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南的速度很快, 和夏目雅治仿佛靈魂漂浮一樣的飛翔速度不同,他快得眨眼而過,快得卷起風流, 夏目雅治被他帶著飛的時候經常什麽都看不到,隻覺視野兩邊成了線條狀的色塊。
可在這樣的速度下, 竟然沒有甩開後麵追來的兩人。
五條悟瞄準了夏目雅治前方的位置, 一個瞬間便出現在了他們麵前。
“雅治,你跑什麽?”
這語氣都帶了嗔怪的意味。
憶南的翅膀一扇, 一個急轉彎就換了個方向跑。
他被五條悟的速度搞得心驚不已, “雅治大人, 這個藍眼睛的人類難道會瞬移嗎!”
驚訝沒有任何用處,憶南盡量避開空曠的,人流密集的地方, 因為行人可能會碰巧抬頭望天,他展翅鑽進了一處正在施工的大樓裏,他剛放下雅治, 轉頭就看見了夏油傑。
“雅治!”
夏油傑的虹龍在空中扭動著身軀,眨眼便來到了雅治的身前,
夏目雅治頭皮發麻, 他現在體會到人類孩子玩老鷹捉小雞時的刺激感了。
雅治條件反射的拉住了憶南的腰帶,憶南會意的抱起他繼續逃。
被甩開的兩人神色有些凝重,
“怎麽回事?雅治為什麽躲我們?”
“有些不太對勁……跟上去,不然可能就丟了。”
這場追逐戰被迫繼續。
“雅治大人,他們太快了……”憶南下意識向著熟悉的山林飛去,他臉上的麵具都歪斜了幾分, “而且不僅是快,他們好像不會累, 不管我轉多少彎,提多少速,都沒有和他們拉開過距離。”
這場緊迫的追逐戰,夏目雅治成了唯一空閑的人。
他往後望去,眯著眼睛努力分辨那兩個人的影子,“不,他們不是不會累,他們的體力也在消耗,隻是……隻是跟上我勝過一切。”
“他們不會被罰嗎,人類城市的上空允許飛行嗎……不對,不如說,他們怎麽可能會飛?!”
憶南沒有咒術師的概念,他的印象裏,除妖師能夠依靠式神坐到淩空飛翔,就像夏油傑那樣,但五條悟的能力超出了他的認知,同樣的,雅治也不知道自己招惹了兩個什麽樣的人。他現在格外迷茫,那兩個人拚了命咬牙跟過來的模樣,讓他感覺自己欠了他們債一樣……
“他們剛剛打架打得好凶。”夏目雅治癟嘴,“啊……所以他們為什麽能看到我?”
“可能是緣分。”憶南垂下眼,看著少年發絲飛動的頭頂,“你知道和妖怪生活在一起的人類嗎?那位人類機緣巧合下救了一隻妖怪,從此便能看到它,但一生也隻能看到這一隻罷了。”
“還有這種事?”
“有的。”
夏目雅治咧了咧唇角,“若論緣分……那我和他們可能揪扯不清。”
一個急轉彎,憶南靈活的拐進了山林,這裏遍布著草木,五條悟落在地上,他的瞬間移動一下子受了些限製。
“悟。”虹龍停在五條悟旁邊的半空中,夏油傑緊緊盯著雅治的方向,“不追了嗎?”
“這麽追不行。”五條悟嘖了聲,“正好,他跑到了這裏麵,若是在城市還難說。”
說著,他低聲念道,“由暗而生,比黑更黑,汙濁殘穢,皆盡祓禊。”
漆黑的帳從天空落下,它的範圍極大,說是鋪天蓋地都不為過。
“那是什麽?”夏目雅治驚愕的看著這一幕,“這東西會把我們困住嗎?”
憶南立刻再次撈起雅治的腰,向天邊飛去。
忽然,他頓住了,
“有東西……”憶南遲疑道,“各個方向,都有惡意的氣息。”
粘稠的惡意,令人心生懼意的惡意。
夏目雅治凝了凝神,“可我什麽都看不到。”
但是天生對氣息的靈敏感知,仍然讓夏目雅治覺察出了虎視眈眈的窺探,他縮了縮指尖,“不行,我們可能跑不掉了。”
話音漸落,五條悟出現在了夏目雅治的眼前。
他並未顯露任何疲色,眸中卻含著異樣的神采,讓夏目雅治莫名難受,
五條悟說,“別跑了。”
夏目雅治抿了抿唇,“你先保證,不碰我,不可以激動得衝上來抱我,不可以碰我一寸皮膚。”
這要求有些離譜,五條悟明顯迷茫的呆了一下,“哦,好。”
“……但是為什麽?”
“因為我會消失。”夏目雅治實話實說,“你是人類,是我的天敵。”
“人類……天敵?”
