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祥雲的體育記者是我一輩子的榮耀”

“所以現在對方指責葉唯意收了禮物和公關費用。”

“那也不能他們說什麽,我們就要自證吧?”

“有關那個Tiffany的手鐲,並不是我要收的。當晚的晚宴抽獎,抽中了我,我就上台去領獎了。幾百個人知道,這是獎品。至於說我收錢了,那純屬胡扯,他主張他舉證,拿出證據來!”葉唯意當著曾社長和馬文斌的麵兒,毫不動搖,非常坦然。

曾社長和葉唯意一同出現在老馬辦公室,三個人坐在沙發上,麵對眼前的棘手,葉唯意覺得驚奇,馬文斌絲毫不當回事。這樣的態度倒是讓曾社長有些惱怒,想著無論如何這總是要自辯清白的一樁事情,不能不當回事。

“當天收車馬費了嗎?”曾社長問道。

“收了,2000!這也應該是所有記者都收的了,透明的啊。”

“這件事情由於對方不僅僅是發郵件給我了,還同時抄送了總局宣傳司。所以我得給總局一個回複,至少是個情況說明。”

“有什麽道理啊,廠商他隨便發通脾氣,然後我們的記者就無辜受影響?”馬文斌不耐煩地講道。

“我也相信唯意跟我們說的,那就不怕,雙方質證吧,自然清白。”

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最終還是以葉唯意暫時停工為處理意見。馬文斌氣不過,第一次當著曾社長的麵兒重重地摔了文件夾。他瞅準了社長不會跟自己較勁,得抓住這個機會維護下屬。

葉唯意久久賴在老馬的沙發上,“懶得動……今天來這麽早,手上一堆活,正好,停我職……那我一會兒跟星星交接一下!”

“你可別介……你可別真撂下啊,項目沒執行完,臨陣換人?”馬文斌顯然才是最慌的那個人。

“你放心,星星現在可以。我家正好裝修,我回家盯著去!對了……那工資是不是照發啊?”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有關葉唯意被停職的消息瞬間在朋友圈裏傳遞,從一開始的權錢交易,越說越離譜,又上升到繪聲繪色的權色交易。一時間祥雲傳媒的搜索量上升了好幾倍,葉唯意的名字繼上次網絡風暴,再次被推至前台。

一而再,再而三,倒是鎖定了她目前祥雲首席記者的地位。

不得不說,比起上次的慌亂,這回虱子多了不癢的小兩口樂得在家休假裝修,徐航甚至一通電話打至馬文斌,希望祥雲傳媒調查時間和範圍再擴大一下,最好別隻停一周,“我還想給她也把年假請了,我們出去玩一圈!”

老馬欲言又止:“你們倆可真是一個被窩睡出來的兩口子啊!”

現在火熱到睥睨眾生的葉唯意,不知道祥雲傳媒還能擁有多久。馬文斌倒是想給葉唯意放個大假,一直放到她結婚生子都行,懷孕的王牌,也是王牌,強過她隨意轉會。

祥雲傳媒冤枉得堪比阿賈克斯遇到了博斯曼法案。

有了上次所經曆的網絡風波經曆,徐航倒是小心翼翼地在觀察葉唯意的一些生活狀態,那些不好的記憶和暗中較勁,如果能夠隨行漸遠,便是最好。

夏一菲同赫然溝通的過程,異常順利,過往曾經搭檔過的默契使得分工快速明確。當年兩人還是同行,但不過十年,人生境地,不可同日而語。赫然工作室迅速擴張,在這一季招兵買馬的效果並不理想。老板無奈,自己親自出馬,下場挖人加盟。

除了執行項目條款,赫然還拿著一份空白的合同交到了夏一菲手裏,其中年薪數字處隻劃了一條橫線,等待一菲填寫。赫然偌大的這間辦公室裏,縷縷飄進窗外槐樹白色花朵的清香,每一個頭次來赫然工作室的客人,都很難不喜歡上這裏的審美在線。夏一菲看著這份自己無法拒絕的合同,一邊是老公孩子都在新加坡的事實,另一邊是重啟體育行業最好的一個機會。

她很難選擇,卻也似有了決心。

“一菲姐!我沒看錯吧!”低頭思考被葉唯意洪亮的聲音打斷。

兩個人第一時間握住了手,誇張地轉了三圈,原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夏一菲讓唯意著實驚訝,“你真是夏一菲麽我說?哇塞你這是瞬間移動了還是怎麽回事,突然出現在赫然這裏?”

