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從酒店出來,卞都帶著葉晨睿坐車回公寓的路上,葉晨睿做了個不長不短的夢。
夢裏,他們一群人坐在一輛大卡車上,卡車在荒涼的馬路上孤獨地行駛著,兩旁是貧瘠的土地,上麵長滿了枯黃的雜草,一群羊在草堆裏跑來跑去,邊吃草邊咩咩地叫,滿眼望去,看不到放羊人,也看不到任何農戶炊煙。
一條路,望不到盡頭,隻能看到天邊的海岸線在天際浮浮沉沉。他們身子顛顛頗頗地坐在車上,晚風吹亂了他們的頭發。
夢裏,所有人都在,有施恩跟阿極,也有秦一璐跟夏息。
而現實裏,阿極他們現在應該動身去三亞了吧,秦一璐走了,夏息這會應該坐上去美國找她的飛機了吧。
惜惜相別,再次相見,又是明夕何夕。
路上,卞都一直用力地抱著葉晨睿,下巴貼著她的額頭說:“晨睿,我們回家。”
不是回鄉下,不是回卞家,是回那間卞都買下的小公寓,他把那稱之為“我們家”。
葉晨睿眼淚當即湧了上來,無聲地蜷縮在卞都的懷裏,默默地流著淚。
即使身上卞都留下的傷痕還在隱隱作痛,但是她依舊恨不起他。
到公寓後,卞都幫葉晨睿把行李放進臥室。葉晨睿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卞都走出來,走到葉晨睿麵前,跪在地板上,雙手拉起她的手,放在他冰涼的臉上,他眼眸哀傷地望著葉晨睿,紅著眼眶說:“對不起,晨睿。我會對你好的,你相信我。”
葉晨睿用手指擦拭掉他臉上的淚水,艱難地扯出笑容來:“卞都,別說了,都過去了,我沒事的……我沒事的……”
說沒事的,葉晨睿的手指卻在顫抖,她的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她的眼淚掉在牛仔褲上化成了水花。
卞都站起身來抱起葉晨睿,抱著她回臥室,他沒再說話。或許他知道,傷口不去觸碰,才不會被細菌所感染,才會好的快點。
卞都把葉晨睿放到**,幫她蓋好被子:“晨睿,我明天再送你回鄉下。”
葉晨睿閉上眼睛,輕聲應了聲。
什麽時候睡去的,葉晨睿也不知道,醒來的時候,卞都已經不在了,床頭櫃上放著張字條,卞都的字不醜不也算好看,他說他去買點吃的,很快就回來。
葉晨睿在**坐起身來,背靠在靠墊上,拿著遙控器,心思不定地聽著電視裏的聲音,仿佛這樣,周圍感覺熱鬧一些。目光觸及到牆角放著的行李箱,她下床走過去,蹲在地上摸著箱子底座再也無法修好的輪子,胸口悶悶的。
放在大衣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施恩打來的,說他們要上飛機了,起飛特地打電話來,讓葉晨睿祝她一路順風。
葉晨睿說:“施恩,一路平安,玩的開心。”
施恩在電話裏誇張地笑著。
阿極不知道去哪裏了,沒聽到他在施恩身邊的調笑聲,葉晨睿反而有些不習慣。
施恩笑著笑著,聲音突然哽咽起來,她說:“晨睿,我覺得自己好幸福。我從來沒這麽快樂過!”
葉晨睿被施恩說的話弄得有點心酸,吸了下鼻子回說:“以後會更好的,施恩,你會更加幸福的。”
是的,她們都會幸福的。
施恩又跟葉晨睿說了幾句,然後掛了電話,葉晨睿翻著手機裏的未讀短信,有夏息的。
“晨睿,你還好嗎?”
“我在飛機上了,今天謝謝你。”
“祝安好。”
葉晨睿看了幾遍,最終能回給夏息的無外乎一個“好”字。
祝君亦安好。
葉晨睿回**又躺了會,外麵傳來門鈴響,她以為是卞都忘帶鑰匙了,匆匆下床踩著拖著去開門,門開的那一刻,望著門口站著的女人,葉晨睿跟女人都愣住了。
劉瑜震驚地看著葉晨睿,圓潤的臉上表情頓時冷凝下來。
劉瑜強忍著憤怒,手裏緊緊地握著手機,仿佛下一秒就要衝進來,她咬牙切齒地問葉晨睿:“晨睿,你怎麽在這?!”
葉晨睿沉默地低下頭去,身子從門口讓開,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劉瑜走了進來,高跟鞋在地板上踏出“噠噠”的聲響,她腳步很快地從大廳走向臥室,又繞了出來看了眼浴室,找不到卞都的人時,她氣急地將手機用力地摔在地上,咆哮地問葉晨睿:“小都呢?”
“別人跟我說看見小都在這買了套小公寓,跟女孩子住一起,我還不相信!我還以為我兒子是個實誠的人,他這陣子住朋友家,就是朋友家了,沒想到他竟然連自己媽都騙!我更沒想到的晨睿你跟他聯合著一起騙我!我問你,跟小都住一起的那個姑娘是不是你?”
葉晨睿低著頭望著腳上的拖鞋,沒有回答。
這樣的場麵,就算她不開口,答案也很明確了。
“對不起,卞阿姨,我們不是故意瞞你的,我……”葉晨睿難受地抬頭,想要解釋些什麽。
劉瑜氣得衝過來,揚手就打了葉晨睿一巴掌。
巴掌聲又脆又響,葉晨睿短暫地感到有些耳鳴,僵立地站了一會,她才慢慢又重新聽到劉瑜對她在罵什麽。
“我就說你怎麽那麽聽話,我讓你搬你就搬,怎麽這麽識相,搬出去了都不回來一次,原來你早就告訴了小都,慫恿他給你買房住!葉晨睿,你安的什麽心啊,看你這孩子平時溫溫順順,看上去挺單純的,沒想到這麽有心計,竟然勾引起我兒子起來!說,你什麽時候設計起小都來的?”
