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小泉八雲佚名譯
每一本值得讀的書都應該恰恰像讀科學書籍一樣地去讀——不單是為了消遣;每一本值得讀的書,其中也含有像科學書籍那樣同等的價值,雖然其價值的性質是完全不同類的。
我說懂得如何閱讀的人並不多。若要培養出文學趣味與辨識力,這之前,需要大量的文學經驗,缺乏這點,學會如何閱讀幾乎是不可能的。
因為,能閱讀一本書的文字或字母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閱讀。你們常常發覺你們一邊在機械地讀文字,甚至發音很正確,同時腦海裏想的卻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問題。這種機械地閱讀的情況常常在一個人的一生的早期出現,而且不管集中不集中注意力。不論是單純為了個人消遣選取書中的敘事部分讀,或者換句話說“為了看故事”,我都不能把這種情況稱之為閱讀。然而在實際生活中大部分閱讀都是采用這種方式。
無疑你們會想這麽說明問題是把閱讀跟研究搞混了。你們也許要說:“要是我們讀曆史,哲學或科學,那我們就讀得很透,把書本上的全部意見及義理慢慢地一遍一遍鑽研,這是苦讀。但如果我們在課後讀一篇小說或一首詩,我們就為了消遣。”我沒有把握說你們都這麽想,可是年輕人一般都如此。事實上,每一本值得讀的書都應該恰恰像讀科學書籍一樣地去讀——不單是為了消遣;每一本值得讀的書,其中也含有像科學書籍那樣同等的價值,雖然其價值的性質是完全不同類的。因為,歸根結蒂,好的小說,詩歌,傳奇,也是有科學性的,它們按不止一種科學的最好的原理寫成,尤其是按生活的了不起的原理和人性的知識寫成。
一個搞學問的人首先要懂的是不應單純為了消遣而讀一本書。沒有受過完整的教育的人為消遣而讀,不要為此責難他,他們無法欣賞真正偉大的文學作品的深刻性。但一個受過大學按部就班的訓練青年就應在早期嚴格要求自己,不要僅僅為消遣而讀書。嚴格要求的習慣一經養成,他甚至發現要為了消遣而讀也不可能。那時他就會不耐煩地丟開任何他不能從中得到知識食糖的任何書籍,任何不能對他的較高層次的情感和理智產生吸引力的書籍。但是另一方麵,為消遣而閱讀的習慣卻對成千上萬的人恰好像飲酒吸毒一樣成癮;它猶如一種麻醉劑,有助於消磨時間,使他維持一種夢幻的狀態,造成毀滅一切思索能力的結果,隻對精神的表層部分發生作用,而把感情的較深層的源泉和更高的理解能力棄之不顧。
這不意味著應該因噎廢食,連好的文學作品也避而不讀。一本好小說就是一種良好的讀物,即便是最偉大的哲學家也可能願讀的。整個問題取決於閱讀的方式,這甚至比讀物的質量更有決定意義。或許常說的開卷有益這句話說得太多。簡而言之,一本書的好處與其說由它的作者藝術水平決定,不論這位作者多麽偉大,不如說由它對讀者的習慣產生的影響決定,後者無法比擬地更加重要得多。
說兒童是水平低劣的讀者,這不準確;不良的閱讀習慣隻是在後來養成的,永遠不是天生的。自然的各學者式的閱讀方式是兒童的方式,但它需要我們成人容易丟掉的東西,即非常寶貴的耐心;缺乏耐心,什麽事情都做不好,閱讀也不例外。
細心的閱讀既然重要,你們就容易理解不能浪費時間精力。受過良好訓練和高水平教育的恬適力可不能浪費在任何平凡的書籍上。所謂平凡的書籍我指的是價值不高的和無益的文學作品。沒有什麽比訓練自我選擇合適的書讀的能力更重要了,也沒有什麽受到這樣普遍的忽視。指責一個有才能的人竟然會浪費時間去找什麽是可讀的書是一種謬見。他可以很容易正確地了解到在各種文學體裁中最優秀的作品的書目,而堅持閱讀這些最優秀的作品。當然,如果他在成為專家,文學批評家,職業編審,他就要既讀好書也讀不好的書。如果他想從這種折磨中脫身,那就隻能借助由經驗鍛煉出來的快速閱讀判斷的能力。
歸根結底,最了不起的批評家就是公眾——並不是一天的公眾,也不是一代人,而是好幾個世紀的公眾。換句話說,對一本接受時間令人生畏的考驗的書,最偉大的批評家是全民族對這本書的一致意見,以至全世界的人對這本書的一致意見。書的聲譽不是由批評家決定,而是由數百年積累起來的全世界的人的意見決定的,而這個世人的公意並不如受過的批評家的意見那麽輪廓分明。它不能闡釋;它是模糊的,像一種我們無法確切描寫其性質的巨大的感情,它是從感覺出發而非從理智出發;它僅僅說:“我喜歡它。”可是沒有什麽評定像這種評定那麽穩妥,因為那是一種億萬人的經驗的成果。對一本好書的考驗應該永遠是經受了好幾代人的意見的考驗。這非常簡單。
