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他就是林厭了嗎?

李幼安走到他跟前,心中雀躍著,滿腔有說不完的話脫口而出,卻終止於他眸中的冰冷和抗拒。

“我不是這麽教你的,以為我不在,就能這麽去算計別人嗎?”他說的是小山河中,她強迫引誘他的事?

“我不知道那是你。”

李幼安站定,瞧著自己的腳尖。

她心虛,不敢抬頭,“若知道是你,我一定不會那麽做。”

“是別人,你就能那麽做?”

男子聲音冰冷。

她抬頭看他,他眸中沉沉一片,是望不見底的黑。

“我真是看錯你,我教不會你,更後悔救你。”

他說後悔救她?

李幼安睜大眼,蜷著的手緊緊攥起,手心刺痛。

她以為自己聽錯,可是麵前男子薄唇抿成一線,神色凝重。

她下意識向後退,他便前進。

救了她的林厭,一直待她很好的晏春堂,跟眼前的男子是同一個人。他說,後悔。

“你天生性惡,任性頑固。我屢屢教你,你仍然不知道悔改,還誘我與你做出那樣的事情。李幼安,我真的後悔。”

他說後悔!

“可你後來是願意的。你喜歡我,你要與我雙修,幫我入了劍仙境……你喜歡我!”

李幼安咬牙,她不信!

黑衣劍仙沉默,鬱秀的長眉被太阿藏峰上的天光映得近乎發青。

他站在她身前,這樣的近的距離,身後就是繁盛的幾乎頹靡的玉瓊花。

甜的,是他告訴她的。

“那是在我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如今我想起來,知道你是誰,又怎麽會……喜歡你。”

男子口氣冷漠得幾乎刻薄。

李幼安怔了怔。

想起自己是林厭,便後悔當初救她。知道她對他做過什麽事,便不再喜歡她。

“下山去吧。從此我是我,你是你。我們之間,再無瓜葛。”

從爛泥塘中救她出來的是他,教她練劍的人是他。

如今他要她下山去。

“你別這樣,我不走,我可以不要你的喜歡。你讓我做你的弟子,或是劍侍,隨便什麽都好。我能改好的,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李幼安抓住男子劍仙的胳膊不肯放手。她茫然,有些想哭。

他的衣袍玄黑,她的手背白皙。空落落一段手腕,白得越發刺眼。

“鬆開。”

男子劍仙沉聲。

李幼安緊抓不放。

她不能放開,更不能下山,天地這樣大,隻有他在的地方,才是她心安之處。

男子甩手,她仍然死死抓住他的袖子。

黑衣劍仙似是無奈,歎息道:“罷了,讓你留下,你便什麽都願意做?”

李幼安點頭。

“那好,我要你毀了自己的心府,發誓以後再不練劍。你能嗎?”

“……我能。”

李幼安垂目,良久,咬牙輕聲道。

男子劍仙側目,他似乎隻是想找一個她不可能答應的條件,以此來趕她下山。

“你……”

腰間烏劍陡然出鞘,白虹劍光一閃而逝,李幼安反手握住劍柄,就要往自己的心府搗去。

風止息,雲停步。

神色冷淡的黑衣劍仙僵在原地。

身後又有一聲冷笑。

李幼安手中劍柄一轉,狠狠朝著身後玉瓊花簇擁之處斬去。

劍氣所至,花葉落了滿地,撐傘而來的女子,一合傘柄,險險擋住劍氣。

“躲什麽,狐狸尾巴一早露出來了。”

李幼安冷笑,抬劍穩穩指向紅衣女子。

“是嗎?什麽時候發覺的?”

