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梓坤
名人所以有名,七分業務三分機遇也。三分雖少,卻是萬萬缺不得的,而且其中學問很大,“人事”是重要成分。我輩書呆子不可不知!
理科研究自然現象,文科研究人類社會,對象不同,內容各異;加以“吾生也有涯”,因而彼此來往甚少,是容易理解的。有些學理的不很尊重文,認為那裏科學性不夠,學文的往往也覺得學理的太鑽,皓首窮於一經,見樹不見林。斯威夫特的大作《格列佛遊記》中,有兩章專寫“科學院概況”,不少科學家讀過後大概不會感到很舒服。
專家所以專,是因為他有自己的一片不大不小的耕地;熟於斯,精於斯,創造於斯。他不必,也不太可能同樣地熟悉許多其他行業。不過,如果他能多少涉足於本專業之外,看看別人做了些什麽,怎樣做,還想做什麽,對開拓他的視野,提高整體學術水平,無疑會起到重要的作用。梁啟超曾說他的老師“康(有為)先生之教,特標專精、涉獵二條。無專精則不能成,無涉獵則不能通也。”短短兩句話,勝過一篇大論文,把精與博的關係說得再透徹不過了。
學文的要知道一點理,以便適應科學技術的高速發展,取得“現代人”的資格。但我感到,學理的更應學點文,其迫切程度勝過文學理。何以見得?人的社會實踐,不外乎“做人做事做學問”。一般地說,科學家做學問都很高明,但做人做事就未必人人都行。老實人常常碰壁,甚至吃了苦頭,挨了悶棍,還不知是怎麽回事。做人做事,都要涉及社會,涉及他人。而無論哪本數理化名著,決不會用一章去教學生如何處理人際關係。所以學理者,應該自覺補上一課,以免受騙上當。這是消極一麵。積極方麵,我發現許多大學者不僅業務超群,而且交際很廣,誠所謂“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皆文章”。賈寶玉不喜歡這兩句,所以落得去當和尚,其實這是大實話。後來我慢慢明白了:名人所以有名,七分業務三分機遇也。三分雖少,卻是萬萬缺不得的,而且其中學問很大,“人事”是重要成分。我輩書呆子不可不知!
學一點文史哲,可以幫助我們審時度勢,認清形勢;陶冶性情,觸發靈感;縱觀全局,端正方向。
中華民族,名著如林。其中影響最大,流傳最久,雅俗共賞,童嫗皆知,當數《三國》、《紅樓》、《水滸》、《西遊》。這是中華民族最偉大、最普及的教科書,無須老師講授,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三國演義》添人聰明才智,《紅樓夢》教人忠貞自重,《水滸傳》使人見義勇為,《西遊記》助人想象神奇。真是天賜神品,人間奇珍。少年時讀,中青年讀,到老年再讀,隨著讀者年齡增長,入也愈深,見也愈奇。其怪,其妙,其趣,其巧,真令人不可思議。
任何一門嚴謹的科學都需要提高強度的腦力勞動,特別是搞起研究來,更是白天黑夜,沒完沒了。為了持久,我的辦法是每晚11點必須睡覺,早睡早起,雷打不動。10點上床,看一小時的閑書,放鬆腦子,作為過渡。閑者,專業以外也,這時讀書全憑興趣,毫無壓力。文、史、哲、科,看到哪裏算哪裏,懂多少算多少。海闊天空,不知所至,也不知所止,這是最大的精神享受。遇到詩文佳句或奇思妙想,隨手記下。久而久之,居然累積了七本筆記。這對我後來寫《科學發展縱橫談》很有幫助。思想枯竭,讀之可使奇想自天外飛來者,首當數《莊子》。這部書哲學和文學上都達到了最高的境界。如果有人問我,有三個超級諾貝爾獎,古今中外,該授給誰?我會毫不猶豫推薦莊子。日本物理學家、諾貝爾獎獲得者湯川秀樹很喜歡讀《莊子》。他說:“書籍可以有許多不同的方式吸引人們,但是我尤其喜歡那種著作,它自己創造出一個世界。在這個世界裏,隻要很短的時間,就可以使讀者聚精會神,手不釋卷。對我來說,《莊子》就是這類書籍中的一個典型範例。”他還把莊子的兩句話“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理”寫在書的扉頁上,作為現代物理學的指導思想及最高美學原則。