“上次醫院我問你,你還跟我說你沒有,你到底對我撒了多少謊?我真是瞎了眼,這麽多年養了隻白眼狼,說,這些狐媚作法是誰教你的?是不是你媽教的,你媽讓你勾引我家小都,打算做我卞家媳婦,繼續賴在我們家討好處的是不是?我說你們娘倆怎麽這麽不要臉!竟然黏上我們家了!我就這麽告訴你,就算你把小都騙到手,就算你倆感情再好,再分不開,哪怕你倆都睡一起了,你也休想進我家門!”
“你這小賤蹄子!小狐狸精!真是要氣死我了!”
劉瑜瘋狂地抓著葉晨睿的頭發,捏著她的肉,不停地罵著。
葉晨睿閉著眼任由劉瑜把她按在地上,騎在她的身上**著,她嘴巴無力地為自己辯解著:“我沒有。”
“劉阿姨,我沒有……”
“不是這樣的。”
“不是……”
“……”
跟卞都在一起的第一天,葉晨睿就想到會有這麽一天。
她以為她會有足夠的時間做好準備,跟長輩們解釋,沒想到不等她跟卞都主動說,劉阿姨就發現了。
劉瑜完全聽不進葉晨睿的解釋,她的臉被按貼在冰涼的地板上,頭一再地被按著撞擊著地麵,脹痛又暈眩,最後連話都說不完整,隻能發出支支吾吾的聲音來。
昏過去的時候,葉晨睿好像聽到了卞都的聲音,還有他跟劉瑜的爭吵聲,其他什麽也聽不到了。
02
葉晨睿醒來的時候,睜開眼的第一秒就看到了醫院白色的天花板。她眨了眨腫痛的眼睛,在**掙紮著要爬起來,然全身的骨頭就像散架了似的,她用手臂撐著床單,疼得咬緊了牙。
旁邊一陣窸窣聲,葉晨睿愕然地下意識轉過頭,就看到卞格從牆邊的沙發那站起身來,焦急地朝她走來。
“晨睿,你別亂動,我來。”卞格說著,伸手拿過枕頭,放在葉晨睿身後,扶著她靠上去。
卞都跟劉瑜都不在這裏,整個病房就葉晨睿跟卞格兩個人,一時之間隻剩沉默。
卞格拉開椅子在葉晨睿床邊坐了下來,雙手絞合在一起,放在床沿上。他的眼裏滿是血絲,神情很是疲倦,他看了葉晨睿一眼,欲言又止。
“卞叔叔,我……”葉晨睿艱澀地開口,剛張嘴吐出幾個字來,就已泣不成聲。
她不知道該怎麽跟卞叔叔說這些事,顯然他已經全部知道了。
卞格搖了搖手,示意她別再說了,他都明白。
“是小都送你來醫院的,他現在在他媽那,你卞阿姨性子比較固執,也任性,把你打成這樣,我替她對你說聲對不起。她自己也不好過,情緒太激動,差點腦溢血,現在也躺醫院裏,硬是抓著小都哭鬧著要兒子陪她。你知道的,她就這一個兒子,身上掉下的肉,疼得比誰都厲害,對你做那出格的事,也是因為太在意小都了。晨睿,你是個聰明孩子,這些話我想我不說,你也會理解你阿姨的,她不是什麽壞人。”卞格紅著眼眶憔悴地說。
葉晨睿喉嚨裏好似堵了一個硬塊,她點頭,艱難地說:“你別擔心,卞叔叔,我不怪卞阿姨的。”
卞格朝葉晨睿苦澀地笑,寬闊的大手摸了摸她的頭,難以啟齒地說:“晨睿,你不怪你卞阿姨,但是,可能要怪卞叔叔了。叔叔我……”
葉晨睿惶然地抬頭看卞格,眼裏一片水霧,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那一刻葉晨睿似乎知道他想要說些什麽,不由自主地揪住了手下的被單。
“叔叔我在小都你跟你這件事上,跟你卞阿姨一個意見。我不是覺得晨睿你不好,才不想你們在一起,叔叔我有自己的苦衷。晨睿,你就再聽叔叔一次話,跟我們小都斷了吧。帶你來卞家的第一天,我就跟你說過,晨睿,你想要什麽都可以跟叔叔說,卞都有的你都可以有。可是叔叔違約了,我不能把小都給你。對不起晨睿,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卞叔叔,你不用說了,我都明白的,我都明白的。”葉晨睿攥緊拳頭對卞格微笑地說道,哪怕眼裏還流著眼淚,但是她還是努力地使自己擠出笑容來。
“我明白的,卞叔叔你不用跟我道歉,是晨睿不好,是晨睿讓你們操心了。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如果非要追求對錯的話,那麽錯的那個人應該是她。
劉瑜說的沒錯,她不是卞家的人,她姓葉,不姓卞,她一開始就不該去卞家,不該的……
她要沒跟著卞格來卞家,劉瑜就不會那麽討厭她,卞都也不會喜歡她,也就沒了現在的愛恨揪扯。
“你明白就好,晨睿啊,我通知了你媽,她今天會過來接你。卞都那邊我會處理的,你卞阿姨身體不好,我也沒法照顧你,你先跟你媽回去吧。”卞格沉默了會,最終還是平靜地開口說道。
葉晨睿低著頭,用力地點頭,眼淚一滴又一滴狠狠地砸在被單上。
她多天真啊!
