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從來沒想過會跟梁小彩在那樣奇怪的情形下認識。

那是一個周末的早上,當我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居然發現一個年齡跟我差不多的女孩子睡在自己的身邊。

除此之外,她還搶了我的枕頭,牢牢地抱在自己的懷裏。

橘紅色的陽光從玻璃窗裏照進來,我和他的距離那麽近,甚至能清楚的看見她臉上那一根根細小的白色絨毛。她睡得很香,夢裏好象還在吃什麽東西,打了一個飽嗝,濃重的酒氣撲麵而來。

那一刻,我猛然從窗上坐起來。

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在確定自己的確不是在做夢之後,突然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後來,關於這件事情,梁小彩給我的解釋是前天晚上她偷偷地從二樓的窗戶裏爬下去泡吧,結果把自己泡醉了,由於剛剛搬到這個小區不久,小區裏所有樓房的格局又差不多,所以一不小心就爬進我家裏,鑽進我被臥了。

而當時,被我的慘叫驚醒的她,隻是漫不經心地掃了我一眼,然後分別在臥室的東南和西北兩個角上找到自己的兩隻鞋子,蹬在腳上,就從窗台手腳麻利地鑽出去,爬進隔壁自己的臥室裏去了。

我清清楚楚地記得,她從我家陽台上爬下去的時候,還順手摘了一朵我養在盆子裏的水仙,插到了自己的頭發裏,然後凶神惡煞地對我說:“今天的時候你要是敢說出去,我就殺了你。”

我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被她那一係列動作唬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門外傳來媽媽的喊生,她說:“怎麽了兒子,是不是做噩夢了。”

聽了她的話我才回過神來,連忙從**跳下來,噔噔噔地跑到窗邊將窗簾拉好,轉過頭來對著房門解釋道:“沒什麽,剛才不小心撞在桌子上了,沒關係。”

我望著那盆足足養了三年隻開過一朵花的水仙欲哭無淚,我實在無法相信一個女孩可以牛X到這麽無以為繼的地步。後來,我甚至曾產生了在陽台上加裝防盜窗的念頭,可是小區裏的保安死活不肯,他們覺得我那是在蔑視他們的管理能力。

第二次見到梁小彩是在星期一早上去學校的路上,當時我正背著一隻單肩包踢在石子走想小區門口的公交站牌,於是她就來了。她跟其他的女孩子不同,居然一副吊兒郎當地樣子,站在我的身後吹口哨。

她說:“嘿,哥們,哪家學校。”

但我戰戰兢兢地把“嘉文中學”四個字說出口之後,她輕笑了一下,走上前來特輕車熟路地將手搭在了我肩上說:“順路!”

上車的時候,她直接將公交卡從我脖子上摘下來,滴滴刷了兩下,然後塞進了自己的口袋。我被她這一係列動作驚得目瞪口呆,緩緩地坐在了她身旁。我說:“不好意思,公交卡好象是我的吧?”

她一邊將MP3的白色耳機塞進耳朵裏,一邊白了我一眼道:“怎麽那麽小氣啊你,我們住在同一棟樓上,我都上過你的床了,還分什麽你我。”

可能是由於MP3的音量太大的緣故,當時的梁小彩根本沒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到底有多大,反正在她說完那句話之後,車上幾乎三分之二的人都朝我投來了奇異的目光。其中坐在前麵第二排上的那個中年女子還是我小姨,她聽了梁小彩的話之後,轉過頭來朝我眨了一下眼,豎了豎大拇指。

那一刻,我恨不得直接鑽到座位下麵去。

但我隻能坐在他的身邊,低低地垂下了腦袋,我看見她穿了一雙匡威的帆布鞋,白色的,樣式最簡單的那種。與眾不同的是,她用黑色圓珠筆在鞋麵上畫了一隻貓,尾巴又長又彎,瘦骨嶙峋的,甭提有多醜。

老式的鞭子電車走在馬路上的時候,鞭子與電纜摩擦會發出嘎噠嘎噠的聲響,粱小彩將臉貼向玻璃上,眸子裏蒙了一層霧氣,眼淚眼看就要掉出來的樣子。我不知道她在聽什麽樣的一首歌,我也不知道千千萬萬種旋律中,到底哪一首能讓她如此憂傷。

車窗外的芙蓉樹開滿了花朵,有些枝葉垂到了車頂上,車子經過的時候,粉紅色的絲絨狀花朵飄飄揚揚地落下來,透過開了一條縫的窗戶落在了她修長的指尖,仿佛日本愛情片的慢鏡頭。

車子顛簸了一下,她才猛地回過神來,抽了一下鼻子,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說我叫滕堂月,她哦了一聲,低下頭來係著鞋帶說:“哦,我叫梁小彩。”然後又想到什麽似的,突然轉過頭來對我說:“你是日本人?”

