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維特根斯坦的個性特征與思想發展

維特根斯坦學生時代的家庭教育和個人生活經曆造成了他獨特的性格特征:渴望友誼而又生性多疑,做事專注但又常常變換主題,喜好獨處但又願意與他人交流,自己生活不拘小節但又厭惡別人喜怒無常。正是這種明顯的矛盾心理和複雜性格,導致維特根斯坦一生都不善於與人交往,在與同事或朋友的關係中總是產生不少尷尬和不快,這也是他有許多流言傳說的主要原因之一。然而,我們似乎可以從這些性格刻畫中看出,所有這些矛盾或複雜其實都來自我們這些常人的視角。就是說,在我們常人看來,維特根斯坦身上體現的這些性格特征,的確是與我們日常的行為準則不符的,所以表現為矛盾和複雜的情形。但我們不要忘記,維特根斯坦絕非世故之人,他在所謂人情世故方麵的認識更多地還處在他的理想狀態之中,而這恰恰是他畢生追求簡單生活和誠實性格這一理想的體現。盡管戰爭的殘酷和人性的墮落也使他感到了世態炎涼,但他從小培養起來的對人要誠實善良、對己要嚴格樸實的美好品德並沒有因此而喪失。

一、唯我與忘我

維特根斯坦的這種性格特征在他的哲學思考和教學講座中也有明顯的表現。據他的學生兼密友馬爾康姆(Norman Malcolm)回憶,維特根斯坦在課堂上常常表現得性情急躁,這主要是因為他過於嚴格地要求自己,總是希望能夠在思考某個問題時就立刻把它搞清楚。而當他對某個問題的解答感到不滿時,就會對自己的能力產生懷疑,或者把自己當時的急躁情緒發泄到某個向他提出問題的學生身上。所以,他常在講課當中說“我真傻!”或者“你們的老師糟透了!”“我今天實在太笨了!”等自責的話。①有時,他對學生的粗暴態度讓人感到非常難堪,因為這些學生大部分都是他的好友或者是在某個學科領域中的佼佼者。但無論是誰都不會去計較維特根斯坦的這種粗暴態度,因為他們知道,他們的老師正在與自己的思想搏鬥。他們必須全神貫注地跟隨他的思路,思考他提出的問題,努力給出各種可能的解答。所以我們看到,雖然參加講座的聽眾並不算多,但維特根斯坦這段時間的講座內容卻被較為完整地記錄下來了。

把維特根斯坦的每次講課都稱為一次戰役並不過分,因為他在每次講課中都試圖要解決一個問題,而且有一種不解決問題誓不罷休的精神。正如馬爾康姆所描述的那樣,維特根斯坦在課堂上把他的毅力和智力都發揮到了最大的程度,這反映了他追求完美和對問題鍥而不舍的個性。所以,每次講課之後,他都感到筋疲力盡,因為每次講課對他來說,無論是在智力上還是在體力上都是一次極大的消耗。這種全身心的投入,使維特根斯坦在課堂上進入了一種唯我而又忘我的境界:因為正在與自己進行著思想搏鬥而“唯我”,因為專注於某個哲學問題而“忘我”。所以,在維特根斯坦那裏,唯我與忘我是一致的:因為唯我而忘我,因為忘我而唯我。由此我們可以理解,為什麽維特根斯坦在課堂上表現得時而激動時而沉默,時而為自己編造的例子發笑時而表情又變得異常嚴肅。①所有這些表現恰好反映了維特根斯坦此時既唯我又忘我的狀態。

維特根斯坦的唯我與忘我不僅突出地表現在他的課堂思考中,而且處處反映在他平時的哲學思考中,甚至反映在他的日常生活中。對維特根斯坦來說,哲學家絕不是一種通常意義上的職業,即哲學思考不是用於謀求生活的手段,而應該是生活的全部內容,是他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目的。所以,他的個人生活幾乎充滿了哲學思考:他對外在的物質生活毫無所求,僅以最簡單的條件維持必要的生活;他把自己的生命看作是一種思想的承擔者,是為了完成某種使命而來到這個世界上的,而不是為了滿足物質享受和感覺需要的行屍走肉。

