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 紐頓佚名譯

我們藏書家都知道培根的這句名言:“有些書嚐嚐味道即可,另一些要吞下去,隻有很少的要慢慢地咀嚼和消化。”這句話可改為,有些書讀讀即可,另一些要收藏起來。

許多年以前,一次在火車上我像傻瓜似的極力想與人攀談。我問一個人他怎樣打發時間,他回答說:“我打牌。我過去曾讀過很多書,但是,我想總要有嗜好什麽的,所以就喜歡上了牌。”這是一個令人困窘為難的回答。

必須得承認,不是我們每一個人都總能讀書的。對於那些不能讀書的人,對於那些把參加任何一項體育活動都視為負擔而無法忍受的人,就還剩一項活動了——沉溺於某項嗜好中去,也就是搞此收藏。這個世界有如此豐富的奇妙東西,我們收藏家們應該快樂得像個國王。霍勒斯·格裏利曾經說過:“年輕人,上西天吧。”我則提供同樣有價值然而更容易做的忠告。我說,年輕人,搞一項嗜好吧。最好兩項,一項室內的,一項室外的。有兩項嗜好就能左右逢源了。

我們收藏家努力造成皈依者。我們想讓其他人喜愛我們所喜愛的。我也許還得承認,當我和我的收藏夥伴彼此炫耀自己的財富時,表現出來的嫉妒不會使對方生氣。總的來說,我們是一夥輸得起的人,我們的嗜好一般是無害的。如果我們對汽車,特別是對討論汽車零件的話題感到厭煩的話,我們就試著對其他人來說可能是可笑的,但是在人類興趣的光譜中,從郵票到百萬富翁的消遣——繪畫,沒有一項比收藏書籍那麽容易開頭和吸引我們的了。

請聽我說,如果你想知道收藏書籍的快樂的話,先請幹些別的,幹什麽都無所謂。藏書有其他的嗜好的好處而無其不足。就像體育一樣,對所有的人來說,求得快樂是共同的,但擁有書卻沒有體育的那份緊張勁兒。如果需要的話,一間整潔、幹燥的小房間就足以藏書了。

但這不是栽花弄草的事。花是要經常服侍的。某人曾寫了“舊書和鮮花”的詩,詩的節奏輕鬆愉快,十分適中。但是,我要說書總是舊的,實際上還會越來越舊,而花卻不會一直新鮮下去:多那麽一點兒雨水,多那麽點兒陽光,花就全凋謝了。

愛畜也要死的,不管你怎樣經常地照顧它也罷——也許就是因為照顧才死的。有一次,為了使一隻正出乳牙的狗安靜下來,我把它放在房間過夜,它睡得很香。第二天早晨我發現這隻狗已跳窗自殺了。

收集地毯的樂趣是虛假的,它是一個陷阱。地毯不可能到處都收集得到,不可能將其塞進旅行袋裏,私運進屋子裏;地毯很難運輸;地毯沒有拍賣的最高紀錄,其市場深不可測。我也沒有聽到一個人承認他是按應付的價格買下地毯的,總是少付得很多。“看這條希拉紮克地毯,”一個朋友說,“當他被迫出售他的收藏品的時候,由於市場轉為不景氣,它隻賣了十七美元五十美分。地毯還是蛀蟲常去的地方。那屬於地毯本身的一章。

藏書家不斷地受到學者們的嘲笑。因為他們為了所喜愛作者的第一版書費盡心機,花了不少的錢。在遇到批評意見時,他們必定會十分敏感,因為他們總是解釋,頗為可笑地試著為自己見解辯護。但難道就不能(像萊斯利·斯蒂芬回答約翰博士刺耳的評論那樣)說:“用不著向那些不解釋無法欣賞的人解釋”這樣的話嗎?

對於那些在一二代人之前還十分時髦的“紳士書房必備書”的說法,我毫無偏見。托馬斯·弗羅格納爾·迪布丁的著作並不使得我很感興趣。今天,除了在台球桌上或者在床底下你又到哪裏去為奧杜邦的《鳥》或者羅伯茨的《聖地》找一席之地呢?