我微微一笑,沒等我回答,她便繼續連珠泡似的說道:“別想騙我,流星花園裏有個女的就叫滕堂靜。”

我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她笑了一下,自言自語道:“X,老娘居然鬼使神差地上了一個日本人的床!”

接著,她轉過臉來,一本正經地對我說:“那天晚上的事情……你可別以為我對你有什麽想法,我是不小心走錯了路而已。”

此時,公交車離學校已經沒有多遠卻堵了車,梁小彩抬手看了一下腕表,不等我反應過來,就直接把窗子拉開從車上跳下去了。

然後,她拍了拍車窗對我說:“日本友人,今天是我第一天上學,我可不想遲到,你就在車上慢慢等吧。”

望著她一蹦一跳消失在車流中的身影,我微微一笑。

我覺得梁小彩其實說得不對,雖然我父母是日本人,帶我從小在中國長大,接受中國的文化和風俗,甚至一吃壽司就會吐,我想我至少也算半個中國人吧。

我如果真是日本人,為什麽日語隻會說一句“呀滅爹”呢。

二、

再次看見梁小彩是在同一天下午,我沒想到她剛來學校的第一天就會被人給揍。

後來我才知道,她之所以被十幾個女生圍毆,是因為,她中午去食堂打飯的時候再次對著另外一個男生吹了口哨,結果,那個男生恰巧是在嘉文中學裏飛揚跋扈的女老大的男朋友。

於是,她就麻煩了。

你想上別人的床就上別人的床,想爬別人的窗就爬別人的窗,這世界上哪有那麽多便宜好占啊。

梁小彩被一個女生踹了一腳,且戰且退的縮到了牆角。

她一邊揮舞著手中的書包,一邊大喊大叫道:“你們有種就打死我,要不然我饒不了你們!”

她不這麽說還好,一說,全體女生就朝著她撲了過去。她剛來學校可能不知道,那幫女生在學校裏麵流氓得很,連男生都怕她們。

三拳兩腳梁小彩就被揍趴在了地上,我連忙衝上前去,拚命地將那些女生拉開,央求道:“她剛來學校,有些事情不知道,不知道哪裏得罪了幾位,我讓她向大家賠禮道歉不行麽?”

為首的那個女生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誰啊?”

“她是誰,告訴你們嚇你們一跳,他是滕堂月,日本人,你們如果敢動他,那就是破壞外交友誼。”我的話還沒說出口,梁小彩就已經從地上爬起來,擦著嘴角流出來的鮮血要挾道。

結果那幾個女生顯然沒有站在外交策略的高度,在她說完話之後,就一股腦衝上來,瘋狂地撕扯著我的頭發,把我打成了一個醬瓜。

後來,她們在對著我的屁股猛踢了幾腳之後,才悻悻離去。

坐在對麵牆角的梁小彩笑笑地看著我,摸出一支香煙丟進了嘴巴裏,然後含混不清地對我說:“滕堂月,你怎麽那麽窩囊啊,你們大日本帝國不都崇尚武士道精神麽?”

我冷冷地斜她一眼,雖然我沒學過武士道,但我也隻好好男不跟女鬥的道理,我爸爸從小就交代過我,打不過就跑,跑不了就求饒……

許久,她將香煙踩滅,走到我的麵前,伸手將坐在地上的我拉了起來,那一刻,我清晰的感覺到她的手好涼。我低下頭來看見她嘴角的淤青,關係地問道:“梁小彩,你沒事吧?”

“切。”她伸手叫我伸向她嘴角的右手擋開,冷冷地說道:“以前在廈門上學的時候我就經常跟別人打架,這點傷算什麽啊?要不是因為我在老家是個刺頭,沒有學校敢收留我,媽媽怎麽會專門陪我來青島念書呢。”

她一邊說著話,一邊向前走去,在與我肩膝交錯的那一個瞬間,我清晰地看到了自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憂傷。

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覺得她之所以從廈門不遠萬裏的來到了青島,絕對不僅僅像她說得那樣簡單。

三、

那一天回到家以後,梁小彩與她媽媽產生了劇烈的爭吵。

她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任憑她媽喊破了嗓子,搗碎了房門就是不吭聲。

我心想她不會死了吧,也許她像電視中的女孩一樣在不堪其辱的情況下割腕自殺了呢?

