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到十五月圓之夜。

太阿藏峰上便又迎來了一位客人。

正如李幼安所料,在徐徐替自己挑好埋骨之地時。那腰間總是挎著酒壺的白河,終於到了太阿藏峰上。

山巔上既有亭亭老鬆,又有風聲瑟瑟,可惜就是吹不滅徐徐姑娘瞧見白衣男子時的滿腔怒火。

替白河傳遞行蹤的內奸蓮藕童子,這次算是倒了大黴。

好在他都習慣了。

不過是被威脅要將他燉湯罷了,不過就是被蘭花精幸災樂禍罷了,不過就是被吊在樹上,當作皮球推著玩罷了!

“李幼安!我告訴你,別拿蓮藕不當大妖。等大爺我掙脫封妖印現了真身,非要叫你知道。我雖是個孩子,卻也是個吃人不眨眼的大妖怪!”

蓮藕童子眼淚倒流,倒吊時如同一株胖蘿卜,終於忍不住哭喊起來。

李幼安在一旁笑嘻嘻看著:“怎麽著,你師父也是太乙真人?”

蓮藕童子愣了愣,搖搖頭,背後便又有一道拂袖風吹來。

吊著童子的樹枝咯吱作響,枝葉落下,徐徐就在一旁抱胸看著蓮藕童子**秋千。

晏春堂將回給學宮夫子的信交給靈鴛帶走後,一出博書樓,瞧見的,便是這般情形。

“李幼安,別欺負妖怪。”

他隻覺這話說得自己都耳熟。

遠處人訕笑,將手背在身後:“沒欺負沒欺負,是山上風大。”

李幼安不覺得如何,隻瞟一眼氣勢洶洶的徐徐。

今晚是十五,白河已經收起酒壺,在山下的涼亭中等她半天了。

“你瞧我做甚!”

有出息的徐徐如今像是炸了毛的獅子,逮著誰咬誰。

李幼安見勢,立刻搖頭。

她猜,徐徐一定別不過白河,那塊選好的墓地是用不上的。可是今夜之後,白河卻一定別不過徐徐。那燭龍墓,他們是一定會去的。

多少年前瞧著這兩人糾纏,酈疏寒暗地裏就吐槽。

一個是鋸了嘴的葫蘆,一個是不開竅的木頭,就是兩人再糾纏上百年千年,隻怕也是這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鬧的德行,修不成正果的。

可是天要生人,也要生苦。人生在世,不如意的事多,哪有那麽多能修成正果的。

就是她自己,也還有天大的難關要過呢。

遠處黑衣劍仙朝她招手,李幼安磨磨蹭蹭地迎了上去。

如今見了他,她不隻覺得腰酸腿軟。對上他的眼,心中還生出一種極微妙的負罪感。

隻怪她意誌不堅,隻怪他秀色可餐。

有朝一日他要是敢跟她計較……那她就先把在他心府中聽到的事情拿出來說道說道。

“學宮來信。夫子說同命蠱出自螭龍墓,解決之道也就要從龍墓中尋。現今存世的龍墓不多,我依稀記得,十萬大山中有一處燭龍墓,也許,能去那裏瞧瞧,能不能找到解開同命蠱的線索。”

晏春堂不知李幼安心中所想,心思還牽掛在學宮夫子派人送來的信上。

前些日子在淇水,他請教老者的事,便是如何解開這同命蠱。

這蠱很是罕見,就連遍覽天下藏書的學宮聖人,也是回去之後又翻了翻書,才找到了一點解蠱的線索。

龍墓中的雲根,或許就是解開同命蠱的關鍵。要尋那雲根,他與李幼安就必須親自去一趟燭龍墓。

李幼安以拳擊掌。

“也太巧了。”

看來她真是算得準,徐徐這一趟燭龍墓,隻怕是走定了。

晏春堂輕輕點頭,“隻是燭龍墓中凶險萬分。不隻是墓中凶煞之氣,也許便又有什麽奪了造化修煉出來的大妖。對了,我教你的走劍式練得如何了?”

李幼安低頭看腳尖,似乎這麽就能掩飾她心虛的神情。

走劍式自然是要練的,可是徐徐也不能不幫,她可是她的朋友呢。

“若是走之前你學不會走劍式,恐怕我就得用其他法子幫你。”

晏春堂意有所指,下意識摩挲了下劍鞘。

李幼安幹笑著後退。

她明白的,所有法子到了晏春堂這裏,就隻能變成一種她現在不想要也不敢再要的法子。

“你放心,我現在便去練,去之前我一定能學會。”

她揮揮衣袖。

綠珠劍無風自起,繞著山巔兜轉一圈,選中一處遠離博書樓的山間孤地,正中恰有一顆千年老樹,枝葉繁盛。

李幼安就在樹下練劍。

走劍式講究一個巧字,一道劍氣分成十三寸,寸寸可自由留停。

學會倒是不難,難得是用得得心應手。

她在樹下參悟,十三寸劍氣宛如長了腳的靈蛇,從老樹枝丫間穿行而過,不傷一寸草木。

可劍氣重新回到她身上時,便隻剩了十二道。

遠處白河抓住一寸劍氣,塞進腰間酒壺中:“能不能幫我個忙?”

李幼安揣著手,“出賣朋友的事,我李幼安不幹的。”

白河捏住酒壺,灌了一口,將劍氣吞入腹中。

“直說,什麽條件?”

兩刻鍾之後。

李幼安回到博書樓,無視了仍舊被吊在樹上的蓮藕童子,隻去找將自己埋在書堆裏,妄圖逃避現實的徐徐姑娘。

她與徐徐說了一句話,登時便叫那豐腴少女頰上湧起紅暈,美豔如牡丹花開,不可勝收。

徐徐撿起硯台,朝同她說“從今以後咱們再也不是朋友”的李幼安砸過去。

一句聲震山巔的“混蛋”,聽得樓外白河都微笑起來。

誰說她天賦平平修不了道。

這聲獅子吼,隻怕是劍仙聽了也要低眉。

徐徐終究是沒在十五那日有了出息。

蓋因為李幼安哄她道,若是肯再忍過這個十五,那麽她會跟她一道去燭龍墓。待取來紅刺荊解了封妖印,她與白河從此就是生生世世再無瓜葛。

哪怕她老死之後再入輪回,下輩子隨便做個什麽,都不會再瞧見那腰間挎著酒壺的男子。

博書樓外花葉紛飛,

生氣的腴美少女回望門外身影,難得地怔住。

有什麽抓不住的東西極快地從心上掠過。待她回過神來,就已經別別扭扭又受了白河一次接濟。

鐵骨錚錚的徐徐姑娘自覺在白河麵前再抬不起頭,就可著李幼安一個人折騰。

她跟在李幼安身後,無論如何都想從李幼安口中逼問出賣她的價錢。

隻可惜,任憑徐徐如何軟硬兼施,李幼安始終都不肯吐露一字。

笑話,她自己都還忐忑著,要是說給徐徐聽,隻怕她不出一日就要在晏春堂麵前露了餡兒。

李幼安與白河說好。

若是她能幫白河哄得徐徐回心轉意,更哄得徐徐不願再解他的封妖印,那他老人家就大發慈悲出手一次,用那極難的神通,替她瞧瞧藏在晏春堂心府之中的究竟是什麽。

她要知道了,確定了。

才願意無可奈何,勉為其難地承認。

如今她的心上人,貌美,心善,待她好,就是許久之前便與她結緣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