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為霜,不吉利”
自從那次在深夜時分知曉了徐航的手機鎖屏密碼,葉唯意一直想著什麽時候可以跟對方坦白。她不認為這是多正式多嚴肅的原則問題,更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僅僅來是看重戀愛雙方之間的坦誠。
她無意告訴徐航自己翻看他的手機,更加不介意同樣告訴對方自己的密碼。
比起擔心那些鶯鶯燕燕,唯意倒是更想當個商業間諜,看看老徐手機裏赫然工作室的每周例會內容,挑一份合同搶過來。
“一邊愛他,一邊搶業務,可還行。”唯意自言自語,仍然是一副“我沒錯”的神情。
玫瑰和麵包,她很貪心,她都想要。實也不矛盾,唯意這幾個月突飛猛進,光是項目獎金便好幾萬到手,這可跟原先千字四十的稿費不可同日而語。
不久就是聖誕節了。要擱原來,唯意保不齊隻送得起香水或是電動牙刷,可現在的她牛氣衝天,愣是在蘋果筆記本和愛馬仕風衣之間猶豫不決。
徐航衣著不似她隨便,唯意深知這一點,也想著為了跟上男朋友步伐,時常都在多留心老徐喜好。從喜歡什麽類型的襯衫,到手工鞋子尺碼,一應俱全。
特別是前幾日徐航還跟她說了,一直在國外的父母最近準備回國開董事會,正好是個機會一起吃飯。已經跟葉家混得很熟的老徐心有愧疚,總覺得唯意還沒有見過自己父母是一種怠慢,他反複解釋他家的情況,確實特殊。
唯意有種隱約的感覺,徐航和自己有著不一樣的成長環境。她也極少聽到看到他和父母彼此之間有通話,更別說相互掛念和來往。家人的概念在徐家僅僅是書櫃上的照片、戶口本上的戶主欄和遙遠陌生的關係。
“可是徐航依然長得很好,性格好,模樣好,事業心也好,也遺傳了一些爸爸的輪廓,眼睛更像媽媽。”唯意躺在沙發上,看著相冊念叨。雖然兩家一樓之隔,她現在大部分時間都願意在徐航家待著,無非是想貼男朋友近一些。
又不好意思承認。
每次被老徐打趣,都把原因推到客廳身上:“你家沙發躺著也太舒服了吧!”
哦對了,咖啡也好喝。
不僅僅是葉唯意,就連葉建國的咖啡口味,都被徐航帶得飛升。自從老葉喝了徐航介紹的手衝咖啡之後,突然發現了新大陸一般嫌棄起了香油味兒的三合一,自我懷疑前半輩子喝的那都是什麽。
後來除了手衝,徐航還教老葉什麽是凍幹,哪個是膠囊,牛奶為什麽不能直接倒而是要打成奶泡。葉建國深感白活了,又不舍得女婿花錢,開始頻頻置辦各種工具,研究咖啡豆屬性。
現在搞得徐航每次去葉家,嚐一口這個,嚐一口那個,回來都半宿睡不著覺;他睡不著倒好,真正遭殃的卻是唯意,次次折騰半宿,累到腰酸背疼。
看著老徐一副精神矍鑠的樣子,她就來氣。罷了最後還要配著一副十分不情願的表情講到:“真不賴我,都怪你爸!”
這次說什麽也不能每種豆都嚐一口了。再加上鄭芳和安妮也在葉家,徐航飯後急匆匆地端起了一杯茶,加入了閨蜜團的討論,他聽著女人間有關“貪嗔癡”的感歎,感歎著自己要不還是去廚房刷碗吧。
“仔細想下來,我覺得癡最要不得!貪心和嗔怪我多少還覺得是有理由的,但是愚蠢,真的害人害己,有時候我受得了別人壞,受不了別人蠢!”唯意在廚房,伸出腦袋發表著意見。
“那得看癡是癡心還是癡情吧,我覺得徐航不會排斥你對他癡迷的,你就是癡呆,他都願意。”安妮應道。
“誒誒誒……我不願意啊,咱健康點行嗎,癡呆可還行,我娶個傻子?”
“癡呆和癡情,其實吧,差不了多少,多少為情所困的人,自己覺得自己特深情,可在別人看來,就是一傻子,想不通。”
“我覺得你們吧,還是把貪嗔癡說小了,”鄭芳停頓了好久,才在她們的爭論中,遲遲講到,“貪嗔癡三個字,如果是人生在世的自我態度,那根本沒礙著別人如何看待,隻要別假惡醜,那麽貪嗔癡一些又何妨呢!”
“你聽聽,你聽聽……安妮,這跟你都不是一個境界的!”