這樣想著,我推開窗戶,正打算從突出來的水泥台上爬到她窗戶外麵查看情況的時候,她的腦袋就撞在我的腦袋上了。

“嘶。”

她疼得裂了一下嘴,連連擺手讓我退後,接著嘭的一聲便跳進我的房間裏麵來了。

她將窗子緊緊地關上,緩緩地走到我的床邊,拿了一個枕頭抱在懷裏,蜷縮在了離她臥室最遠的一個牆角。

她的樣子就像是一隻小小的受了傷的刺蝟,不禁讓人心生憐憫。而此時,隔壁梁媽媽的叫罵聲還在不斷著傳過來。

她說:“粱小彩,你到底還要不要臉啊,當年在廈門的時候你就不學好,整天跟著那個叫什麽生的流氓鬼混,後來你在學校裏呆不下去了,被學校開除,被所有的同學戳脊梁骨,要不是你爸爸讓我帶你來這裏避避風頭,你恐怕早就被口水淹死了。而你呢,來了青島以後你居然還是死性不改,第一天就跟同學打架,你還不如死了算了,我就當生你的時候那一刀白挨了。”

……

在她叫罵的同時,梁小彩尷尬地對我笑了一下。

她說:“你相信我是一個壞女孩麽?”

“……”

見我沒有作答,她向後縮了一下伸到我麵前的腳,將下巴貼在枕頭上,垂下了眼簾。樓燈的光芒從樓外照過來,將她睫毛的影子投在枕頭上,啪嗒啪嗒,她在流淚。

在粱媽媽整整罵了半個小時還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下,我終於忍無可忍地站起來,走到窗口,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大聲喊道:“有病啊是不是,這麽晚了,還讓不讓人睡覺。”

其實當時的時間不算晚,時針的方向剛剛從七點指向八點,我隻是不知道,除了利用這種方式外,還能怎麽樣讓對麵的那台複讀機住口。

果然,我的話音未落,對麵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轉過臉來看著瑟瑟發抖的粱小彩,我看見,她勉強對我笑了一下,豎了豎大拇指,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像個英雄。

四、

梁小彩決定偷偷溜回廈門去看她媽媽口中的那個小流氓是在八月。

那時候正置暑假期間,她媽媽去了姨媽家,於是她便有了一個星期的自由時間,但是一個星期對於廈門和青島這兩個城市來說的確有點捉襟見肘,於是她便決定坐飛機。

可是,她坐飛機沒有錢,她媽媽因為怕她胡來,給她的零花錢從來沒超過過一百,就算自己去妹妹家走親戚,也隻是為了買了兩箱方便麵和一冰箱的瓜果蔬菜而已。

於是,她便再次想起了那個倒黴的我。

那一天,當我偷偷地拿了爸爸裏的卡,跑到小區外的取款機處,輸入自己的生日後,成功地提取了五千塊錢,然後和粱小彩一起踏上了南下的旅程。出發之前,因為害怕父母會擔心,我還特意在桌子上留了一張紙條,我巧言令色說自己長那麽大還沒有單獨旅行過呢,所以這一次請爸爸媽媽滿足我這個願望。

我和粱小彩在飛機上規劃好了一切,我們打算去到廈門後先找一家便宜的商務酒店住下來,然後在去那個小流氓經常出沒的地點蹲守。除此之外,她還跟我講起了自己跟那個小流氓的故事。她說,她們兩是在極其偶然的一次機會下認識的,然後她就一發不可收拾地喜歡上了那個名叫程安的男孩子。他愛他棱角分明的臉,愛從他口中吐出來的那些青色煙圈,愛他跨下那輛四衝程的摩托車,反正她愛他的一切。

那時候,她是一名高一的學生,而他是學校附近的一霸,負責為一家小百貨商店,幾家餛飩館和三家五金商店看場子。有一次,粱小彩從學校的圍牆上跳出去逃課的時候,就一下子跳到他的摩托車上了。當時他正將摩托車停在牆根,摟著一個女孩的腦袋打啵,結果那女生就被粱小彩嚇跑了。

他看著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的梁小彩,說了句:“哎喲,我X。”

然後笑笑地走上前來拉了粱小彩一把,說:“你嚇跑了我女朋友,怎麽辦?”

他說:“看來,隻有你來做我的妞了。”

於是,粱小彩便喜歡上了他。

後來,他跟粱小彩解釋說,當時他跟那個女生隻是逢場作戲,他真正喜歡的是梁小彩這種腦袋少根筋的姑娘。

飛機刺破雲層緩慢下降,我轉過臉來看著將臉轉向窗外的粱小彩,我說:“粱小彩,你怎麽知道他跟你就不是逢場作戲?”

梁小彩愣了一下,旋即胡攪蠻纏道:“我就是知道!”