她一開始還以為就算劉瑜反對,卞格會站在她這一邊的。
她多天真啊!
這段時間跟卞都在一起的時光,葉晨睿雖有疼痛卻也有幸福縈繞心頭,她以為,那些都不是泡沫,她跟卞都的心是相通的,他們的小巢是真實的,他們會長久在一起的,隻要他們都不先放手。
她多天真啊!
天真到以為葉晨睿真的能配得上卞都!
太天真。
她無法拒絕卞格的請求,卞格希望她跟卞都分開,那她就必須得這麽做。
必須的。
十年的養育之恩,就算卞格讓她去死,她說不定也會答應。
卞格離開病房後沒多久,葉晨睿就看到匆匆趕來,有近半年沒見的葉母。
葉母棉服外還穿著工廠的工作服,身形高瘦,頭發枯亂地站在葉晨睿病房門前,眼眶通紅地望著葉晨睿,沒有進來,垂在身側的雙手在發著抖。
“媽……”
葉晨睿哭著喊葉母。
葉母閉上了眼睛,再度睜開眼,眼神變得異常冷漠。
葉母衝上前來,什麽話也不說,像拎小雞似的將葉晨睿從病**拽了下來,將沙發上的衣服丟給她,扒掉葉晨睿的病號服,給她穿上。
葉母不管葉晨睿痛不痛,就拔掉了她手上的針管,拽著她離開了病房。
葉母拽著葉晨睿沿著馬路走了很長的一段路,然後突然停了下來,回頭看她。
葉晨睿還沒有看懂葉母眼神的含義。
葉母一巴掌用力地打在她的臉上,臉上的表情扭曲又猙獰,雙手用力地按著她的肩膀搖晃著,哭吼著,說:“晨睿,你怎麽能這樣!你怎麽能跟卞都在一起!你怎麽能勾引他呢!你知道我們欠了卞家多少,你怎麽還能做這種事,讓人家覺得我們厚臉皮賴上他們了,怕的讓我接你回去。你怎麽能讓你爸丟人!”
“晨睿啊!你爸是個硬骨頭啊!你怎麽能……怎麽能……”
葉晨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緊緊地抱著葉母的腿,哭得差點斷氣。葉母氣得不停地推她,她死死地抱住葉母,聲嘶力竭地哭號著。
“媽,對不起,我讓你這麽難做,讓你跟爸丟臉。可是我真的沒有,我沒有勾引卞都,沒有為了賴在卞家勾引他。我們……”
“我們是真心相愛的啊!”
葉母停下了手,蹲下身來擁住葉晨睿,手按著她手背上流血的針孔,將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肩上,一直哭著說:“晨睿啊……晨睿……”
葉母說了好幾聲“晨睿啊”,好幾聲,說得葉晨睿心都要碎了。
最後葉母抹掉眼淚跟葉晨睿說:“晨睿,我們回家吧。卞都不是你該要的,卞家也不該是你住的,京都不該是我們來的。我們回家吧!即使你爸走了,我們也還是有家的。媽錯了,媽早該接你回家的,晨睿。媽錯了,媽對不起你。”
“媽錯了,晨睿,我的乖孩子!是媽的錯!”
“……”
03
母女倆都哭得精疲力盡之後,葉母拉著葉晨睿上了公車,一路轉車去車站,買票準備回她們自己的家。
葉晨睿路上手機奪命般地響著,不停喊著“卞都”的名字,葉母望著葉晨睿,緊張地用力攥著她的手,說:“晨睿,你別。”
葉晨睿眨了眨腫痛的雙眼,當著葉母的麵,將手機卡從手機裏摳了出來,往車窗外丟了出去,關上窗戶。
手放下的時候,葉晨睿突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窗戶上倒映著她滿是淚痕的臉,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好似一同被扔掉的還有她的心。
那時候葉晨睿以為,她可能再也不會回京都,她這輩子可能再也不會見到卞都。
那時候葉晨睿還不知愛有多深,隻覺得胸口像被人捅了個大窟窿,又痛又空洞,渾身都疼,說不出的難過,說不出的悲酸,好像難受得要死了似的。
她真的有那麽愛卞都嗎?她問自己,難道已經愛他愛到離了他就要死了嗎?