在眾人的笑聲中,安妮並不反抗,她反而覺得鄭芳一直是讓人令眼看待的朋友,“芳姐一直人間清醒,難道你們今天才知道?”
殊不知人間清醒,又是多少犯難換來的。
鄭芳自從跟了安妮介紹的其他谘詢師之後,情緒整體向好,雖然仍然時時偶有慌亂,但她覺得產後最為抑鬱的那段時間,自己終歸還是挺過去了。她和唯意一樣,覺得女人隻要還在工作,狀態就不會差到哪裏去。
生活要有主題,她覺得比較健康的配比是工作比例要大於家庭。
所以在孩子一歲之後,她狠了狠心斷奶,開始嚐試著恢複工作。
已婚已育的現實,不那麽順利。但是放低自己,並且一口咬定沒有二胎計劃,是她最後的妥協。鄭芳在試了幾家公司都不理想之後,一度又陷入了自我懷疑之中,安妮見她情緒沒有入口,索性一頭帶著她紮進了劇本殺的世界。
這是鄭芳第一次接觸這樣的室內遊戲,借著角色用幾個小時哭哭笑笑,和一群陌生人坐在一邊閱讀聊天。她驚訝還有這種玩法,在試了四五次之後,覺得自己有點上癮,和室內攀岩一樣,可以一股腦兒的宣泄的內心。
鄭芳眼見著狀態越來越好,後來在劇本殺的牌局中認識了現在的創業型老板,兩個人一拍即合。拿幾單實驗過之後之後,居然分不清是誰離不開誰。鄭芳曾經的工作經驗提供了有益的線上解決方案,再加上SOHO的性質,也滿足了她邊帶孩子邊辦公的可能。
無論是夏一菲,還是鄭芳,又或者是努力向上的唯意,她們心裏的苦與樂一層裹著一層,說多了都是辛苦和委屈。貪又如何,嗔又如何,癡又如何,誰的人生一世,沒有幾回苦苦追尋又求而不得呢。司空見慣,誰人不曾,抵不過自己內心的萬般心酸。
清晨一大早徐航便被一條“白露為霜,勿忘加裳”提醒著新節氣的到來,還沒醒盹的他仔細看了看微信上方的名字之後,愣住想了五秒鍾才拿定主意,把手機放在了桌子上,並不避諱著唯意。
“方妍發來的。”
“嗯,發唄!”仰靠在椅背上的唯意,倒是一幅怏怏的樣子,她嘟著嘴巴裝可愛,看不出心情,“其實我之前也知道,有次還點開了你的手機去看她發來的消息。”唯意試圖也用眼神跟他溝通,尋求一份回應,延續著昨晚時候的嘮叨。
“你知道我的鎖屏密碼?”
“知道,而且為了跟你配個情侶款,你猜我的密碼是多少?”
兩個人心領神會一般,笑出了聲。老徐雖說有點驚訝,但終究被哄得過於舒適了,他轉身看到廚房台麵上的西紅柿和藍莓,想著抓緊時間吃頓營養豐富的早飯才是正經事。
比起唯意狹小的廚房,徐航家因著食物充足而來的煙火氣,更加令她喜歡。原先唯意總想著每過一年,都要給自己的小房子添置一點裝飾,讓它一步一步朝著自己的理想小窩前進。可現在她居然下班回家都直接回到徐航這裏,拉開冰箱,確信酸奶和巧克力都在固定位置。這種篤定的感覺讓她覺得癡迷,安全感十足。
於是從給自己家添置東西,變成了給徐航家添置東西。
單身主義,還是被糖衣炮彈腐蝕了。不,這樣說也不準確,倒不如說是徐航用一顆心默默撬開生蠔的殼,終見柔軟。
也不準確。他沒有撬,是水溫太舒適,生蠔伸出了觸角。
於是這場唯意沒有放在心裏的“翻看手機”事件,在老徐也沒放在心裏的態度下落幕了。兩個人反倒知道了彼此密碼,又進一步。
“不過徐航啊,你看看她發的這個白露為霜,不吉利。”
“為什麽?”
“一個配音演員,白露,不是最倒黴的事麽……白錄了啊!白錄了!”
徐航撲哧一笑,丟了一顆藍莓塞到唯意嘴裏,“你可快閉上你那個嘴吧!”
沉迷於三明治深加工事業的徐航顯然覺得聽過報備過後,一身輕鬆,他繼續認真切起麵包片的邊,再一分為二,查看它們是不是等邊三角形。唯意坐在他的身後,想象著方妍在發出這條微信之前,應該是何種心情呢,有期待?很囂張?
還是無所顧及地把她們多年友情踩在腳下的快感?