維特根斯坦在物欲上的淡薄,主要是由於他從小成長於富足的資產階級家庭,豐盈的物質生活使他對金錢和財富視如敝屣。早在劍橋讀書時,維特根斯坦就曾多次匿名資助生活拮據的詩人和藝術家。當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重返故鄉維也納時,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放棄父親去世後留給他的那份豐厚的遺產。在解釋為什麽把這些遺產分給自己的其他家庭成員,而不是送給窮人時,他的回答耐人尋味:因為金錢和財富會使人產生貪婪和懶惰,若給了窮人就會害了他們,而對富人來說,他的這些錢就不算什麽了。①

從在劍橋讀書時起,直到擔任三一學院的研究員,維特根斯坦的個人生活都極其簡樸。他從不注重穿戴,衣著總是非常隨便。據馬爾康姆回憶,他在擔任教授時,總是穿一件淺灰色的法蘭絨褲子,一件開領的法蘭絨運動衫,一件緊身的毛夾克或皮夾克。雨天出門時,他喜歡戴一頂粗呢便帽,穿一件淺棕色的雨衣。有時,特別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後,他還喜歡拄一根輕便的手杖散步。他在學院裏的住所,陳設也非常簡單。房間裏既沒有安樂椅和台燈,也沒有任何圖畫或照片等擺設,牆上空****的。在起居室裏有兩把帆布椅和一把普通的椅子,中間還有一個老式的取暖鐵爐,臥室裏有一張帆布床。窗台上有一盆花,房間裏也有一兩盆花,還有一個用來存放手稿的鐵皮保險櫃,一張他用來寫字的方桌。整個房間裏就是這些東西,給人的感覺是主人似乎是臨時的房客,並不打算在這裏常住。①事實上,維特根斯坦的一生的確都在漂泊流動之中,他很少在一個地方住上十年以上,而且這種漂泊不定的感覺也正好符合他的性格特征以及他對人生的根本看法:以思想的追求作為自己生活的唯一目標,而無心留戀人世間的物質生活;從不為生活中的繁文縟節所束縛,而以簡單的生活方式和率直的生活態度作為自己的人生標準。這些正是維特根斯坦從小培養起來的誠實而又樸實的性格在他個人生活中的自然表露。

無論是在劍橋的研究員們眼中,還是在學生們的心目中,維特根斯坦似乎都是以他怪異的性格和不入時的生活作風而著名的。所謂的怪異,當然是以常人眼光評判的結果,而在維特根斯坦本人那裏,卻是他內心所想的自然流露,絕無半點兒做作可言。他在生活方式上的不入時,也正反映他對理想生活的追求,即一種更為簡單原始的生活方式。在他看來,現代社會生活的複雜性,也表現出人們對自己生活認識上的混亂,而這種混亂的產生,在很大程度上來自人們對日常語言的錯誤使用,特別是哲學家對語言的誤用,更是給人們的思想認識帶來極大的危害。所以,維特根斯坦把對這種語言誤用的批判看作是自己的使命。

無論是從個人生活還是從學術活動的範圍來看,維特根斯坦的生活世界都是相對狹窄的。雖然早在20世紀20年代,隨著《邏輯哲學論》的出版,維特根斯坦的思想連同他的名字廣為人知,在哲學界以及整個西方學術界產生著越來越大的影響,但他卻總是感到孤獨,渴望真正的理解和友誼。他周圍的朋友紛紛離他而去,這更使他感到理解上的困難和對生活的悲觀。盡管他在學術圈裏名聲顯赫,但卻難覓知音。他對學術圈的冷淡不僅由於知音難覓,更主要的原因在於他不喜歡學術圈內的那種學究氣十足、矯揉造作的風氣。所以,他很少參加學院組織的學術活動,也極少與學院裏的其他研究員交往。他甚至與某些研究員的關係頗為緊張,引得一些同事對他的行為頗有微詞,險些影響到他的研究員職位。馮·賴特(George Henrik von Wright)認為,嚴格地說,維特根斯坦並不具有人們通常理解的那種學者風度,在他那裏,既找不到所謂的“冷靜的客觀態度”,也沒有“超然的冥思苦想”。他的氣質與典型的學者完全不同,他是把整個身心都傾注到了他所從事的哲學研究之中。①因為哲學對他來說並不是一種職業,而是他生活的全部,是他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動力,也是他一生肩負的曆史使命。