“他找我來談一個項目的執行,而且今天還跟我提了未來要不要在赫然工作室上班?”夏一菲如實交代。

腦子迅速轉了三圈,還沒完全轉明白的葉唯意不顧身後徐航搭她的肩,執意繼續拉著夏一菲的手,一肚子的話,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個頭。

兩個人遇到了一樣的困惑,不知該進該退;就連心理活動也類似。

不由分說,葉唯意一手拉著夏一菲,一手拉著徐航,甚至都忘了把自己男朋友介紹給對方。可夏一菲和徐航倒是默契十足,誰都知道對方是誰,又經常在視頻對麵遙望,這次見了麵兩個人彼此一笑,握了下手,全不陌生。

徐航見赫然沒在辦公室,便又急忙回到自己的錄音室繼續去忙,留下兩位女士坐在赫然這裏,聊個痛快。

“我猜你這回回來,其實是來下決心的。你沒告訴我們對不對,就是希望自己想明白,別聽勸,要聽自己的!”

“你是我肚子裏的蛔蟲嗎?”

“開玩笑!當初在祥雲,我剛入職的時候,都管我叫‘小夏一菲’!”

“多少年的事情了,那時不管是我,還是赫然小雪,心氣兒那叫一個高!”一菲望著赫然辦公室對麵書櫃裏擺著的相片,那是赫然小雪剛出校園的樣子,兩個人一臉青澀,全然不知道命運在未來十年給了他們什麽安排。

一個念頭閃現在葉唯意心裏,“小雪?”葉唯意迷惑地看向她,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是啊小雪,怎麽了?你們叫她雪總,我一直叫她小雪啊!”

“雪總?她和赫然是同學?”

“是啊,大學同學,怎麽了?”

“他們倆居然是大學同學?”

“還不光是同學呢,我看著他們談戀愛都談了好多年。後來結婚了,又離婚了。我這次見著這照片也挺奇怪,怕不是赫然一直念念不忘吧……你說他們倆會不會複婚……”

“赫然居然是雪總前夫!啊……啊……”葉唯意狂喊著,“我怕不是個傻子吧!”

知道了雪總這層經曆的葉唯意,恨不得連夜開動所有的輿情係統,來打探和調查這兩口子的前世今生。

偏偏這些來龍去脈徐航知道、馬文斌知道、夏一菲知道,周圍人都默認她也知道,一張嘴全是“你也沒問啊!”

校園時代的愛情延續到了兩個人紛紛投身媒體,直到創業階段仍然是其利斷金的夫妻檔。隻是他們偏偏沒有合體,說好的生意上互不打擾,又如何能夠做到讓出大片江山。

那時的赫然沒有如今這般家大業大,自然絕不會有取有舍,而是通通都要。

歲月的摔打給了他一路上的富足積累,局氣加倍。之後兩個人雖然分道揚鑣,不相往來,但卻也不似仇人那般記恨。

江湖見了麵,微微一笑,橫是對上了,退避三舍的那個人也永遠是赫然。

當然,故事的最終版本,葉唯意還是從雪總嘴裏聽了個全套。隻不過忙著賺錢的小女人實在不喜歡回憶過去,愛與不愛的講了還沒有十分鍾,交談就又回到了“下個月遊泳全錦賽我想把一哥一姐全簽了”這樣的雄心壯誌。

“所以唯意……你要不要過來一起……”

“……”