沒有的。
她之所以那麽難過,不是因為被迫離開卞都,跟卞都在一起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她跟卞都是不會有什麽好結果的,這一天早晚會來的。
葉晨睿難過的是,就連分別,她都沒有機會跟卞都說一聲,她還沒有認真地跟他說過她的心意,她怕他以為自己是不告而別,是因為他強迫她的事,是因為生他氣了。她怕他多想,怕他自責,怕他因她傷心。
葉晨睿不想讓那麽多人為她傷心,雖然她已經傷了劉瑜,卞格,還有她媽的心了,但這些真的都不是她所希望的。
哪怕是分別,葉晨睿也想笑著跟人說再見,而不是現在這般,哭著離開。
葉晨睿跟著葉母回到了鄉下老屋,老屋還是記憶中的那樣,磚瓦陳舊,牆壁灰敗。
一回來,葉母先進了屋,在裏屋收拾了會出來喊葉晨睿:“晨睿,你先在屋裏睡會,媽去做飯。”
葉晨睿輕聲應了聲,腳步緩慢地進屋,躺在葉母收拾好的小**。
她根本睡不著,隻要一閉上眼睛,就像進入了夢魘。卞都壓在她身上時流淚的臉龐,劉瑜猙獰尖吼的樣子,卞格臉上的表情,葉母歇斯底裏的哭號……所有畫麵交織在一起,就像沉重又巨大的黑幕朝她碾壓上來,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葉晨睿意識混亂著,在裏屋隱約聽到葉母在用家裏的固定電話跟人通話。
葉母握著話筒盡量壓低聲音說:“我們已經到家了,你們不用擔心……晨睿的行李麻煩你幫我寄過來下,轉學的事你們看著辦吧,我們都沒什麽意見。”
葉晨睿大約聽了個明白。
劉瑜他們好像真的怕了她了,怕她纏著卞都,還要給她轉學。
不過也是,以卞都的性子,如果他們兩個人還在一個學校,他怎麽可能聽劉瑜他們的話,跟她斷個幹淨。
“媽,你跟卞叔叔他們說下,我真沒想過勾引卞都賴在他們家,也沒想高攀,我隻是……”葉晨睿站在門口,扶著門邊,聲音虛弱地說,話說了一半,就像魚刺哽在喉嚨似的,再也說不下去。
葉母紅著眼眶對葉晨睿說:“你先回去躺著,說不說你卞叔他們心裏都有數。咱們不管別人怎麽想,守好自己本分就行了。你聽媽的話,跟卞都斷個幹淨,我們也就不落人家話柄了。”
葉晨睿點著頭,眼眶再度泛紅。
吃完午飯,葉母忙著去廠裏做工,讓葉晨睿一個人留在家裏,別到處亂跑,躺**睡睡覺也好,晚飯讓她自己弄著吃,葉母要上完晚班才回來。
臨走之前,葉晨睿倚門送葉母。
“媽,你晚上上的晚的話,就住宿舍吧,別太晚回來,路上不安全。我會聽話的,不會亂跑的,你不用擔心我。”葉晨睿心疼地對葉母說。
葉母霎時紅了紅眼眶,伸手擦了下眼睛,故作冷漠道:“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別管我。”
葉母走後,葉晨睿獨自在家,縱使全身不舒服,但躺在**,她還是無法入眠,索性起來,穿好衣服出門,去了後山的山坡。
葉父的墓在那裏,半年沒回來了,葉晨睿想去看看父親。
山上的風有點大,葉晨睿兜著圍巾帽子,一個人坐在葉父的墳前,給他拔周圍滋生的雜草。雜草長得很高,因為葉母忙著廠裏上班,也不常過來清理。
葉晨睿手上不停歇,嘴裏絮絮叨叨地跟葉父說著話,越說越難過,最後整個人伏在墓碑上,抱著墓碑,手觸摸著碑上那個帶笑的男人照片無聲地哭著。
葉晨睿哭著問:“爸,您為什麽要走的那麽早,您如果不曾離開的話,那該有多好……”
一坐就坐了老半天,葉晨睿站起身的時候,整個人暈眩得厲害,差點摔倒,勉強站立住,跟葉父說了聲“爸,我先回去了”,隻是說完她又泣不成聲。
葉晨睿搖搖晃晃地走到家裏,天已經黑了,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透過小門窗望去,能看到還留在村裏的人們,三兩口圍聚在餐桌旁吃飯,其樂融融的樣子。葉晨睿再回到自己家一看,黑燈瞎火的,整個院子裏冷冷清清的就她一個人。
葉晨睿怕冷地伸手環住自己的雙肩,感到分外的孤冷。她最後連晚飯都沒吃,直接回屋躺在**,閉著眼睛催促自己睡覺。
平地一聲驚雷,葉晨睿猛地從夢中驚醒過來,惶惶然地坐在**。四周一片黑暗,她大力地喘了幾口氣,似乎聽到電話鈴聲。下床穿著拖鞋去開燈,仔細聽了會,果真是家裏的固話在響,她趕緊跑過去接,是葉母打來的。葉母說,如果一會兒下暴雨的話她晚上不回來了,睡廠裏了,讓葉晨睿把門窗都關好。
葉晨睿說了聲好,掛了電話,回屋繼續躺著。
外麵轟隆隆的雷聲過後,便是暴雨聲。雨聲不似春雨般淅淅瀝瀝,好像下冰雹似的,打在磚瓦上,發出小石子碰壁的聲音。噠噠噠……密集的噠噠聲。
葉晨睿蜷縮著身體,用被子蒙住頭,迷迷糊糊地又睡了會,突然聽到有人敲門。
以為是葉母趕回來了,葉晨睿怕她在外淋雨,匆忙起身,連鞋都顧不得穿,光著腳跑出了門,把門栓拿了下來。
門被拉開的那一刻,葉晨睿驚愕地望著站在門口的黑衣少年,眼睛慢慢地睜大起來,驟然湧上來的酸楚讓她一時無聲。
卞都倚在門外,一手撐在牆壁上,廊簷上的水落在他的身上,他整個人像剛從水裏爬出來似的,全身濕淋淋的。
他臉色蒼白,眉目清冷,唇角揚起清淺的笑,走上前來,伸手擁葉晨睿入懷。
卞都:“晨睿,我來接你回家。”
葉晨睿頭貼著卞都的胸膛,眼淚狠狠地砸在卞都心髒的位子。
晨睿,我來接你回家。
那是葉晨睿此生聽過的最動人的情話,她一生都無法忘記,曾有個少年那般愛她,愛到他想給她一個家。
04
葉晨睿讓卞都放開她,外麵在下雨,她先把卞都拉進了家裏,回裏屋拿了幹毛巾給他擦拭。
卞都沒有接毛巾,隻是拉著葉晨睿的手,表情堅定地看著她,再次說:“晨睿,跟我回家吧。”
葉晨睿將手慢慢地從他的掌心抽出,往後退了幾步,哀傷地望著他,搖了搖頭。
“我不會跟你走的,卞都你回去吧,不然劉阿姨他們又要擔心了。”
“葉晨睿,你什麽意思?你現在是想跟我斷清關係嗎?我說過了,不要顧忌我媽他們怎麽想,我喜歡誰,我想跟誰在一起是我的自由,他們管不著!”卞都激動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說道。
“卞都你嘴上說不在乎別人怎麽想,可是劉阿姨病倒了,你不也是會心疼,會守在她床前。他們畢竟是你父母,你不可能完全不在乎他們的想法。而且我已經答應卞叔叔和我媽了,我不會再跟你有任何往來。我們本來就不該在一起,那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葉晨睿說完,別過頭去,不再看卞都。
卞都走了過來,雙手大力地握住葉晨睿的肩膀,迫使她抬頭看他。
“我不管你答應了我爸他們什麽,我也不問你為什麽不接我電話,不跟我說一聲就跟你媽回了鄉下,我現在就問你一句話,葉晨睿,你喜歡我嗎?”