過去的巨著現在變得如此的珍貴、如此的昂貴,以至於普通的藏書家幾乎無望擁有它們。而藏書,和別的一樣,風氣在變化著。誰也不想要奧爾丁斯和埃爾澤弗的書了。我們對古典名著的興趣已稍有減退,我們不去注意這些書而喜歡另外的一些書:我們告訴自己,希望有一天能讀那些使我們知道作者某些東西的書。我寧願有一本書名頁和原封皮齊全,即有棱有角的《失樂園》,也不要已印刷出來的全套奧爾丁斯和埃爾澤弗的書。

但是,收藏書籍時最好能做到既不遺漏現在出版的書,又注意收藏過去的書。受到藏書家們普遍尊敬的岡弗利·丘說:“舊書是最好的書。”記得洛厄說過:“蓋棺論定的舊書有一種安全感。”正是回憶起了這些說法,才促使我——如果敦促是需要的話——在某一天為一本書付出難以置信的價錢。這本書是第一版的《金蘋果園,或羅伯特·赫裏克先生高尚的和天才的工作》,封麵是純羊皮的,十分精美。

我們藏書家都知道培根的這句名言:“有些書嚐嚐味道即可,另一些要吞下去,隻有很少的要慢慢地咀嚼和消化。”這句話可改為,有些書讀讀即可,另一些要收藏起來。純粹讀讀的書,有五英尺的書架那麽高,但是好的書隻有一百本,至少每一個人都知道這些書的名字。但是,此刻我感興趣的是藏書家和收集書之情趣。直率地說,我是那些尋找藏書所愛書的人中間的一員。

在每一次拍賣中,書總以幾乎白送的價格落到了紐約的“史密斯”的手裏。最後是《尼克拉斯·比德爾回憶》美國的這家著名的老銀行。啊!你們這些比德爾,如果比德爾家的任何一個成員在這裏的話就好了。有許多比德爾,但他們都不在這裏。史密斯將所有的書都買下了,但當他看到我叫價時,就不叫了。錘子聲落,我就是德裏爾全部藏書中最有趣的書的擁有者了(從我還是個男孩時起就經常地覬覦那些書了),再加上佩恩、富蘭克林、亞當斯、灰佛遜、麥迪遜、馬歇爾等人的信和照片——共十八位,每件十美元:書、肖像、封皮免費。目擊對另一個人的財產大屠殺是很痛苦的。它使人大惑不解——這不是我們藏書的目的。

歸根結底,大量的書,包括詩集都成了商品,每本重要的書或遲或早都將出現在拍賣室裏。有十二至十五位來自世界各地的代表在場——你買的時候得與他們對抗。當你拍賣一本書時,全世界都是你的市場。當然,這隻是指重要的拍賣。在其他的時候,書經常以遠少於它們真正的價值處理掉。在這些拍賣中,藏書家如有可能,必親自到場,或者更進一步,將它的叫價委托給賣商或他自己信任的某個代表。對買主來說,最有利要圖的是處理家具、圖畫和地毯時同時拍賣的書,最後,很多書往往被某一個不知道其價值的人擊錘買得。

我的圖書館中的許多書都是在這樣的場合以非常少的錢賺得的,而它們的實際價值遠大於此。我記得我那本第一版的包斯威爾的《科西嘉》,漂亮的舊小牛皮,上有題詞“獻給英格蘭的馬裏沙爾伯爵閣下,作為誠摯的區間和感情的標誌,作者姆斯·包斯威爾。”這隻花了我一點錢。如在倫敦的話,會向我要價二十鎊,而我也會照付無疑的。

有的人始終在拍賣室裏出沒,我卻不。我得賺錢養家,而我的錢來得很慢。此外,各種各樣的競爭風氣又將我引入歧途。在至少買下一本書(通常一大本)之前,我從來沒有離開過拍賣室,而這本書最恰當的名字應該是“他拿它幹什麽呢?”

沒有一個藏書家可以沒有自己的藏書票,而一張藏書票一旦插在一本書裏就永遠留在那裏了。一個優秀的藏書家的藏書票成了某種保證,它給書添了幾分趣味和價值。

作者簡介

愛德華·紐頓(1864-1940),英國藏書家。著有散文集家有藏書滿室香。隻有愛書的人,才能體味藏書的真正樂趣。藏書不是為了裝飾,更不是為了炫耀,而是為了讓心靈收獲豐富與寧靜。被拍賣的藏書,還能彰顯書籍這一精神商品的價值,還原書籍在一般商品中高貴的地位。

藏書票號稱“書中蝴蝶”、“紙上寶石”,經過多年的發展,已經從書籍的裝飾變成了一種獨立的藝術形式。它為藏書增添了一份雅趣。

擁有一批喜好藏書的人,是任何一個社會的福氣。因為,對知識的尊重和崇拜,會推動社會的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