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盡頭忽有人聲,有侍者次第排開,立在風幡掩飾廊柱一側。

那摘去發上羽飾的男子匆匆而來,袍裾卷起一陣風。待瞧見塗蘇的身影,他方才安心,徐步過來。

“四處尋你不見,原來在這。你的傷還沒好,怎麽就出來亂跑……”

“無妨的。”

塗蘇仰麵,黑而清亮的眼眸輕眨,露出一段柔弱高潔的脖頸。

她坐著,陸壓站著,男子抬手欲撫她眉目,她便握著他的手放在自己頰上。

“找到解蠱的法子了嗎?”

掌下肌膚柔弱滑膩,男子輕輕摩挲著,口中安慰。

“還沒有,再等等。不過你放心,將她囚在這兒,水域下有劍氣大陣守著,逃不了的。”

塗蘇蹙眉,臉頰鼓起。

陸壓揉著,心裏就泛起細微的疼。

他俯身捧住她的臉頰,欲要吻上去,卻見她別開臉,幽幽垂淚道:“我不過是一隻血脈駁雜的狐妖,死不死不要緊。可若是解不了蠱,我被她害了,往後便再也瞧不見你,我舍不得你,陸郎。”

陸郎個屁啊!

金台上李幼安磨牙霍霍,若是手中有劍,早就戳穿了這對狗男女。

一個假惺惺走到哪兒騙到哪兒的狐狸精,一個好色荒**的無恥之徒,滿肚子男盜女娼,倒是天下有地上無的絕配。

水榭上女子輕聲啜泣,男子慢慢哄著。一來一往情到濃時,動作便黏糊起來。

水榭上的侍者又如來時般,悄無聲息地次第退了出去。

隻剩那兩人的身影。

李幼安坐在金台上傻了眼。

好歹把她也給帶走啊。

光天化日,怎能如此無恥?

李幼安閉上了眼睛,堵住了耳朵。

她越不想聽,那些聲音就越往她耳朵裏飄。

她越不願想,那日小山河中的記憶便越是清晰。

今日之前,她以為自己早就將那天發生的一切給忘了。

可是,她似乎還記得一張臉。

那是晏春堂的臉。

帶汗,微紅,黑幽的眼眸中有沉沉化不開的東西。

她不敢細看,隻覺得那眼神陌生又熟悉。裏頭的東西細細綿延開來,若是將她包裹住,就再也無法掙脫。

他倒是俊美,神仙中人,眉目凜冽,不笑淡漠,笑時灑脫。

可如今想起來,被他親時也沒嚐到什麽甜絲絲的味道。

就知道酈疏寒當年是騙她的,說什麽同心上人親吻是甜的,要比練劍要舒服百倍。

枉她還偷偷去親過林厭,差點就露了餡兒。

現在細想,許是因著她親過的兩個人都不算她的心上人,所以才不曾嚐到什麽甜味?

可惜,她就要死了。

心上人是沒機會再去尋了。

不過,她能殺得了塗蘇。一個人一輩子能做成一件想做的事情,也不虧本。

那兩人還黏糊在一起。

“蘇蘇,給我個孩子……”

陸壓懶懶開口。

塗蘇垂目輕笑,婉轉應承。

邀金台上鎖鏈一陣輕響,水中漣漪破開。

李幼安冷笑。

孩子?想得倒美。

水榭裏又熱鬧起來,傳到她耳邊時,晏春堂的臉便在她腦中又清晰起來。

李幼安隻能憤憤捂住耳朵。

晏春堂啊晏春堂。

堂堂一個大劍仙,能不能不要耽於兒女情長,能不能幹脆追上來,一劍戳死她算了?

*

晏春堂收劍。

體內劍氣流轉不息,自百年前閉關壓製心中魔氣始,他再沒有打過這樣痛快的一場架。

烏劍帶血,曾離酈流白眉心隻有三步之距,可惜,最後隻在他頰上留下一道傷痕。

遠處金眸男子輕輕眯眼,氣機已盡,卻仍緊緊握著十一。

還是差一點,從前便差了那麽一點,百年後還是如此。

“走了。”

黑衣劍仙不多言,轉身踏上飛劍,可酈流白又攔在他身前。

“還能再打。”

飛劍十一又起,劍氣雖空,可殺氣仍在。

“下次,有要事在身,不想再拖。”

心中鬱氣一掃而空,晏春堂口氣又淡漠起來。

他要去找李幼安。

“不就是要殺李幼安?”

酈流白冷笑:“你不用著急,她已經去送死了。想替人報仇殺死風雨劍莊之主的人,陸壓的斬仙劍下,可從不留活人。”

晏春堂側頭,眉眼一瞬沉壓。

酈流白長長吐出一口氣,瞧著黑衣男子的神色揣度起來。

“看來你什麽都不知道,也是,收她為徒,恐怕是為著旁的東西。”

晏春堂提起烏劍。

他問時,李幼安可是半個字都不願吐露的,怎麽對著酈流白,就能如此**心跡?

“少廢話,說清楚,報什麽仇?她與那隻妖狐,到底有什麽恩怨?”

“不外乎是為了一個男子。”

酈流白咧嘴一笑,搖頭:“那是她十分牽念之人,被妖狐害死了,她說,不敢忘也不能忘……”

他神色忽而古怪起來。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這道理他還是懂的。

大江之側女子提起故人時的牽念可不似作偽,隻是她前腳說要寧死也替人報仇,後腳便口口聲聲說愛慕他……

等等。

“露水姻緣,何足掛齒,為的是什麽?”

“劍府中仰慕你的師姐妹很多,能見你一麵,跟你說上話,心裏就很高興了。”

好像,從頭到尾她便沒說過什麽愛慕。

她隻是一味要他以為,她是愛慕他的,還要他來親口問問晏春堂……

被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