馮·賴特在評價維特根斯坦的性格特征時,認為他的本質特點是“極端純正的嚴肅性和高度的智慧”。②雖然這種評價給人一種過譽之感,但這的確揭示了維特根斯坦看似複雜而實則單純的內心世界。維特根斯坦性格上的嚴肅性,表現在他對任何感興趣的問題都有一種認真專注的態度,有一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精神。他對所有問題的討論從不半途而廢,而總是盡力從不同的角度對問題給出令人滿意的解答。所以,在維特根斯坦的大量筆記和講座記錄中,我們經常會看到他對同一個問題有不同的說法或在不同的場合談論相同的問題。同樣,這種性格上的嚴肅性還表現為他對問題有著敏銳的觀察力,他能夠從常人熟視無睹的平常現象中發現和提出相關的問題,而且這問題後來被證明是非常重要的,如心理感覺的可靠性問題、私人語言的存在問題等。正如馮·賴特所說,維特根斯坦性格上的這種嚴肅性近乎一種宗教意義上的獻身精神,即他把自己的身心都看作是對所追求理想的奉獻,他是懷著一顆真正火熱的心去思考哲學和研究問題的,這顆火熱的心就是他強烈的責任感。但這種責任感不是道德意義上的,而是來自他內心世界的要求和渴望。①

維特根斯坦的“高度智慧”並非人們通常理解的那樣在某個或某些方麵有著超人的智商,而是說他對問題有著過人的洞察力和準確敏銳的領悟力。這種洞察和領悟當然與他深厚的生活閱曆有關,但更重要的是來自他早年嚴格的數學和邏輯訓練,來自他獨特的思維方式,來自他對哲學、世界、人生的基本看法。雖然他的哲學思想經曆了前後兩個時期的變化,但他對哲學、世界和人生的基本看法並沒有根本的改變。在他看來,哲學不是理論而是活動,在《邏輯哲學論》中是澄清命題意義的活動,在《哲學研究》中是描述語言用法的活動。所以,我們不能指望從哲學研究中得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相反隻有在活動中才能發現哲學的錯誤和無用。同樣,世界並不是由無數的事物構成的,而是由我們可以理解的事實構成的;認識世界不是一個追求某個外在於我們的東西的過程,而是對我們語言的理解和把握的過程。這樣,我們就隻能通過語言和使用語言的活動認識和把握世界。維特根斯坦對人生有著一套自己獨特的看法。雖然他並沒有寫過關於人生哲學方麵的文章,但他的整個哲學(包括他的前後期哲學)其實都是對人生問題的思考,或者說他的哲學動力即他哲學思考的內在動因,恰恰就是對生活的探索、對人生意義的反思。他曾私下對朋友說,他的《邏輯哲學論》應該算是一部倫理學著作;①而他在《哲學研究》的序言中則把這本書稱為一本風景畫冊,它記錄著作者思索人生意義的每一步曆程。

二、矛盾性格的混合體

在當代西方哲學家中,維特根斯坦的性格特征與他哲學之間的關係,始終是研究者們熱心關注的話題之一,並被作為研究哲學家個人生活對其哲學影響這一問題的典型案例。同時,維特根斯坦的獨特性格也往往被看作是進入他哲學思想寶庫的一個主要障礙,以至於由於他的性格怪異而造成人們對他哲學思想理解的困難。這樣,了解他的性格,自然就成為真正理解他的哲學的第一步,在某種意義上,甚至是非常重要的一步。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維特根斯坦的性格並非人們想象的那樣複雜、神秘或怪異,而是一種簡單、真誠、樸實風格的自然顯露;而所謂的怪異,不過是由於他的性格不合社會的時尚而已,並無任何病態可言。