塗蘇握住傘柄,眼睛微彎。

她掌中的,當是一把好傘。

必定是仙兵,不然不可能輕易擋得下她如今的一劍。

李幼安抿唇,瞧一眼此時才回到手腕上的綠珠串。綠瑩瑩的,十分好看。

“一進來就覺得不對,等見了那贗品,自然猜出是你。”

笑話,晏春堂怎麽可能舍得趕她走。

即便是他想起來自己就是林厭,就算他真的在意那件事,恐怕最多也就是抽她幾下泄憤。

李幼安微笑。

再說,她可不會由著他趕她走。

“原來你也已經知道,晏春堂就是他。”

塗蘇再打開傘,八十四柄傘骨,紫得近乎發黑。她轉轉傘柄,就有清風自傘麵下拂來。

李幼安抿唇,“你一早就知道?”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剛剛?晏春堂去風雨劍莊救她時?她在太阿藏峰上複生醒來時?

還是自塗蘇被她從江中救起,便知道那一身灰衣的山澤野修,就是劍府中上清劍仙的身外化身?

李幼安捏緊掌中劍柄,身上殺機一時泄露。

塗蘇微笑點頭。

”從一開始就知道,上清劍仙到人間散心,卻也不忘處處行善。救了你,還救了我,他真是個好人。

心頭極快地掠過了什麽。

李幼安抓住了,就忍不住磨牙,果然是個騙子。

“他心府中那道身影上纏著的黑氣,都是你下的手……隻怕,你是出身六博井中!”

設計將林厭帶入六博井,自己還能平安無事地逃出來,她也絕非什麽三尾狐。

劍尖顫顫,碧色劍氣分化為十三道,穩穩指著對麵的紅衣女子。

“你有幾條尾巴?七條?九條?是怎麽從六博井中出來的?”

塗蘇眯眼,眼尾微狹,妖媚與無辜的顏色入了骨,是天生就有的豔麗殊色。

“你問我,我就要告訴你嗎?不過是一個怕被拋棄的膽小鬼,走出那麽一小步,就不肯再走下去,真讓我少瞧了許多樂子。”

看來她果真出身六博井。

“少說廢話。”

李幼安舉劍向前。

然而身側氣息凝滯,此方天地之內,連她的劍氣也瞬時僵在空中。

“這場幻陣能找出人心中最為恐懼之事,是我特意為你們設下的。你口口聲聲早已看破,不也是沉溺其中,無法解脫嗎?不怕你阿娘拋棄你,就怕林厭沒來找你。”

塗蘇說著就笑起來,忍俊不禁一般。

“看來從前是我高看你。”

她撐傘向前,越是靠近。

李幼安便越發覺得自己身上氣息凝滯,到了最後,當塗蘇距她一臂之距時,她更是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別掙紮,陣中有天地禁製,能止住一切劍氣靈息。借了燭龍墓的凶煞之氣,還有九位巔峰劍仙的壓陣,就算是上清劍仙,也沒那麽容易脫身,更何況是你。”

塗蘇合上傘:“別亂動,我帶你去看點好玩的。”

李幼安翹起唇角,不答反問:“隻能止住劍氣和靈息?”

開口之時,她在瞬間卸去滿身的劍氣和靈息,右手抬手伸向紅衣女子脖頸,左手手下勁風一轉,去奪她手中那把仙兵。

劍氣和靈息被禁錮,那拳腳功夫,總還能用吧。

掌下是女子柔軟的脖頸,被她數次隔斷過的,白皙肌膚下是奔湧著的血液,若是李幼安此時能用劍。

她早該再死一次。

那柄傘的傘麵不知道是什麽皮做得,觸手滑膩。李幼安捏住傘柄,瞬間從塗蘇身邊躍開。

她打開傘,一轉傘柄,周圍景物又開始變化。

這把傘果然有古怪。

傘麵下清風徐來。

太阿藏峰崩塌,幻化出來的黑衣劍仙消散,玉瓊花枝紛飛,瞬間就淹沒了捂著脖頸咳嗽的塗蘇。

她下手太輕,差點就能掐死她,可惜了。

這把傘似乎能控製幻陣中的景象。

李幼安握著傘柄轉動,再次將它合上,身旁便又換了場景。

遠處青峰衝天,山崖壁上立著一個腴美少女。是徐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