葉晨睿死咬著唇,不答,內心在撕扯。
卞都啊!都到這個份上了,他怎麽還問她喜不喜歡他?
她若對他無心,又怎會一次又一次忍受著他的任性,他的霸道,他所帶給她的那些傷害呢!
“葉晨睿,你愛我嗎?”卞都又問道。
葉晨睿攥緊拳頭,閉上了眼睛。
“不喜歡,不愛。”
如果這樣的回答能讓卞都死心的話,那她就是不喜歡他的,一點都不愛他的。
葉晨睿是個懦夫,一旦受了傷,看不到希望,她隻想著逃亡。
她不敢抬頭去看卞都臉上失望的表情,就怕他看出她在撒謊。葉晨睿隻是死死地盯著地麵,將嘴裏咬出的血腥生生吞進腹中。
頭頂上飄下來卞都的冷嘲聲。
卞都喉嚨沙啞地說:“我以為,以為這段時間以來,你多少有點喜歡我的,真可笑,原來都是我在自作多情。”
“可是葉晨睿,你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不喜歡我不愛我,為什麽還接受我的親吻,還願意跟我上床!”卞都突然咆哮起來,用手捏著葉晨睿的下巴,逼她抬起頭來,表情發狠地問道。
葉晨睿難受地望著卞都,眼裏一片脹痛。
“還是你是那種可以隨便跟人上床的女生?!”
卞都他,還是葉晨睿熟悉的那個卞都。他愛了痛了,不會忙著捂住傷口,隻會任由傷口血流,用盡各種方式傷她恨她,讓她跟著一起痛。
卞都總是知道怎麽能傷到葉晨睿。而葉晨睿,也知道怎麽能傷到他。
“是。”葉晨睿死咬著唇簡短地回道。
卞都捏著葉晨睿的下頷的手驟然收緊,他氣得聲音發抖地說:“葉晨睿,你有膽子給我再說一遍!”
葉晨睿攥緊拳頭,鼓起全部的勇氣,自暴自棄地快速說道:“是,我是那種隨便都可以跟人上床的女孩,我沒你想的那麽好,我不喜歡你,更不愛你,我跟你在一起隻是貪戀上了被人寵愛的滋味,我想賴在卞家,我怕離開卞家沒法生活,我不是個好女孩,誰都可以親我,誰都可以……”
從頭到尾,卞都都是板著張臉,麵無表情地聽葉晨睿說。
葉晨睿過不了自己那關,最後隻能繳械投降,無力地抓著卞都的手臂,受不了崩潰地嚎嚎大哭道:“卞都,你放了我吧。就算我喜歡你,我愛你又怎樣呢,卞阿姨跟卞叔叔都反對我們在一起,我們家跟你家條件差那麽多,你那麽好,我不管怎麽變好,都是高攀你。你們有錢人都愛講究門當戶對,你非要跟我在一起,你讓卞叔叔他們臉往哪兒放。我不想被人說我們家厚臉皮,得寸進尺,賴上卞家了。我不能讓他們這麽說我媽,說我爸,我也沒勇氣承受那些流言蜚語,你放了我好不好,放了我吧……”
卞都鬆開了手,轉而抱著葉晨睿,手輕拍著她的背安撫。
他說:“葉晨睿,你給我聽清楚了,我愛你,就是最大的門當戶對!”
葉晨睿手緊緊地抓著卞都的衣領,心裏有許多話,卻累得一個字也講不出來了。
05
卞都就這麽在葉晨睿家賴了下來。
第二天早上,葉母從廠裏回來,看到卞都時,整張臉都綠了。
葉母二話不說地大步跨過來,將葉晨睿從卞都的身後拖出。
卞都追著她們娘倆跑,好聲好氣地在葉母身旁哀求:“阿姨你別這樣,你放了晨睿,阿姨,你要出氣的話對我出,你別傷害晨睿!阿姨……”
葉母罔若未聞,一路拖葉晨睿出了院子,押著葉晨睿的頭,就往院子外的大水缸裏按下去。
大冬天,零下幾度的溫度,水缸裏的水都結了厚厚的冰,葉母不管不顧地將葉晨睿的頭不停地往冰上撞,嘴裏哭著吼:“你答應過我什麽的!晨睿,你答應過我什麽的!你說啊!你忘記了嗎!”