從曆史上看,任何被後人稱為偉大的思想家,似乎都有著異乎常人的特殊性格,如笛卡兒的喜好孤獨、斯賓諾莎的謹小慎微、康德的嚴格作息、黑格爾的憂鬱暴戾等。當然,我們不能根據他們的性格判斷他們的哲學思想,但不可否認的是,思想家的性格對他們思想的形成的確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對某些思想家來說,這種影響的重要性表現在:不了解他們的性格,我們就很難理解他們的思想。維特根斯坦正屬於這樣的思想家。從以上對維特根斯坦的個性分析中,我們可以把他的個性理解為這樣幾個方麵。

其一,維特根斯坦的性格是矛盾混合體,即他既希望他人理解他的思想又總是懷疑他人對他有所誤解,既喜歡孤獨隱居又希望與人交往,既反感他人的細小過失而自己又常常不拘小節。他對他人的嚴格要求來自他對自己的嚴格要求,他似乎總是對自己有一種強烈的自責,以思想上的嚴格性和生活上的簡單性要求自己。這種自責表現為他總是與自己作對,希望自己能夠比實際做得更好。所以,他常常在講座中或在給朋友的信中抱怨自己“太笨”,甚至懷疑自己是否還有能力繼續從事研究工作。這種矛盾心理始終伴隨著維特根斯坦的思考和生活,使得他不斷地修改自己的思考記錄,不斷尋求更好地表達自己思想的方式。同時,在生活中,他也對自己情緒多變的性格感到不滿,特別是常常為自己對他人的不禮貌態度而在事後感到後悔,並向當事人表示歉意。但每當遇到具體問題時,他又會把這種懊悔置於腦後,對他人的誤解或在某個問題上與自己的不同看法做出某種不甚友好的舉動,即使對自己最密切的朋友也不例外。

的確,維特根斯坦在與他人爭論時表現出的粗暴態度已眾人皆知,最有名的例子是他在主持歡迎卡爾·波普爾(Karl Popper)的討論會上與波普爾爭論的情景。當時,波普爾應邀來劍橋做關於哲學的困惑的報告。當波普爾講到道德問題時,維特根斯坦打斷了他的話,說哲學問題其實遠比波普爾想象的要複雜得多,因此這個報告並沒有解決大家的困惑,相反倒使大家更糊塗了。對此,波普爾反擊道,他不過是用維特根斯坦和他的學生們時下所寫的一些東西作為哲學困惑的例子罷了。聽了這話,維特根斯坦的反應顯得異常激烈。他揮舞著當時正好拿在手上的撥火棍向波普爾質問:“那麽,請你給我一個符合人們公認的道德規則的例子!”波普爾也不示弱,他反唇相譏道:“不要帶著撥火棍威脅訪問學者!”維特根斯坦聽後勃然大怒,立即摔門而去。但當時在場的羅素馬上又把他拉回來,對他叫道:“維特根斯坦,這就是你的錯了!”①維特根斯坦還有一次激烈的表現是對他的好友馬爾康姆。據馬爾康姆回憶,那是在1939年的冬天,摩爾(G.E.Moore)在倫理學學會上宣讀了一篇論文。在討論中,維特根斯坦對摩爾的觀點進行了批評。而當時參加討論的馬爾康姆認為,維特根斯坦的批評忽略了摩爾論文中的某些重要看法,所以他插話說,維特根斯坦對摩爾的批評是不公平的。但令馬爾康姆吃驚的是,會議剛一結束,維特根斯坦就立即走到他的麵前,眼裏閃著憤怒的火花,對他說道:“如果你還懂事的話,你就應該知道我從沒有對任何人不公平過。這表明你根本沒有聽懂我的課。”說完,維特根斯坦就揚長而去。②