碰到哲學中一些大而無當的無休止的議論,或者一些類似繞口令一般的讓人難懂的長句,我自愧天分太低,隻好退避三舍。但對一些言之有物,與科學有關的哲學思想和研究方法,則很有興趣。關於科學哲學,有許多名著值得閱讀,如恩格斯《自然辯證法》、康德《宇宙發展史概論》、薛定諤《生命是什麽》、《愛因斯坦文集》、梅特裏《人是機器》、莫諾《偶然性與必然性》、普裏戈金《從混沌到有序》以及羅素《西方哲學史》等等。這些書大都不解決具體問題,甚至隻是提出問題進行一些討論而已,但卻很有助於打開心靈裏的智慧之窗,引導人們去思考關於茫茫宇宙的種種大而有趣的問題。
看看文科的一些大家如何治學,也是有趣的事。
魯迅主張治學要先治史。他說:“無論是學文學的,學科學的,他應該先看一部分關於曆史的簡明而可靠的書。”這對了解本學科的發展史及其趨勢是一條捷徑。最近我在《新華文摘》1992年第一期上,讀到一篇好文章《諾貝爾醫學獎九十年》。我隻用了一分鍾,對現代生物學的一些重要進展,便有一粗線條的了解。花時間極少而收獲很大,可謂經濟之極。雖然一知半解,甚至半解之半,但對非專業人員已很滿足了。
王國維說:“詩人對於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科學家應該也應如此。為了研究某一事物,必須明確問題,提出假設,從事實驗,給出證明。如此反複,這是入乎其內。遇到挫折時,需要跳出原定路線,登高望遠,冷靜思考,尋求新路;即使工作順利,也要從各個方麵,考慮所得結果的意義,它與前人工作的關係,以及還可能有什麽新的發展。這些都是出乎其外。
德謨克利特曾說,詩人隻有處於感情極度狂熱或激動時才會有成功的作品。柏拉圖接受了詩人必須迷狂的論點,他說:“在現實中最大的天賦是靠迷狂狀態得來的。”如果削去迷狂源於神授的神秘外衣,把它看成為對研究對象長期的迷戀和追求,那麽,不僅詩人,科學家也必須迷狂。有人說,天才就是入迷。長時期的始終高漲的研究熱情是成功的重要條件。科學史上有許許多多研究入迷的有趣故事,例如關於牛頓大貓鑽大洞、小貓鑽小洞的故事。
拿破侖說:“戰爭的藝術就是在某一點上集中最大的優勢兵力。”科學研究的藝術又何嚐不是如此!
文理的相互滲透使我們想起福樓拜的一段話:“越往前走藝術越是要科學化,同時科學也要藝術化。兩個人從山麓分手,又在山頂會。”治學門徑本相通,評文論史便神飛。
作者簡介
王梓坤(1929-),中國科學院院士、北京師範大學原校長、中國教師節首倡者,著名數學家。江西吉安縣人。1952年畢業於武漢大學數學係。1958年畢業於莫斯科大學數學力學係,獲副博士學位。
常言道:“文理不分家。”術業有專攻,學文學理本沒有本質區別,但一個人如果隻涉獵文科知識或者隻學習理科知識,就好比隻使用一隻胳膊做事、用一隻腳走路一樣,會磕磕碰碰、不斷栽跟頭。
且不論當今高考文理分科現象的功過是非,就個人的成長來說,文理兼通越來越成為時代發展對於人才素質的要求,綜合素質也成為考量人才的一個基本標準。“偏才”要成為“天才”,就不能不注意這點。
在強調科學技術重要性的今天,我們要像王院士提倡的那樣“評文論史便神飛”,讓自己成為一個有人文素養又懂得科學技術的人,讓我們的人文與科學事業比翼齊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