夏目雅治轉而看身後圍堵上來的夏油傑,對方事先沿著帳降落的邊緣在各個方向上放置了咒靈,一手造就了八方是敵的局麵。
夏油傑不知為何移了移視線,像是不敢看雅治,但這微弱的顫動並沒有被人發現,“我們不碰你。”
頓了一下,他接道,“……你別怕。”
怕。
夏目雅治逃離的動作就是在告訴他們,他在害怕。
在害怕什麽呢?
夏油傑的腦海裏一瞬間劃過很多可能,他們降落在平穩的地麵,夏目雅治和他們的站位仍然是前後夾擊,
“雅治,你……”
對著憑空出現,死而複生的摯友,夏油傑現在仍然是一種惶恐的不真實感,仿佛大腦把感官接收的信息和感性割裂開了,他的眼睛一錯不錯的凝視著雅治,眉宇漸漸難抑的蹙起。
像是哭泣,又像是高興的,扭曲的表情。
“這是什麽啊……”
夏油傑嗓音發虛道,似乎不願相信什麽難以接受的,擺在眼前的現實,“你為什麽會以這種形態出現……”
而夏目雅治警惕的看著他們。
沒錯,警惕。
他對所有人類都是警惕的,唯有在夏目貴誌麵前才稍微放鬆一些,因為夏目貴誌把雅治的禁忌記得比雅治自己還清楚,幾乎放在了比吃飯喝水還重要的位置上,這份珍重令夏目雅治感到了安心,但是五條悟和夏油傑沒有。
他對這兩個人近乎全然的陌生,此時更多的是被人類發現的,被多方注視的恐懼。
“什麽形態?”夏目雅治往憶南那邊縮了縮,
夏油傑的喉嚨滾動了一下,那話難以出口,光是想象便無比艱難,“雅治,你是因為怨念過重,變成咒靈了嗎?”
“還是說……被我們詛咒了?”
這是他想到的,最可能,最直觀的可能。
赤司雅治變成詛咒了嗎?
多麽荒謬且悲哀。
夏目雅治:“……”
夏目雅治:“……?”
“哈?”沒等雅治回話,五條悟第一個扶額,“看清楚啊傑,這家夥不是咒靈,你在想什麽啊,他是——”
“咒靈是什麽?”夏目雅治冷聲問他們,“還有,你們上來就追我,我第一反應是逃跑……很正常吧,麵對生人我也會感到壓力。你們又是哪位?”
五條悟一怔,夏油傑的表情也一瞬間清空了。
……不認識?
雅治不認識他們?
他沒有生前的記憶了嗎?!
五條悟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難看,“可你叫過我的名字。”
“那是因為我圍觀了你們兩個打架,你們一口一個傑啊悟的,你們吵的那事我都聽了個七七八八。”
“你真的對我們一點兒印象都沒有嗎?”
所以……這就是雅治不願麵對他們的原因嗎?
兩個人一下子理解了剛才那場莫名出現的追逐戰。
“悟,你說雅治是什麽?”
“是妖怪。”六眼神子篤定的回答,“他沒有咒力,咒力隻有人類和咒靈擁有,但他在我眼裏是透明的。”
“……妖怪?”
“你不知道的生物,看到的人比咒術師還少……不過他們沒有我們這樣繁重的任務,畢竟妖怪一般不傷人。”
他們談話間,夏目雅治也在觀察他們。
似乎……都是性格溫和的好人。
為他憂心,為他不顧一切……那為代價那麽大的事所爭吵的起因,是因為什麽呢?
夏目雅治的確不知道如何麵對兩人。
在五條悟和夏油傑眼裏,他應該是赤司雅治……很難說清夏目雅治此時複雜的心情,因為他清晰的知道那是他,又不是他,沒有前世記憶的自己,要以何種態度對待兩位陌生又親密的友人呢?
但這份本能反應般的懼意很快會被雅治消化掉,他在意識到兩人並非隨意喊打喊殺的性格後,便放開了些。
不管怎樣,真誠就是對的。
“他說得沒錯。”夏目雅治看了眼夏油傑,“我是個妖怪。”
達裏爾說,不要讓別人知道你是轉世的。
“自有記憶起便是妖怪了。”
“我應該和你們有關係,你們知道我的名字,能以不得了的緣分看到我,且明顯熟知我的外貌……但,和你們相處的記憶,我一丁點兒都沒有。”
“所以我無法回應你們的感情,你們迫切的想對我說什麽——道歉也好,慰問也好,尋求我還在世的心安也好……我全都不能作出你們期待中的反應。”
夏目雅治吸了一口氣,“所以……”
“有什麽關係?”
五條悟打斷雅治,
他顯然想到了這一層並接受了這點,“隻要我們知道,你是雅治就好了。”
“你的靈魂還在這裏,比什麽都強。”
“至於記憶……”他的眼神幽深了幾分,“如果是帶給你痛苦的,忘了就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