“夠了!”卞都忍不住地衝上來,拉開葉母,緊緊地抱著葉晨睿,痛楚地說道。
葉晨睿在卞都的懷裏渾身都在顫抖。
葉母被推倒在地,狼狽地抹著眼淚。
“我爸要沒死就好了,爸……爸……”
葉晨睿在卞都的懷裏亂動著,掙紮著,整個人都崩潰了。
這麽多年,葉晨睿第一次如此渴望她爸還活著,他要活著就好了。他要活著,是不是她家就會跟卞都他們家一樣好,他要活著,就沒人覺得她跟卞都在一起,是高攀,是她勾引卞都,他要活著,他要活著……
“媽,我隻是沒了爸爸而已,為什麽我要活得這麽苦?”葉晨睿掙開卞都的手,撲倒葉母麵前,絕望地問她。
葉母手指發顫地摸著葉晨睿流血的額頭,受不住地一把抱住葉晨睿,嚎嚎大哭,又一次喊著:“晨睿啊……晨睿啊……”
巷子口不知何時停了輛車,卞格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神情疲倦,眼裏血絲密布,像好久沒睡的樣子,對葉晨睿他們搖搖手說:“好了,都別哭了。軒茹,你收拾收拾,帶晨睿跟我們一起回京都吧。”
然後又朝卞都說了聲:“你媽讓我帶你回去。”
卞都啪嗒一聲跪倒在卞格麵前,小路上的煤渣凹凸不平,穿鞋走路都擱腳,何況卞都就那樣跪下去。
然他卻眉頭也不眨下,跪在那,紅著眼眶喊了聲:“爸,我要晨睿。”
葉晨睿比誰都清楚,小時候卞家還沒錢的時候,卞都有喜歡的玩具,再喜歡也不會求著父母買。
長大了,他外麵跟人打架惹事,被父親訓斥,有時候挨了父親的打,他也強著從不下跪認錯。
卞都就是這麽倔強的一個人,可是今天他為了她葉晨睿下跪了。
十八歲的少年,你說他不懂愛,不會愛人,可是他卻願意為愛犧牲。
“你別說了,先回京都再說吧。”卞格擺擺手道。
卞都站了起來,眼神殷切地回頭看葉母。葉母挽著葉晨睿的手臂,僵在原地一動不動,隻是默默地掉眼淚。
葉晨睿知道媽媽不願走,媽媽還在因為卞家以為她故意勾引卞都,她們家不要臉巴著他們的事耿耿於懷。
葉母什麽都能忍,卻絲毫不能忍葉父被人看不起。
卞格拍拍葉母的肩膀,說:“軒茹,之前的事,我跟你道個歉,你別揪著不放,看在孩子的麵子上,咱們大人都讓點。”
葉母側過頭來看了葉晨睿一眼,葉晨睿期冀地看著她。葉母癟了癟嘴,伸手幹脆地擦掉眼淚,拉著葉晨睿進屋,收拾東西。
葉晨睿一直都知道,媽媽對她嚴厲,但是內心是很愛她的。
06
卞格不再反對葉晨睿跟卞都交往,但是他覺得兩人年紀還小,不應該背著家長在外同居。怕他們兩個人粘得太緊,一時衝動做出些出格的事,影響他們的前途。
所以卞格讓跟葉母住在卞都買下的那棟小公寓裏,把卞都帶回了家。這樣下來,他們兩個人的相處都在父母的掌控之下。
劉瑜從始至終都沒有出麵,葉晨睿猜她可能還在生他們的氣。
卞格希望葉母把廠裏的工作辭掉,留在京都上班,工作他負責幫忙找,這樣葉母也方便照顧葉晨睿,畢竟劉瑜還在氣頭上,葉晨睿也不好再回卞家。新學期寄宿學校的話,卞格現在也不放心,他倒不是擔心葉晨睿,是擔心卞都沉不住氣,又幹混賬事。為此,他打算過完年就幫卞都轉去外地上大學。
葉母沒任何意見,隻是緊緊地抓著葉晨睿的手,說:“你們安排就好。”
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她還能說什麽呢?
自己女兒不爭氣,跟人兒子幹出那羞恥事,被人拿來當話柄,她還能說些什麽。
葉晨睿看著葉母那樣,心裏很不是滋味,覺得超級對不起媽媽,因為她讓媽媽失望了。葉母希望她在卞家守好本分,結果,她不緊失了本分,連自己的心也跟著一並遺失了。
卞都也跟葉晨睿一樣隻是一味地聽著,沒有出言爭辯什麽。
對他們來說,這應該算是意料之外的好結局了。
“三年,三年之後等你們大了,有了自己的工作前景,我們就不再管你們了。”卞格說。
“三年,就三年而已。三年的時間很快就會過去的。就算不能天天見麵,還可以打電話,寒暑假我會回京都,而且南城也不遠,隻要不被我爸他們發現,我也可以偷偷回來看你的。”之後卞都拉著葉晨睿的手安慰地說。
葉晨睿緊張地搖頭,急著說:“別,卞都你別偷跑回來,卞叔叔他們會生氣的。”
卞都有些受傷地撇了撇嘴,對葉晨睿說:“晨睿,你擔心我爸我媽會不會生氣,別人高不高興,從不在乎我的心情。”
“我……我……”葉晨睿看著卞都“我我”了好久,老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我可以抽假期偷偷去看你的,這樣頂多我被我媽罵,隻要我求她別告訴卞叔叔他們,我們就可以少挨點罵了。”
說完,葉晨睿才意識到,那時候她對卞都的愛,無外乎是不想他難過,不想他受傷,想替他承受一切不好的事,恨不得自己是無敵鐵金剛,堅韌不催。
卞都呆呆地看了葉晨睿一會,伸手摸摸她的頭,無奈地說:“葉晨睿,你果然是笨蛋!”