想必喜歡一個人是甜苦交織的吧,想必對別人的男朋友表白終歸是忐忑不安的吧,想必自己有男朋友而去喜歡上別人的男朋友是真的動了心吧。方妍搭上了自己的一切,她有沒有想過代價,萬事萬物敵不過這一場冒險。
因此,瘋狂的念頭還在繼續上演。
愛意一旦過熱蔓延,無窮無盡的生命力便攀著藤蔓彎曲生長。方妍把在店裏所有的時間,都排滿客人,她深知隻要雙手占著,頭腦便沒有空閑帶著主人橫衝直撞。而每周僅有的一天休息,她默默地來到赫然工作室的園區,選了直對大門的咖啡店,一坐便是一天。
她沒有勇氣打擾,也恨自己如此行事。仿佛隻有這樣,才能讓自己不安跳動的心,瞬間得其所哉。
偷偷地也好。
雨水細密,霧濛濛地看不清楚。
又怎麽需要看得那麽準確,活得那麽明白,此時這不假思索的、赤忱的執念,讓方妍隻想這麽做。
直到徐航拉著唯意從大門出來,兩個人拿手接著雨水,好像在互相埋怨,但就連這樣的舉動,都充滿笑意。
方妍張了張嘴,繼而把聲音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唯意為什麽白天也在這裏,“陪男朋友上班”這幾個字透著甜美,她不願承認。徐航接過唯意手上的袋子,兩個人打打鬧鬧地走不成直線,落雨在他們頭上都格外溫柔,怕驚擾了分外愛戀的小情侶。
雨密密地織,天幕低沉,但未完全落下山的太陽努力著發出最後一絲光亮,給這傍晚時分的陣雨覆蓋上了一層浪漫,天慢慢放晴,太陽想著,便投影出了一條彩虹,給甜美助興。
不顧雨滴還沒有完全退去,唯意拉開車門,在停車場興致昂揚地舉起手機,心上開出一朵花,迫不及待想拍出這雨後的美景。她嫌棄徐航動作太慢,楞是想扯著他往前。
一個在拉還在扯,一個在躲卻往上迎。
兩張陽光映照下的麵龐,無比開心地拚出各種造型的心,他們渾身披著粉色晚霞,彼此在耳邊低語,打打鬧鬧,於方妍麵前,徐徐展開一幅餘味無盡的畫卷。
他們不知道有一個觀眾,旁若無人;這位觀眾也生怕現身,不該打擾其中。
她聽過太多唯意瞎扯那些有關愛情沒有意義的言論,原來這一切隻是沒有真正遇到對的人。方妍平複著心跳,她知道,自己本就沒有的半分希望,還在清零,一直以來,長久之後,絲毫都擠不進去。
“這是你這個月第二次被投訴了,到底怎麽回事?”
安妮瞅著坐在對麵的督導,想著王姐也是大區內自己熟悉的領導,於是就連解釋,都透著心虛。因為視頻條件有限,又沒有辦公室,安妮的谘詢工作最近難有進展,特別是新的來訪者,轉化率太低。她心煩氣燥,最近都不太順利。
總拿喬治這裏當辦公室也不是個事兒,上次就因為身邊有人走走停停,來訪者一直無法進入狀態。
“確實是我不對,也加上這兩個來訪者情況比較特殊,他們的雙向進入了藥物階段,就進入了複雜階段。當然,還是我的責任,應該更細致、更認真來著。”安妮的責任心,倒是一直在線。
“我也知道有時候投訴也是沒道理的,但是你這兩個投訴太密集了,對你不好。”王姐拿手卡敲了敲桌麵,聲音不大,但每一下都響在了安妮心裏。手卡是谘詢室需要谘詢師填寫的投訴反饋卡,一整張紙都是黃色的,活像足球比賽裏的黃牌警告。
好在,兩張黃牌問題不大,不會罰下;但如果一個月超過三張,所有績效獎金便要歸零了。
這才月初,安妮就危險了。
“您放心我這個月減量,接下來每一單我要麽在家視頻,要麽我去租辦公空間谘詢……不會再來喬治了。”她局促地搓了搓手。
看著遠處正在調酒的Tina,安妮心裏竟有幾分羨慕,她背後那麵大大的展示櫃裏,應有盡有;而她的老板喬治就在一側,有問必答。安妮抬了抬眼,鼓著腮幫子盯住了櫃子旁邊的那盆植物。綠色的蓬勃,新伸出的那條嫩芽,肆無忌憚又毫無方向地朝著天空生長。
摁亮手機,安妮沒有猶豫地找到了Amanda的名字。不到三分鍾,卷發紅唇的身影就出現在了她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