白呢,她來看我,無非是來看我的笑話,最多嘲諷兩句,我也想與人說說,吵吵架也好啊!真沒想到,宮裏唯一能陪我說說話的人,竟然是她!

她扭著身子進了,為了不讓自己太難看,我特意披了件外衣,坐在桌前,甚至給她倒了一小杯茶,這可是我最愛的茶,古樹滇紅。

她看到我微微怔了一下,轉眼又眉飛色舞起來,滿臉堆笑,我想,我的樣子一定很憔悴,身心俱疲,又怎麽會不憔悴呢?

我率先說道:“你來看我,我倒是挺開心的,真是奇怪,明明恨你恨的咬牙切齒,你應該是有話要來與我說吧!”

“孟初雪,你是真的聰明,”她不再藏著掖著,也不在假模假樣地喚我一聲皇後娘娘,我倒是喜歡這樣大大方方,至少,我在她的眼裏,看到了精明,也看到了她對我的討厭,“可惜,你太不懂男人了。”

我笑了笑,她又說:“明明,我與陛下更先認識,我比你更早遇到他,我愛他,可以連性命都不要,是我救了他,可他娶的人卻是你,我恨你,看到你如今這副模樣,我突然又不恨了。”

“為何?”我覺得奇怪,又覺得,她精明的樣子,倒是與我有三分相似,最多也就三分了,因為我不會賣乖取巧。

她望著我:“因為你比我還要可憐,比我還要慘。”

她來,大概也就是為了與我說這些,她竟然會覺得我可憐,我寧願她來取笑我,說幾句難聽的話,也不想她可憐我,我一點也不可憐。

我總不能在她麵前失了分寸,即便我的手在微微發抖著,還好,有桌子擋著,她看不見。我笑了笑:“宮裏的女人,哪有不可憐的?”

她也笑了,突然問我:“你可知,陛下為何認定你腹中的孩子不是他的?即便你生下這個孩子,我相信陛下也能狠心掐死他。”

“我知道!”

“你知道?”

我點了點頭,重複一遍:“我知道,可我沒有辦法,有些事,冥冥中自有定數,同樣的,是你將那些事情告訴了阿爹阿娘,但又不是你一個人能做到的,知道真相,卻又無能為力,這種感覺真是不好受。”

她笑了,又極其殘忍的說道:“並非是無能為力,更不是沒有辦法,說到底,是你害死了他們,也是你,害死了自己的孩子,若你能告訴陛下,是你為了自己能贖罪,為了自己的愧疚,選擇了放棄,否則,你的孩子也不會死。”

她說的對,她說的一點也沒有錯,直到她走了,我還是坐在這裏,一動不動,是啊,全是我的錯,像我這樣滿手鮮血的人,真是該死!

手涼了,心也涼了。

我還想再見君許一麵,可見了,又能說什麽呢?他不想失去我,我當然知道,就因為這荒誕的理由,我永遠都沒有辦法原諒他,我那可憐的孩子,還沒有出生,就被扼殺了,一定是個可愛的女孩兒。

總有一天,我想我會親自將這平安符送給他,他看了,會很高興的,然而,當手裏的平安符被火焰無情的吞噬,化為灰燼,我卻生出報複一般的心理,我要他後悔,我要他後悔一輩子。

我要離開他,永永遠遠地離開他,我要去找我的孩子。

與他相識,險些落水,是他救了我,不然,我早已是孤魂野鬼,或許,連自己是誰都已漸漸忘卻,黃泉路上,一碗孟婆湯,將前塵往事,忘得一幹二淨。是他救了我,生了緣分,一來二去,反倒成了孽緣,孽緣太苦,不該糾纏,偏又動了心,癡了愛,自釀苦果。

我應該回到那湖邊,一躍而下,這樣,便真的斷了我與他之間的緣,從此,再不相欠,如果可以,我希望從未與他遇見,不見,便生不出這些的愛恨糾葛,這一生,許是後悔過的,但又不願後悔。

我又不想汙了那湖水,我走了,這一次我是真的要走了,他想留我,真的是再也留不住了,總不能將我的魂給勾回來,君許啊,你不想失去我,可我再也不想同你在一起,我不後悔自己的心動,愛裏的酸甜苦辣,我一一嚐過了,卻再也不想體會了,我沒有給你留下一句話,所有的人,大哥,孟玥,乃至喬毓,在我留給他們的信中,我都有提到你,其實,我有許多的話想要對你說,卻又無話可說,說了,你也隻會以為,是我故意留給你的報複,既如此,我便幹幹淨淨的走,燒了平安符,是不想與你再有牽掛,來生,不要再來找我。

三尺白綾了生機,從此恩怨全消散;

一顆癡心無人知,若有來生斷紅塵。

郎君諾言不敢忘,心灰意冷妾身亡;

黃泉路上不孤單,花開並蒂花也散。

君許啊,再見了……

阿爹阿娘,初雪來了,你們在路上等等我,還有我可憐的孩子,你們一定相聚了吧,初雪這就來了,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