是啊!就因為是笨蛋,所以才會天真地以為,偷來的幸福會長久。
那個寒假,後來葉晨睿都沒怎麽見到卞都。
劉瑜不願意卞都多見葉晨睿,幾乎天天都帶著卞都出門走親戚,參加各種大小宴會。葉晨睿跟卞都的聯係,僅存於手機通話。然而這對他倆來說,已經足夠了。卞都還開玩笑地說,就當是提前演練,開學他去南城了,也沒法見到葉晨睿,先適應起來吧。
葉晨睿聞言微微地笑,發覺卞都好像有點變了,沒以前那般囂張跋扈,他懂得體諒他人了。
葉晨睿見不到卞都,倒是跟阿極見的不少。他跟施恩從三亞遊玩回來,從卞都那聽說葉晨睿跟葉母都搬到京都住後,當天就拽著施恩來到了小公寓。
葉母不習慣城市的生活,正在家裏倦的很,阿極他們來,讓她終於打起了點精神來。
施恩一進門就跟葉晨睿抱怨電話怎麽打不通,換號也不跟她講,害她在外打長途都找不到人。
葉晨睿跟她道歉,含糊其辭地說是手機老收到騷擾短信,就直接換號了,沒有提她跟卞都的那些事,畢竟都過去了。
說完葉晨睿拉著施恩去廚房見葉母。
“這是我媽媽。”葉晨睿指著在廚房裏忙碌的葉母對施恩說道,然後又指著施恩跟葉母介紹,“媽,這就是施恩,我跟你提過的。”
葉母看著施恩笑,這段時間以來,葉晨睿還是頭一次看到她笑,莫名地看的有些鼻酸。
施恩走上前去,對著葉母就喊了聲“媽”,把葉母嚇了一跳。
阿極那熊孩子跟過來,本來要喊季阿姨的,聽到施恩喊葉母叫媽,立刻也跟著喊了聲“媽”。
葉母一連應了他們好幾聲,眼眶微微漲紅,伸手抱了抱他倆,說:“乖,乖孩子。”
葉晨睿帶著阿極他們去客廳玩了會,讓葉母媽專心做飯。
施恩問:“卞都怎麽沒來。”
阿極在一旁也好奇地望著葉晨睿。
葉晨睿尷尬地笑笑,說:“卞叔叔公司年會,卞阿姨他們帶他過去了。”
阿極偷偷地問:“晨睿,你跟卞都沒啥事吧?”
葉晨睿愣了下,搖搖頭,僵硬地回答說:“沒,沒事啊!”
阿極也沒再追問,主要是施恩拿了他們在三亞照的相片出來,他忙著跟葉晨睿解說。
事後,卞都從阿極嘴裏聽說他喊葉母叫媽的事,二話不說地把阿極喊出去揍了一頓,葉晨睿問他原由,卞都醋溜地回:“我都還沒改口叫媽,阿極他瞎改什麽!”
葉晨睿後來想想,那時雖然不能和卞都天天見麵,但那些日子,也不失為一段美好時光啊!
然越是好時光,時間就過得越快,離別總是來得那麽迅捷。
07
卞都轉學去南城的那一天,葉晨睿他們所有人都去機場送他。卞格早就給他辦好了手續,他到那邊直接會有人接應。
施恩不解地問卞都為什麽突然轉學,阿極拉拉她,指著麵色陰沉的劉瑜對施恩眨了眨眼,示意她別說了。施恩猜他一定是從卞都那聽聞了什麽,所以這會才如此淡定。
施恩也就沒再多言。
跟長輩們道完別,卞都走到葉晨睿他們麵前。
長輩們都在,那麽多雙眼睛都嚴肅地看著,卞都控製住擁抱葉晨睿的衝動,隻是伸手握了會她的手。
葉晨睿能感覺到卞都溫涼的指腹輕輕地揉捏著她的手指,十指癢到了心裏麵。
她抬眼不舍地望著卞都,他朝她笑了笑,臉湊了過來。
阿極跟施恩兩人看著忍不住地偷笑,葉晨睿整張臉都燙了起來,當她以為卞都要當著他爸媽的麵親她時,他的臉卻隻停在了她的耳畔,小聲地對她耳語了幾聲,然後撤離身子,放開她的手,微笑地離開。
卞都說,等我回來。
他讓她等她便等,那或許就是兩個相愛的人之間不需要任何商討的默契。
卞都走後,葉晨睿覺得時間就像海灘上的沙礫,握在手心,看著沙透過手指的縫隙滲漏出來,一把又一把,永遠流不盡似的,過得好慢。
年一過,就到了三月。施恩跟葉晨睿繼續在學校念書,像上學期一樣,她們又回到了之前的西餐廳一起兼職打工。
秦一璐走了,夏息也走了,現在連卞都也走了。偌大的京都,隻剩下葉晨睿、施恩還有忙著高四備考的阿極。
三個人,玩樂的興致也驟減了很多,多半空餘的時間,葉晨睿跟施恩都是輪流給阿極補課。
施恩說:“阿極你都留了一級了,再留一級,這把年紀還念高中,太丟人了,你必須得給我考過考過。”
阿極黑臉瞪她:“難道是我故意不想過的嗎?腦子跟不上你怪我咯!”
施恩說:“反正我不管,你考不上你以後別找我了,咱倆就散夥。”
阿極聽完,絲毫不顧及葉晨睿在一旁,直接把施恩壓到在地,說:“散夥是吧,小爺我現在把你就地正法了,讓你怎麽跟我散夥!”
葉晨睿看著他們無奈地笑,識相地走出施恩的公寓,跟卞都打電話。
卞都在新學校適應得很好,他適應能力很強,又是走哪都顯眼的人物,到那不久,就跟學校裏的人混成了一團。
葉晨睿跟他說,他轉學後,學校的女生都哭成了一團。學校論壇上好多人說是因為卞都討厭葉晨睿,不想看到她才轉走的,還有說是卞都被秦一璐跟夏息私奔去美國的消息打擊到,不想留在這傷心地才走的。
卞都笑:“葉晨睿,你什麽時候也愛看八卦了。”
葉晨睿微窘:“都是施恩告訴我的。”
主要是兩人天天打電話,葉晨睿實在找不到新的話題跟他聊,就說了這茬。
卞都糗她:“那麽多女生哭,你哭了沒?”