“雖然我不如赫然名聲在外,但我們一起可以繼續做我們喜歡的項目!”幾次合作下來,雪總特別懂得唯意的偏愛。她不急不緩,直到今天才徐徐道出。既然婚姻已成過去時,現在各自執行的業務才是她生活的全部,“赫然那裏重經營,我們一起繼續做比賽、做運動隊、做運動員,好不好……”

“嗯……好啊!”葉唯意幾乎沒有猶豫,便點了頭。

祥雲傳媒的鬧劇近來上演得有些頻繁,鍾sir先開了第一槍,隨後有關爭議稿件、圖片侵權和項目執行效果不佳的消息不絕於耳,終於葉唯意這樁投訴又弄得眾人皆知。

馬文斌覺得自己流年不利,合計著是不是需要綜合部給他買一個滅火器當辦公用品,還想請個風水大師重新碼碼辦公室。曾社由於鍾sir的原因多少受到了一些連累,原先有望退休前升一格的風聲頓時消失,再沒人提。祥雲傳媒在他的帶領下,逐漸實現了年底財務數字為正,本是一項艱苦卓絕的壯舉,卻鮮有人喝彩。

幾個副社長中,老曾順位第一,又最出風頭,現在可好,隻剩夾著尾巴做人。

贏得身邊人的喝彩與掌聲,想都別想;這世界上最看不得你事業成就的人,便是同僚。

老曾默默地承受著領導塞給他的任務、塞給他的職位、塞給他的員工,無法拒絕,卻又要拿自己辛苦奮鬥了半輩子的仕途來賭,一腔苦水。向來在體育係統裏平調習慣了的領導之間,總有一種彼此熟悉的行事方式,但曾社這一次的勇於創新,反而因為運氣不佳,抹殺了他的業績。

小打小鬧看能力,大升大降全是命。

現在老曾和老馬手下得以仰仗的主力不過七八條槍,遇到一點點艱難,或是大項目,都捉襟見肘。葉唯意停職的這段日子裏,馬文斌帶著星星到處拜訪,丸子則徹底擺出一副和張慧慧不相往來的態度。

本就沒人,還要排列組合。

原本很是嚴肅的三方調解會如期召開,馬文斌比葉唯意還渴望能夠此事妥善解決。祥雲傳媒和船舶公司雙方代表分坐兩側,總局旁聽。葉唯意耐心準備了各種材料、行程證明、賬戶信息,以證自身清白。

她自然知道這一點,無論今後去到哪裏,清白都是最為重要的品質。

但她精心準備的這些,甚至還沒有熬到登場的機會,便被馬文斌少有的失控和怒吼給震了回去。

來自船舶公司的公關部經理Claudia一項一項指控著葉唯意通過媒體的身份,向對方以超出市場價的報價,在對接項目的過程中,索要禮物,收受錢財。她一項一項羅列著已送出的物品,最後出示的是一張轉賬記錄。

明明白白地寫著收款金額是12萬元,收款人:葉唯意。

當這張紙出現在投影上的時候,馬文斌沒等Claudia的話說完便粗魯地打斷了她,還配著一句國罵。

“……下次再說瞎話的時候好好做做調研,偽造證據也偽造得認真點兒!”說著,老馬還把手邊的白瓷茶杯往杯子上一墩,茶水茶葉順著碎了的杯子,流了一桌子。

滴答滴答的聲音,格外敲人耳膜。

Claudia不明所以,怒氣回饋,這一桌子人麵麵相覷。

到底是在別人的地盤上,她站起來反擊的聲勢隻能越來越弱。

葉唯意胸口起伏,深呼吸過後,將自己的身份證和工資賬戶麵向總局領導,擺放在桌麵上:“各位領導,雖然一直以唯意為筆名報道和發表文章,但是我的本名叫葉蔓,我記者證的名字和銀行賬戶,也是葉蔓。”

