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求完姻緣扣下山後看到的便是夜色傾蓋，語珊回頭望去，隻見到了滿山的楓葉在夜色下鮮紅似火，豔麗如血，有風吹過，窸窸窣窣的聲音像在舞動像在……哭泣？她剛想到這就聽懷裏的貓輕輕地“喵~”了一聲。
伽旎道：“該回去了。”聲音淡淡的，仿佛是在和她說話又仿佛透過她與另一個人說的，然後抬手摘了兩片葉子，和之前一樣葉子落地的瞬間變成侍童的樣子，從語珊懷裏接過貓再對著兩人輕輕行了禮，便消失不見了。
語珊已經習慣了他這樣，也隻是點點頭跟著他安安靜靜的往回走，進城後的街道安安靜靜，除了一個地方，那個名叫貪歡街的地方。
貪歡街仿佛和別的街道隔離在別的世界，語珊站在這條街口，麵前是燈紅酒綠人聲鼎沸，身後確實安靜異常，除了幾聲打更的聲響剩下的就是寂靜，畢竟所有人家早就關門休息，唯有這裏，夜夜笙歌。
世人隻知伽旎是忘塵穀穀主卻並不知這江南最大的煙花巷老板也是他，煙花巷有個好聽的名字，便是剛剛介紹過的貪歡街，而語珊當時和顧塵剛來到這裏就是站在貪歡街最有名的花樓，溫柔鄉。
隻不過那時候她並不知道溫柔鄉這個名字，而顧塵也沒想過科普，尤其他倆還是通過別的方法見到伽旎本尊的。
而此刻的現在……
伽旎依舊一身如火的紅衣，卻在進城後就戴上了畫著狐狸笑麵的麵具，語珊看著他，確切的說，看著他的麵具，這具麵具的底子是普通的奶白色，而勾勒的色彩確是用色異常耀眼奪目讓人無法忽視，尤其是那雙用朱砂色描繪的細長眼睛像是在笑，此外又用金色細細的瞄著邊，妖妖嬈嬈的勾著魂。
配著這人的紅衣長發和修長的身姿，豔麗又俗氣卻華美，**又危險。
語珊站在街口前開口問道：“我是不是也需要遮住臉啊？”她可記得剛來這裏的時候空氣中飄著的那暖暖的又魅惑人的香氣，說不出別的名堂但還是覺得有些古怪。
伽旎輕聲道：“如果可以的話，畢竟裏麵的空氣都帶著引人情動的味道，很是擾人心魂。”
語珊點點頭，從袖口拿出當時顧塵給她戴上的麵紗，語珊不知道這是什麽紗，那天後顧塵也沒有從她要回，而她來到這裏之後也很少見到顧塵，基本都在和伽旎逛吃逛吃演演戲。
果然戴上後鼻子裏吸入的空氣都是清冷的藥香，令人神清氣爽。
伽旎透過麵具看著戴著麵紗的女孩，伸出他的手，聲音依舊輕的像會被風吹散一樣：
“那麽，我們走吧。”
語珊看著他的樣子和姿態在心裏輕輕的歎口氣，但還是沒有拒絕的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伽旎的手很涼，不過她這次沒有說話，這點涼意可以提醒她這一切都是在演戲，演戲就是假的。
伽旎就這麽牽著她，兩人攜手走入了這條街，而剛才站的位置卷起一股風，帶著飄落的楓葉，孤寂又可憐。
整條街的燈光都是曖昧的暖紅色，街邊的商販賣的除了脂粉肚兜扇子之類的東西外也就是小吃，而所謂的小吃也都是些甜糕之類的冷點心，語珊跟著伽旎安靜的走著，越往深入時隻覺得周圍暖意更甚，就在她驚訝之時便聽到了有人歌唱，看不見唱歌的人卻有絲絲柔柔的女聲伴著琵琶聲唱著曲兒，那唱詞溫溫柔柔纏纏綿綿仿佛繾綣一場，帶著女子的軟媚，唱著此間的嗔，輕訴著男女間的你歡我愛。
但是這聲音卻像蒙著紗霧一般，聽不清卻又聽得到，也不知道意義在哪，語珊這麽想著的同時就見伽旎牽著她走進了溫柔鄉裏。
裏麵熱熱鬧鬧鶯鶯燕燕伴著恩客嬉笑嬌媚，而老鴇看見他們馬上就走了過來對著伽旎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喚道：
“芸娘見過七公子。”
溫柔鄉的幕後老板便是七公子，這貪歡街也是七公子建的，幾乎很少有人見過這位七公子，但是聽過的人並不少，而溫柔鄉的姑娘們見老鴇芸娘如此，上到花魁嚇到雜役，也都是恭恭敬敬的向著他行禮。
就聽伽旎道：“各位不必拘束，我今天來也是隻討各位個喜氣。”那聲音帶著勾人的醉意，與平時語珊聽得完全不一樣。