即使周圍沒人,葉晨睿還是因為他說的話不禁燙紅了臉。
卞都聲音突然陰冷了下來,酸溜溜地說:“阿極說你現在人氣不錯啊,學校好幾個男生喜歡你來著,原來表白的不隻上次那一個啊!說你現在比以前打扮好看了,你弄那麽好看做什麽,我又不在,給誰看。”
葉晨睿又窘,因為緊張,說話都結巴起來,慌忙地解釋說:“不是的,阿極亂說,也就那一個,還是你上次看到的那個。我沒有打扮,衣服都是媽媽給買的,她說……她說穿的難看,會……”
下麵便沒有說下去。
葉母說的原話是:“晨睿,咱們不能太粗糙了,既然你卞叔叔他們答應你跟卞都在一起了,你穿著打扮也得得體,別丟他們的臉,他們是好麵子的人。那些上流交際圈裏若有所耳聞,看我們娘倆這樣,會說閑話的。你劉阿姨自尊心強,怕聽著不舒服。媽給不了你多少,但是給你買點新衣服的錢還是有的。”
那些話,葉晨睿想想就覺得心酸。
卞都似乎感受到了葉晨睿的難過,語氣立馬變了,有些焦急地解釋說:“好了好了,我錯了,我不該瞎扯,你別哭啊!之後又惡狠狠地說都是阿極這混球瞎扯淡,等我回去收拾他。”
那天晚上,大家一起圍著吃火鍋,阿極一個勁地打噴嚏,耳朵超級紅,他嘮嘮叨叨地說肯定有人在罵他。葉晨睿安靜地坐在一旁,識相地低著頭吃東西,暗自偷笑。
當然不是希望阿極被卞都打,葉晨睿隻是單純地覺得現在很幸福,是的,很幸福。
08
阿極被一所二本普通大學通知錄取的那一天,正好是星期六,阿極去學校拿錄取通知書,葉晨睿跟施恩在西餐廳上全天班。
忙完中午那一頓,施恩先跟經理請了假,說要去菜市場買點菜,晚上等阿極回來,大家一起去公寓慶祝下。
葉晨睿本來打算跟施恩一起走,但是經理說人手不夠,讓葉晨睿再幫忙個一兩小時再走。
葉晨睿擔心施恩一個人忙不過來。
施恩說:“沒事,她可以的。”
施恩雖然拍著胸脯保證自己沒問題,但是葉晨睿還是隱隱有點擔心晚餐的質量會不會難以下咽,畢竟相識這麽久,也沒見施恩做過幾頓像樣的飯。
最終還是不放心施恩,葉晨睿忙完最後一桌,就跟經理打了個招呼,換下工作服,匆匆朝施恩的公寓趕去。
到那的時候,施恩正在和阿極打電話。
“喂!你到底什麽時候回來,大家都等著你吃飯呢。你光顧著在學校泡美眉了是吧!”
阿極在電話裏喊冤:“我沒有啊!吃飯,你給我做飯了嗎?那能吃嗎?”
結果又被施恩罵了一通。
葉晨睿在旁忍不住地發笑。
果真如葉晨睿所猜測的一般,施恩是根本不會做飯的人,晚上那頓飯最後還是葉晨睿來做的,施恩主要在一旁打打下手。
那天晚上,阿極過來時還買了啤酒,他看上去很高興,或許對阿極來說,那天所拿到的那份通知書通往的不隻是未知的前程未來,更像是通向與施恩在一起的未知未來,因為施恩說過的,他考不上,他們就散夥。
那晚,阿極跟施恩都喝了很多酒,葉晨睿不會喝酒,隻是在旁默默地吃著菜看著他們喝。阿極喝得酩酊大醉,躺在地板上就睡著了,施恩也則醉醺醺地躺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哼著歌,葉晨睿一個人收拾桌上的殘骸,中途卞都打電話過來,讓她替他祝阿極終於不用當留級生了。
卞都就是那樣子,連祝福的話都是那麽毒舌。
收拾完一切,葉晨睿回到客廳,發現原本躺在地上的阿極這會躺在了沙發上,而施恩沒影了。葉晨睿找了一番,最後在陽台上找到了倚欄吹風的施恩。
四月春天的晚風吹在身上,溫溫涼涼的,很舒服。施恩喝了酒,整張臉紅得就像熟透的西紅柿。葉晨睿伸手摸了摸她的手,燙得厲害。
“施恩,你身上好燙,還是別吹風了,不然會感冒的。”葉晨睿站在施恩的旁邊勸她進屋。
施恩搖了搖頭,轉頭朝葉晨睿微笑:“這樣舒服。”
施恩看葉晨睿的時候,眼神很清明,完全不像是喝醉酒。
後來有人告訴葉晨睿,喝酒容易臉紅的人,一般都不容易醉。
葉晨睿陪施恩站在陽台上一起吹著風,百無聊賴地聊著天。
施恩說:“過幾天要回趟南城,我媽媽的忌日到了,我要回去拜祭她。”
葉晨睿問她:“阿極跟你一起回去嗎?”
施恩回頭看了眼大廳裏睡得從沙發上掉下地的阿極,嘴角揚起一抹笑,搖了搖頭,說:“還不確定,到時候再說吧。要去的話再告訴你,對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南城,正好看看卞都?”
葉晨睿沉默不答。
南城不是她想去就能去的地方啊!
去哪裏,她得通過她媽,劉阿姨,卞叔叔三重關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