那一刻,望著她臉上拒絕的表情,我突然就明白程安為什麽喜歡她了,他喜歡她是因為她太單純,說白了就是傻。

可是當時梁小彩並沒有看清當時被她嚇跑的那個女生,也是學校裏有名的刺頭,那時候,她之所以會被粱小彩嚇到,是因為當時她已經背了兩個大過,如果再犯一次錯誤的話,就會被學校開除,所以,她不能讓粱小彩看見自己的臉。

但是,粱小彩不認識她,並不代表她不認識粱小彩,她不能接受程安喜歡上了梁小彩這個現實,於是開始在學校裏麵造謠生事,甚至還特別幼稚地偷拍了梁小彩和程安手牽手的照片,做成大字報貼在了學校的宣傳欄上。

於是,梁小彩便出名了。

為了挽救梁小彩,學校的領導還特意找她談了幾次話,但是粱小彩卻屢教不改,最後,校領導隻能請來她的家長把她帶回家了。

粱小彩的爸爸是位工程師,是個特別嚴謹的人,小區裏麵又有很多孩子跟粱小彩在同一家學校讀書,他受不了別人對自己的女兒指手畫腳,於是便把她送到了青島。

說到此,粱小彩突然轉過臉上興奮地說道:“知道麽滕堂月,離開廈門的時候,我曾經偷偷地去找過程安,他說他會等我!”

我不忍打破她的美夢,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飛機窗外,是一片湛藍的海麵,幾座百米高的大廈已經映入眼簾。

這就是廈門,南方明珠,她曾生活過的地方。

五、

那一次,我們整整在程安經常出現的地方等了三天,才最終見了他一麵。

我想過一千一萬種見麵時的情形,我本以為仇人見麵分外眼紅,他會打我一拳,或者我會踹他一腳的。

但我沒想到,我們遇見他時,他居然正被追殺。

後來我們才知道,那時的他之所以那麽狼狽地被十幾個男子追打,是因為他在包子店吃包子的時候朝著他們老大的女人飛了一眼,於是,便成了眾矢之的。

原來,粱小彩喜歡對著帥哥吹口哨的臭毛病就是從他那裏繼承來的。

我本以為粱小彩在看到他被眾人追打以後,會瘋狂地跳上前去替他抵擋的,結果令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一直蹲在路燈下抽煙的粱小彩在看見那個被人追掉了一隻鞋的男孩從胡同口跑進來之後,居然一下子跳起來,掏出兜裏的一隻水果刀就朝著他的肚皮刺了過去。

她不是很愛程安麽,她說起他的時候臉上不是布滿了幸福的表情麽?

紅色的鮮血噴湧而出,水果刀掉落在地上,發出當的一聲輕響,本來在程安深厚窮追不舍的那幾個男子,在看到這一幕之後,紛紛停下了腳步,然後慌慌張張地散去了。

程安還躺在地上翻滾,粱小彩就那樣定定地看著他,我已經嚇得說不出一句話。我隻是看見她輕輕地蹲下身來,在他臉上蹭了蹭濺到手上的鮮血。冷冷地說道:“疼麽程安?疼,是吧,我告訴你,你的這點疼痛遠遠比不上當年你帶給我的心疼。”

她說:“那時,當我父母找到你,而你一口咬定是我在勾引你的時候,我就對你徹底失望了。你不就是擔心我爸爸會找你麻煩麽,你不是大哥麽,你不是流氓麽,你怕什麽呀?”

她說:“程安,你知道後來當陳儀偷偷拍了我從婦產醫院裏捂著肚子走出來的照片貼在宣傳欄裏是,我心裏怎麽想的麽。我想著的是,就算那一刻我死了,也絕對不要再找你,我和你的生活從此一刀兩斷。”

“可是,你做了什麽呀,你在得知這件事情之後居然跑路了,並且還讓自己的小弟放話出來說那孩子跟你沒有半點關係。那時,我就開始恨你了。我不後悔當年不顧一切的跟你在一起,我不害怕被陳儀嫉恨,我隻是不能接受自己深深喜歡過的男孩居然是你這個樣子,我對你好失望。”

說到此,粱小彩一屁股坐在地上,動作熟練地掏出一支香煙。

直到那時,我才從極度地震驚中回過神來,趕忙掏出手機,撥打120。

我不關心粱小彩曾經的故事到底有多悲慘,我不在乎年少輕狂的她曾經因為一時的執念做出過什麽樣的傻事,我也不在乎她為了穩住我是這樣杜撰了自己和程安那美好的故事,我隻知道如果那一刻,我沒有打電話求救,如果程安真的出了什麽事,第一個被連累的就是她。

