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麟

讀書如登高山,非有勇氣,絕不能登至山頂,接近雲霄。讀書如撐船上灘,不可一刻鬆懈。讀書如臨戰場,不能戰勝書籍,利用書籍,即會為書籍所役使,做書本的奴隸。

知道了一般的思想方法,然後應用思想方法來讀書,那真是事半而功倍。

第一,應用邏輯方法來讀書,就要看能否把握其所討論的題材的本質,並且要看著者所提出的界說,是否有係統的發揮,所建立的原則是否有事實的根據,所敘述的事實是否有原則作指導。如是就可以判斷此書學術價值的高下。同時,我們讀一書時,亦要設法把握一書的本質或精義,依據原則,發疑問,提假設,製範疇,用種種理智的活動以求了解此書的內容。

第二,應用體驗的方法以讀書,就是首貴放棄主觀的成見,不要心粗氣浮,欲速助長,要使自己沉潛浸潤於書籍中,設身處地,切己體察,優泳玩索,虛心涵泳,須用一番心情,費一番神思,以審美、以欣賞藝術的態度,去讀書。要感覺得書之可樂可好,智慧之可愛。把讀同代人的書,當作就是在全國甚或世界學術之內去交朋友,去尋老師,與作者或國際友人交流思想、溝通學術文化。把讀古書當作尚友千古與古人晤對的精神生活,神遊冥想於故籍的寶藏裏,與聖賢的精神相交接往來,即從這種讀書的體驗裏去理會,去反省,去取精用宏,含英咀華,去體驗古人真意,去紹述古人絕學,去發揮自己的心得。這就是用體驗的方法去讀書,也可以說是由讀書的生活去體驗。用這種的讀書法,其實也就是一種涵養功夫。由此而深造有得,則其所建立的學說,所發出的議論,自有一種深厚純樸中正和平之氣,而不致限於粗疏淺薄偏激浮囂。

第三,應用全體看部分,從部分看全體的方法以讀書,可以說是即是由約而博,由博返約之法。譬如,由讀某人此書,進而博涉及此人的其他著作,進而博涉及與此人有關之人的著作(如此人的師友及其生平所最服膺的著作)皆可說是應用由部分到全體觀的方法。然後再由此人師友等的著作,以參證、以解釋此人自己的著作,而得較深一層的了解,即可說是應用由全體觀部分的方法。此外如由整個時代的文化以觀察個人的著作,由個人的著作以例證整個時代的趨勢,由某一學派的立場去觀認某一家的地位,由某一家的著作以代表某一學派的宗旨,由全書的要旨以解釋一章一節,由一章一節以發明全書的精義,均可以說是應用由全觀分,由分觀全,多中見一,一中見多的玄思的方法以讀書。

此法大概用來觀察曆史,評人論事,特別適用。因為必用此法以治史學,方有曆史的透視眼光或高瞻遠矚的識度。由部分觀全體,則對於全體的了解方親切而具體,由全體觀部分,則對於部分的評判,方持平而切當。部分要能代表全體,例證全體,遵從全體的規律,與全體有有機關係,則部分方不陷於孤立、支離、散漫無統紀。全體要能決定部分,統轄部分,指導部分,則全體方不陷於空洞、抽象、徒具形式而無內容。

因為此種玄思的方法,根本假定著作、思想、實在,都是一有機體,有如常山之蛇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故讀書,了解思想,把握實在,須用以全體觀部分,以部分觀全體的方法。

總之,我的意思,要從讀書裏求得真實學問,須能自用思想,不僅可讀成文的書,而且可讀不成文的書。指導如何自用思想,有了思想的方法,則讀書的方法,自可繹推演出來。必定要認真自己用思想,用嚴格的方法來讀書,方可以逐漸養成追求真實學問,研讀偉大著作的勇氣與能力,即不致為市場流行的投機應時耳食襲取的本本所蒙蔽、所欺騙。須知不肯自用思想,未能認真用嚴格的方法以讀書,而不知道真學術唯有恃艱苦著力,循序漸進,方能有成,實不能取巧,亦是沒有捷徑可尋的。如果一個人,能用艱苦的思想,有了嚴密的讀書方法,那缺乏內容,膚淺矛盾的書,不經一讀,就知道那是沒有價值的書了,又何至於被蒙蔽呢?

末了,我還要說幾句關於讀書的價值,讀書的神聖權利和讀書的搏鬥精神。

人與禽獸的區別,雖有種種不同的說法,但根據科學的研究,卻隻有兩點:一、人能製造並利用工具,而禽獸不能。二、人有文字,而禽獸沒有文字。其實文字亦是一種工具:傳達思想、情感、意誌,精神上人與人內在交通、傳久行遠的工具。說粗淺一點,人是能讀書著書的動物。故讀書是劃分人與禽獸的界限,也是劃分文明人與野蠻人的界限。讀現代的書即所以與同時的人作精神上的溝通交談。讀古人的書即所以承受古聖先賢的精神遺產。讀書即可以享受或吸取學問思想家多年的心血的結晶。所以讀書實人類特有的神聖權利。

要想不放棄此種神聖權利,堂堂正正地做一個人,我們唯有努力讀書。讀書如登高山,非有勇氣,絕不能登至山頂,接近雲霄。讀書如撐船上灘,不可一刻鬆懈。讀書如臨戰場,不能戰勝書籍,利用書籍,即會為書籍所役使,做書本的奴隸。打仗失敗隻是武力的失敗。而讀書失敗,就是精神的失敗。朱子說:“讀書須一棒一條痕,一摑一掌血。”最足以表示這種如臨戰陣的讀書精神,且足以作我們讀書的指針。

作者簡介

賀麟(1902-1992),中國著名的哲學家、哲學史家、黑格爾研究專家、教育家、翻譯家。四川金堂人。早在20世紀40年代,他就建立了“新心學”思想體係,成為中國現代新儒家思潮中聲名卓著的重鎮。他學貫中西,在中國哲學方麵也有極高造詣,是“新心學”的有的人讀書,是“好讀書不求甚解”,縱然讀書萬卷,也是走馬觀花,讀而無獲;有的人則注重閱讀效果,雖然不如前者讀書多,卻因吸取了書中精華而受益無窮。兩者的差距就在於讀書方法的不同。

由思想方法來引導讀書方法,才是會讀書。邏輯、體驗與玄思這三種思想方法,以及循序漸進、去粗取精、整體與部分相結合等讀書方法,實則是唯物辨證法在讀書方麵的應用,閃耀著哲理的光輝。

因此,學術研究雖然無捷徑可走,但讀書卻是有科學方法的。隻有抱著“如臨戰陣”的讀書精神,才能登臨作者思想境界的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