從維特根斯坦的這些表現可以看出,他脾氣暴躁,缺乏足夠的耐心。這直接影響到他與別人的正常交流,使人感覺難以溝通。維特根斯坦對自己的這個壞脾氣也深感不滿,認為自己完全缺乏教師應有的耐心和循循善誘的品質,這很可能會妨礙學生們獨立思考的能力。但從維特根斯坦的思維特點來看,他的這些過激表現其實正是他率直性格的自然表露。因為他不能容忍任何虛偽做作,對他不同意的觀點看法馬上就要表明態度,絕不含糊暖昧或拐彎抹角。這種有些近似孩子般無忌的表達方式,使他得罪了不少朋友和同事,甚至是很密切的朋友和熱忱的追隨者。此外,雖然他表現出的激烈態度往往是針對他所討論的問題,但他有時仍然會對與自己爭論的對手耿耿於懷。所有這些性格和品質都反映了維特根斯坦人格上的矛盾特征。

其二,若從與哲學思想之間的關係來看,維特根斯坦的性格特征並非簡單的個人品質問題,而是他哲學思想的現實表現,或者說,他後期哲學的思想特征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他的性格決定的:他的哲學正是對他性格特征最好的理論說明。坦率誠實、厭惡虛偽、邊想邊寫、不斷改變自己的想法——所有這些性格特征和思想風格都充分體現在維特根斯坦的哲學研究中:他的坦率使他的哲學思考中充滿了許多新穎的論述,特別是對過去哲學和以往思想家的評價,往往使人耳目一新,甚至有些振聾發聵。例如,他把自己所處的時代稱作“黑暗的時代”,認為他的書可以為智慧的人帶來光明;他認為培根的書裏充滿了矛盾,而康德的書則給人以啟示;同時,他還高度評價當代的思想家克爾愷郭爾(S.A.Kierkegaard)、陀斯妥涅夫斯基(Dostoevsky)、托爾斯泰(Tol-stoy)、魏寧格(Weininger)等人,而這些人的思想卻往往並不為當代英國哲學家所重視。①維特根斯坦對任何虛偽做作都毫不留情,在他的哲學中表現為對過去一切哲學理論的不滿和批判。在他看來,一切哲學理論都是那些所謂的哲學家們錯誤地使用語言的產物。他還說,哲學家就像一位無能的經理,他不去幹自己的工作,而是眼睛盯著他的雇員,想要接替他們的工作,結果有一天發現自己過分承擔了他人的工作。②所以,他認為,以往的一切哲學研究都是無意義的,是大多數思想錯誤的主要根源;而他的思考之所以仍然使用“哲學”一詞,是為了讓人們知道這種思考與以往哲學之間的批判關係,同時也表明,他的哲學不過是為了讓人們徹底清除以往哲學錯誤的工具,而不是某種新的理論或思想體係。所有這些思想都向我們表明了這位坦率思想家的徹底性。

維特根斯坦性格特征的另一麵是,他從不刻意追求某種理想化的東西,即使這種理想對他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如簡單的生活方式和獨立的思維習慣。他對事物的發展采取順其自然的態度,並不過分強調事物的重要性。例如,無論是他的隱居生活還是他的思想變化,都不是他追求某種理想的結果,而是他個性的自然表露。維特根斯坦性格上的矛盾性和思想上的多變性,正是由於他隨遇而安,不為自己的生活和思想設定任何目標,一切言行都以自己的喜好和對事物的基本判斷為標準。因而,他才可能隨時根據當時的想法改變原有的某些觀點,或者在處理某個問題的態度上時而搖擺不定,時而堅決武斷。或許,正是由於他從不追求外在的物質條件或注重與他人的良好關係,所以他才可能對不同意他觀點的或在他看來誤解了他觀點的任何人立即表示出極端強烈的態度,而從不考慮他人對此可能產生的反應,也不考慮這種態度對他人可能產生的不良影響,諸如此類人際關係方麵的問題。盡管他真正的朋友對他的一些不甚友好的態度大多都能理解並從不計較,但他的這種不顧後果的性格仍然得罪了不少當時各個領域非常重要的思想家,雖然他們最終並沒有把維特根斯坦的這種態度放在心上。據艾耶爾(A.J.Ayer)記載,由於維特根斯坦反複無常的性格,當時在英國很少有人不怕維特根斯坦。隻有羅素、賴爾(G.Ryle)以及斯拉法(P.Sraffa)和拉姆塞(F.P.Ramsey)等幾個人可以同他作對,而當時被邀請到劍橋的知名學者似乎也都領教過維特根斯坦的“主人”態度,如波普爾。①這種性格反過來使維特根斯坦的哲學,特別是他的後期哲學思想,在許多重要哲學家那裏評價不高,如羅素、賴爾和艾耶爾等人。可見,維特根斯坦的性格特征,也是造成他的思想常常不被人理解,或招致誤解的主要原因之一。