考驗一部偉大的作品是看我們讀它一次就不再想讀了或還想不止一次地再讀。任何真正偉大的作品是在我們讀過一次之後還想再讀,甚至再三地讀;每再讀一次我們都發現其中的新意和優點。一本書,若一個受過教育並且趣味高尚的人不想再讀,多半並沒有多大價值。先前不久關於法國大小說家左拉的藝術有過一陣不錯的討論。有人說他具備絕對的天才,有人說他隻有非常卓越的才華。這次辯論引出某些奇談怪論,可是一位批評家突如其來地提出這個問題:“你們當中有多少人讀過或想讀一部左拉的小說一遍以上呢?”沒有人答複,事實勝於雄辯。大約沒有人讀過一部左拉的小說一遍以上。這就從正麵證明左拉的小說中缺乏了不起的超絕的才華,也沒有掌握表現最高尚的感情的藝術形式。任何一本書,盡管被十萬個讀者買去,如果絕對沒有被他們讀過一遍以上,那它準是既浮淺又虛假。可是我們不能認為單獨一個人的判斷是一貫正確的。肯定一本書的價值多大一定得集中許多的的意見。因為即便是最優秀的批評家也容易有某些遲鈍之處,某些失誤。比方說,卡萊爾,就不能容忍勃朗寧,拜倫不能容忍某些最偉大的英國詩人。一個人必須有多方麵的常識才能對許多書作出可靠的評價。有時我們可以懷疑某一個批評家的判斷,但是對幾代人的評斷那是不可能懷疑的。即使我們不能馬上看出一本幾百年來受到讚美與愛好的書有什麽優點,我們也可以確信,通過試試地閱讀,最後也會感覺這種愛好與讚揚是有道理的。對窮人的最好的圖書館是完全隻收藏這樣最偉大的經受了時間考驗的作品的圖書館。那麽這就是我們在選擇讀物方麵最重要的指南。正是已故的一代又一代人所發現的這個不尋常的真理使我們認識到莎士比亞、但丁或歌德的作品的偉大意義。也許在這個問題上歌德能給我們一個最好的例子。他寫了大量的散文短篇故事,這些小故事為兒童所愛讀,因為對兒童來說,它們具備童話的一切魅力。但他絕不是當做童話來寫的;他為有人生經驗的人而寫。年輕人在讀這些故事時發現它們是非常嚴肅的。中年人在它們短小的篇幅中發現不尋常的深度;老年人在其中找到全部的人生哲理,全部智慧。如果一個人頭腦很遲鈍,他也許看不到裏麵的好多東西,但是相比之下,如果他是一個頭腦優越的人,對人生的知識又非常廣博,他就會發現構思這些故事的人的了不起的偉大。
現在你們會理解我傳指的好書的確切含義了。那麽如何選擇呢?若幹年前,你們曾記得有一個叫約翰·魯博克爵士的英國科學家,他開列了一張他稱之為世界上最好的書的名單——或者說至少是一百本最好的書呢。於是有的出版家就印行了這一百本書的廉價版。照著約翰爵士的例子,別的文人也開出他們自認為的現存一百本最好的書的單子。如今相當充分的時間過去了,對我們顯示了這類實驗的價值。除開對出版商,它們原來毫無價值。很多人也許購買這一百本書,不過很少人去讀。這不是因為魯博克爵士的想法不好,這是因為沒有一個人能為一大批智力不同的人規定一道死板的閱讀程序。魯博克爵士僅僅表達他個人的意見,哪些書最吸引他;另一個文人公開出另一個不同的書單;大約沒有兩個人會開出完全相同的書單來。無論如何,好書的選擇是個人的事情。總之,你必須按你內心的要求去選擇。博學多才的人是極少的,他們才會有興趣地注意文學各個門類的好書。一般情況下,一個人把自己的興趣限定在一小批題材範圍內更好——也就是最適合他的天資,愛好,最使他喜歡的題材。既不完全知道我們個人的性格的脾氣,又對此格格不入,而且也不知道自己的能力的人是無法替我們作出決定的。但有一件很容易做到——也就是首先決定什麽文學題材已使你得到愉快,其次決定就這一題材已成書的作品中哪些是最好的,然後讀這些最好的而排除那些雖則采用同樣的題材但曇花一現,微不足道,沒有得到大批評家或大量公眾意見肯定的作品。
那些得到上述兩方麵肯定的書的數量不是像你們可能認為的那麽多。每種偉大的文明不過產生兩三部一流的作品,假如把希臘文明看做例外,那麽代表這類書的有多少種呢?不很多,最優秀的,像鑽石一樣,決不會是大量的。
作者簡介
小泉八雲(1850-1904),日本學者,現代怪誕文學的鼻祖。1850年生於英國倫敦,父親是愛爾蘭人,母親是希臘人。生於希臘,長於柏林,1896年加入日本國籍並正式采用小泉八雲的名字,此後曾先後在東京帝國大學和早稻田大學開講英國文學講座,廣受學生喜閱讀要講究方法,才會收到良好的效果。為打發時間而閱讀,是消遣,猶如囫圇吞棗一樣,隻能暫時滿足一下饑腸轆轆的肚子,並不能嚐出其中真正的味道、吸取其中的豐富營養。
讀書,要選擇經典之作來研讀。經典著作,之所以能夠讓人百讀不厭並代代流傳,就是因為它們引起了多數人的情感和思想共鳴。作者為寫作付出了大量的心血,讀者唯有付諸同等的情感回報,才能真正走入作者創設的思想和情感世界。
從心選擇,讀我所愛。對值得一讀的書,就要舍得付出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