隨後趕來的急救人員將程安抬上救護車的時候,我緊緊地摟著粱小彩的肩膀,她的身體不停的抖,仿佛直到那一刻,她才感到害怕。

那一次,水果刀奇跡般地避開了程安的要害部位,程安雖然流了很多血,但成功地揀回了一條命。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對於這件事情,程安選擇了息事寧人的態度,他在從粱爸爸那得到兩萬塊的醫療費後,放棄了追究粱小彩刑事責任的權利。

後來,粱爸爸送我們回青島。

那時,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他居然在侯機大廳裏摟了摟梁小彩的脖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一刻,粱小彩的眼眶突然就紅了。

她就那樣一直忍著,直到上了飛機,才摟著我的脖子號啕大哭起來。

我記得她曾對我說過,從小到大,爸爸都一直把她當成一個男孩子來養,小時候學步跌倒了要自己爬起來,從來都不扶,說是要借此培養她獨立的性格。她說爸爸從小就沒抱過她背過她,他始終都是一個感情內斂的男子。

我想,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她才這樣放情地哭出了聲音吧。

六、

粱爸爸原諒了梁小彩,可是並不代表梁媽媽也原諒了她。

那一次,我們回到青島後,粱小彩就被她媽媽關了起來。與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粱媽媽吸收了教訓,將她關進了自己的房間。

當時我不知道她改變了策略,居然還以為梁小彩同樣會爬到我的房間裏來躲避媽媽的唇槍舌劍,所以早早地打開了窗戶等著她。結果那一次,我足足等了半個小時,隔壁房間裏粱媽媽的叫罵聲越來越小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從窗戶裏爬出去一看究竟。

可是等我好不容易才小心翼翼地爬到她房間的窗口時,一抬頭,看見的卻是粱媽媽那張凶神惡煞的臉。於是我慘叫一聲,咕咚,就掉樓下去了。

爸爸決定送我回日本看病是在兩個月以後,我的脊椎磕在了樓下的花壇上受到了嚴重的損傷,爸爸說日本的醫療條件也相對好一些,他不想讓自己心愛的兒子整個下半生都在輪椅上度過。

我離開青島之前,把那盆明顯有些營養不良的水仙送給了梁小彩。

我望著她布滿淚水的雙眼特煽情地對她說:“粱小彩,這盆水仙雖然曾被你無情地摧殘過,但隻要有陽光,隻要我們的心中充滿了希望,一樣還能開出純潔的花朵,不是麽?”

我不知道我的那句話她能不能聽懂,我隻看見她畫在帆布鞋上的那隻黑貓經過了幾次洗滌之後變得越來越淡,最後隻還剩下一個淺淺的輪廓。

臨行的那一天,粱媽媽往我的背包裏塞了兩隻蘋果,她說蘋果代表著平安,我吃了她送的蘋果就能順利地做完手術,平平安安地從日本回來了。

她說:“阿姨知道以前跟小彩吵架的時候經常吵到你,但是阿姨向你保證,等你回來之後再也不吵你了。”

我望著對麵的母女倆微微一笑,我看見粱小彩輕輕地推開了媽媽牽著自己的手,走上前來,幫我爸爸推起了輪椅。

她推著輪椅送我登機的時候,眼淚落進了我的脖子裏,那麽涼。

她說:“滕堂月,對不起,要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受傷。”

我微微一笑,抬頭看見遠方的流雲,沒有說話。

她繼續說道:“不過,我和滕堂叔叔都相信你能夠好起來的,如果那時候,你留在了日本,我可以偷偷地去看你麽,我已經在穀歌上查過東京地圖了,我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你。”

我輕輕地搖了一下頭,我說:“粱小彩,如果我的身體真的好了,我是不會留在日本的。”

“為什麽?”粱小彩連忙追問。

此時,輪椅已經到達登機口,機場的工作人員笑容滿麵地走上前來,從粱小彩的手中接過了輪椅。

我回過頭來看著定定站在原地的粱小彩,笑著對她揮了揮手。

機艙緩緩閉合,爸爸在空姐的幫助下將我的輪椅固定好之後,坐在我的身邊看起了報紙。

我轉頭看向窗外,我看見那一天的粱小彩換下了牛仔褲,換下了帆布鞋,穿上了一身潔白的連衣裙,群擺隨風舞動的樣子,像極了開在某一個夏夜的水仙。

那一刻,我覺得她好傻,傻到根本就不明白,一個人之所以不願意留在另一個陌生的城市,其實是因為那個城市裏並無可戀。

是的粱小彩,就像你跟爸爸希望的那樣,我一定會好起來的,因為,我還要陪著你走好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