三、文如其人

維特根斯坦的言行如一不僅表現在他的性格和思想中,而且突出地表現在他的著作中,表現在他的寫作風格中。《邏輯哲學論》的格言式風格曾使人感受到音樂之美,同時,它嚴密的邏輯結構也使人感受到作者的嚴謹作風;《哲學研究》的散文體風格,又會使我們想起維特根斯坦毫無規律的生活方式和思無定性的思維方式。這正所謂“文如其人”。

讓我們先來看看《邏輯哲學論》。這本書總共隻有兩萬來字,篇幅還不到80頁,但其中卻既有對現實、思維、語言、知識、科學和數學等問題的清晰明確的邏輯分析,又包含了關於世界、自我、倫理、宗教、人生和哲學的深奧神秘的警句箴言,因而被公認為西方哲學史上最精練又最難懂的經典著作之一。全書的結構是由一係列十進位數字編排起來的:每一句話基本上都有一個編號,後一個編號都是對前一個編號的解釋和說明,因而每個編號都反映出這句話或這段內容與前麵內容的關係;同時,正如維特根斯坦本人在書的第一頁腳注中所解釋的那樣,作為命題編號的這十位數表明了這些命題在邏輯上的不同程度的重要性,表明了他在論述中對它們的不同程度的強調。①而構成全書最基本的也是最重要的七個主命題,是全書的中心主題。這七個主命題是:(1)這世界就是所發生的一切;(2)所發生的一切,即事實,就是事態的存在;(3)事實的邏輯圖像是思想;(4)思想是有意義的命題;(5)命題是基本命題的真值函項;(6)真值函項的一般形式是[P,ξ,N(ξ)],這是命題的一般形式;(7)對凡是不可說的就必須保持沉默。

根據維特根斯坦對這七個主命題的解釋和說明,我們可以大致把它們分為這樣四個方麵:第一,關於世界的邏輯構造的邏輯原子主義思想(第1、2主題);第二,關於命題與世界關係的圖像論(第3、4主題);第三,關於基本命題的真值函項理論(第5、6主題);第四,關於不可說的神秘之物(第7主題)。當然,這種劃分並不嚴格,因為事實上,每個主命題下麵所包含的子命題在內容上都是相互關聯的,在某些地方甚至是相互對應的。而且,全書的內容相當廣泛,涉及許多不同的領域,這是簡單地用幾個方麵所無法概括的。所以,嚴格地說,我們很難把這些內容明確地區分開來。

再讓我們來看看《哲學研究》。嚴格地說,這是唯一一部維特根斯坦生前同意在他死後出版的著作,該書的手稿也是他完全按照出版要求編排好的,如專門寫了序言,並大致按照問題內容編排了條目順序。這本著作共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分包括1篇序言和693個條目,大致寫於1936年至1945年,這是維特根斯坦最初同意出版的部分。而該書的第二部分包括14篇長短不一的短論,大致寫於1947年至1949年,是由該書的編輯者安斯康姆(G.E.M.Anscombe)和裏斯(R.Rhees)編排而成。從全書完成的時間上看,這本書正是寫於維特根斯坦後期思想成熟的階段,事實上橫跨了他整個後期思想的發展過程。因而,我們有理由說,《哲學研究》中的思想基本上反映了維特根斯坦後期在許多重要問題上的觀點。不僅如此,《哲學研究》中的條目都是維特根斯坦從他後期所寫下的大量筆記中精選出來的,並經過他本人的反複修改,因而被他看作能夠體現他較為成熟的思想。他後期所寫的其他大量筆記以及講座記錄,後來也都被編輯出版,如《關於數學基礎的評論》《關於心理學哲學的評論《片段集》等,但這些著作並不是維特根斯坦本人計劃出版的著作。從思想內容上看,以上的這些著作都與《哲學研究》在許多方麵有相似或相同之處,因為這些筆記是維特根斯坦為寫作《哲學研究》而準備的資料,因此可以說,《哲學研究》是他後期思想的核心著作,而其他這些著作都是圍繞《哲學研究》展開的。