整個會議室經過了三秒鍾的安靜。兩邊領導在點頭示意之後,結束了這場本就不該存在的會議。

看著所有人離開之後,唯意抽出了幾張紙巾,默默地收著摔壞的碎片。席間丸子進來幫她斂起了這些垃圾,兩個女孩緘口不言,一瞬間便將所有椅子擺好,杯子收完,就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即使祥雲傳媒過後就這一事件再次進行了公告說明,但事情還像原來那樣:謠言過境,大風凜冽;辟謠辛苦,默默無聞。

習慣於此的葉唯意抱以無奈笑笑,“看來我的媒體形象定格是個壞女人了,至少是個有爭議的人。”

“用好微博,拿打趣的方式,把這事寫一寫。”馬文斌建議她。

“嗯,我懂的,馬總,到時候咱們的官號也幫我轉發下,調侃調侃。”

“放心吧。”

窗外又是一年夏天,花豔吐蕊,綠樹蔭濃。

雖然老公還是頗有微辭,但是孩子毅然絕然地希望媽媽重返職場,這份支持給了本就堅定的夏一菲十足決心。她哄著先生,抱著孩子,任性地陷在沙發裏承諾著每個月回一次家的計劃,並且還要努力幫助赫然擴展海外業務,特別是新馬兩地的體育賽事市場。

一旦拓到家門口,問題興許便迎刃而解,或有了一個更直觀的方案。

寶貝好久沒有見過眼神如此閃亮的媽媽,那是在自己完成百分試卷後都沒有過的驕傲:“爸爸,我們讓媽媽出去工作吧!媽媽說喜歡回北京工作!”

基本上這話一出,夏一菲知道老公一定會放手同意,她趁熱打鐵,湊過去親了一口,“親愛的,我們倆一起努力不好嘛,我也想好好賺錢,我們一起為孩子的未來多點兒保障。”

“甚至未來我們也可以在北京和新加坡有兩個家嘛!”一菲想著既然赫然開出了令她心動的薪水,那麽全家重新在北京安個家,也不成問題。當拿定了一個主意,所有圍繞它的討論,便都是如何使之成行的措施。這些天是否重回北京工作的念頭,甚至在一菲腦海中已經上升為信念和指令。

不是不熱愛這裏。街角的咖啡店,那些來往麵熟的客人,可愛的老板和噴香的咖啡豆,自己和先生落地後一點一滴收拾出來的溫馨小家,貼心的家教阿姨。一年時間,夏一菲落地生根,也逐漸適應了這裏的生活。

隻不過那像絲線一般的緣分,終是拉扯住她,堅韌又柔軟,讓她放不下,帶她回家鄉,回到那片磅礴的土地。

偏偏就是舍不得。

曾經的新聞從業者,曾經的體育人,這兩重身份,就像一股魔力,使人欲罷不能。體育記者是天底下最有意思的一份職業,沒有厭倦,不會乏味,所有的離開全都是不得不。

“做過祥雲的體育記者是我一輩子的榮耀。”

夏一菲心中默默地想,好在,還是回來了。

相比起原先的純粹媒體人,這一次夏一菲選了一身咖啡色套裝履新,準備去一去休閑風。她慢悠悠地走進赫然工作室的園區,心裏給自己設置了節拍器,何時快,何時緩,要煥然一新。

還沒走到工作室,“安妮心理谘詢中心”的招牌映入眼簾。開在街角的這家店麵不大,卻也獨門獨戶。安妮告別了“跑腿兒谘詢師”,終於落腳營業。

赫然走到這邊幫忙Amanda和安妮做開業指導,看著工作室投資的新業務,赫然表麵上露出了長輩一般的耐心微笑,實則開始監督收成。

“你真是配得上一句資本家啊!”Amanda看著赫然,恨恨地說著,卻又隨手幫忙整理老大有點歪的領帶。

“我是出來迎接新總監上班的,誰愛管你們!”

說著,他接過夏一菲手裏的電腦包,微微躬身,兩個人迎著光亮,向工作室走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