《哲學研究》是一部奇特的著作,通常被哲學家們稱為用德語所寫的最偉大的散文之一,並把它與柏拉圖的“對話錄”相媲美。但正如我們所提到的,這部著作是由許多隻言片語構成的,它與其說像是散文,更不如說是一部箴言錄,維特根斯坦本人則把它稱為一本相冊。他在該書的序言中清楚地描述了他的寫作風格:“本書中的斷想如同我在漫長迂回的旅途中所做的一係列風景素描。相同的或基本相同的觀點,往往又從不同的角度進行新的探討,形成新的素描。其中許多素描可能畫得很糟或毫無特色,到處留下拙劣畫家的敗筆。而當拋棄了這些糟糕的素描,被保留下來的就是一些可以容忍的東西。通過把這些保留下來的素描進行重新排列和刪減,我們就可以得到一幅風景的全貌。因此,這本書其實隻是一本風景畫冊。”①

的確,這本書既不是一部包含了係統論證的規範哲學論著,也不是一本如同文學描述那樣的散文集。它不僅沒有係統的結構,而且沒有前後表述連貫的思想。它的思想如同它的條目排列一樣,完全相互交錯在一起,從某個條目中很難看出它與前後條目之間的思想聯係。全書由一些如同信手拈來的片段組成,沒有章節,沒有主題,沒有嚴格的推理,也沒有明確的結論。一切看起來似乎都是漫無邊際的,雜亂無章的。維特根斯坦所用的例子也都像是在日常語言使用中隨意看到的,如最初學習語言的兒童、正在學習算術的學生等,還有不少是他想象出來的例子,如裝在匣子裏的甲蟲、沒有摩擦力的萬能機、太陽上的時間、處於回憶和期待狀態中的狗、似兔似鴨的圖像等。所有這些都使得《哲學研究》在常人看來變得撲朔迷離,難於理解。盡管從表麵上看,書中的每句話或每個例子都是非常通俗易懂的,並沒有晦澀的語句或煩瑣的推理,但真正要知道這些話的含義,以及要弄懂維特根斯坦為什麽要這樣去說,卻是非常困難的。他自己也曾對朋友說過:“我所說的一切都是煩瑣的、容易理解的,但要理解我為什麽要這樣說,卻是非常困難的。”①

不過,《哲學研究》的這種寫作特點並不是維特根斯坦故意而為之,而是他的思想自然流露的結果。正如他自己所說:“我把這些思想以斷想或小段的方式寫下來。有時圍繞著同一個題目形成了一串很長的連環,有時我卻突然改變話題,從一個題目跳到另一個題目。——我的初衷本是想把所有這些匯集在一本書裏,而匯集的形式我在不同的時候曾有過不同的構想。但重要的是思考應該按照一種自然秩序不間斷地從一個題目向另一個題目發展。經過幾次不成功的嚐試之後,我認識到,要想把這些結果熔為一個整體是永遠不能成功的。我能寫得最好的東西永遠隻能是這些斷想。假如我違反這些思想的自然傾向,把它們強行地扭向一個方向,那麽這些思想很快便會殘廢。”(PI.p.3)由此可見,維特根斯坦寫作這本書時最初的考慮,完全是從更好地表達自己思想的角度出發,因而,《哲學研究》一書的寫作風格是為了滿足他表達思想的需要,而不是他刻意追求某種異端效應的結果。事實上,這本書的寫作風格是與他的思想特征融為一體的,如思維方式上的不斷跳躍、隨時變換思考的角度、從最常見的日常事物和語言用法出發、竭力顯示而不是解釋我們所看到的現象以及努力還事物或事件的本來麵目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