有客人大膽笑道：“不知今兒七公子為的是什麽喜氣？平時可是見都不曾見到您啊！”
“就是就是！”有人開口附和，“七公子快和我們說說，我們也聽個喜歡！”這話說的巧妙，眾人也都跟著笑開了。
而伽旎卻仿佛真的沒聽出來般，聲音裏摻著笑意道：
“說來也是我之幸事，今日在下便於身邊的這位姑娘訂了婚期，想討各位的喜氣，不知各位到時可否賞光喝杯喜酒？”說著便把一直護著的語珊拉到了人前。
眾人隻見這女子身著青綠色的衣裙，烏黑柔順的長發懶懶的挽著一個鬢用一支通透的琉璃簪子固定著，臉上的樣貌被紗巾遮住，露出的眉眼幹淨漂亮，耳朵上戴著一對發著柔光的珍珠耳墜，除此之外再無別物，素雅清美，站在七公子身邊竟然絲毫不遜色，反而相得益彰甚至有蓋過的架勢。
溫柔鄉的客人玩笑歸玩笑，但是畢竟溫柔鄉接客的門檻條件在那裏，這裏麵不是達官貴族就是家門顯赫或是江湖上名聲不小的人，換句話說大家都是見識過的，再換句話說大家都是有基本禮儀和素質的。
溫柔鄉的姑娘也不遜色，豔麗的有，嬌媚的有，清淡的有，雅致的也有，琴棋書畫樣樣都不在話下的有，什麽樣的都有，但卻沒有一人如同此刻這位姑娘這般，那是一種骨子裏就帶有的東西。
七公子的人，客人不好開口，姑娘們更是不好開口，隻有老鴇芸娘聲音柔和的問道：
“這可是天大的好事，芸娘鬥膽，敢問七公子，這位姑娘的芳名如何稱呼？”
卻見七公子聽到這話後隻轉頭看著女子，然後溫柔道：“可以嗎？”
語珊見他如此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可以的，再說那名字一開始就起好了不也就是為的這種時候給人知道省的尷尬嗎？
這麽想的同時笑著點點頭回道：
“有什麽不可以的呀？”隻聽她聲音帶著笑意，令人聽了也不自覺的跟著開心。
眾人隻見七公子伸手輕輕的為她撫順了一絲滑下來的秀發，而後聲音帶著愛意笑意寵意的道：
“內子念歸，還請各位初雪後來溫柔鄉參加我和念歸的婚禮，來喝杯喜酒。”
眾人自然高興，都大笑著你一言我一語的道：“肯定來，到時七公子可要準備足酒水啊，一杯喜酒可不夠！”
而自家老板的喜事，有大膽的姑娘也出聲問道：
“七公子大喜，奴家鬥膽，不知我們姐妹們可否也在當日能討杯喜酒喝？”
語珊聽伽旎也是沒有絲毫不快的回道：“這是自然，各位當日都是我的客人，芸娘和你們辛苦這麽多年，如今我大喜之日，你們都要好好打扮來賀喜。”
見他如此說，有淘氣的姑娘道：“誒，七公子小氣，這莫不是還要我們隨份子隨禮呀？”
卻沒想到那人真當理所當然的回道：“這是自然，還請各位務必不要客氣。”
姑娘們捂嘴嬌笑客人們大笑道：“七公子你可真不客氣！”
芸娘也跟著笑著打趣道：“七公子你這樣也不怕念歸姑娘嫌了你。”
語珊聽見這裏麵有自己還沒等回話，就聽伽旎動作輕柔隔著麵紗用手指滑過她的臉頰道：
“念歸，你可嫌我？”聲音裏帶著醉人的溫柔，這誰聽了都肯定不會說出傷他的話，何況語珊一開始就是來配合表演的。
眾人隻聽女子聲音帶著些淘氣的道：“隨的禮都歸誰呢？”
伽旎乖乖的道：“自然都歸念歸。”
“那七郎可會覺我貪多？”
“自然不會。”
“我也是，所以自然不嫌。”
於是這一天，這一晚，溫柔鄉的各位，上到客人中到姑娘老鴇下到仆人，都被喂了滿嘴的狗糧。
兩人看上去當真是好一幅般配恩愛的模樣。
這晚語珊回到房間後便覺得疲乏困倦不已，這種假模假樣的恩愛真是累人，她臉都沒力氣洗就倒在**睡著了，深眠後的她做了個夢，夢裏景象的顏色是如火燒雲一般的紅成一片，夢裏的人仿佛是她又仿佛不是她，她好像知道這不是自己又仿佛不知道自己是誰，如同她現在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這到底是夢還是現實。
所見的一切畫麵和感受到的都不是自己能控製的，她身在此間又仿佛在別處……
清醒的意識和他人的感情混沌成一片，來不及去辨明何為真假……
到處都是紅色，所見之處血紅一片，天空是紅色的，周圍也是紅色的，聲音從模糊到清晰深切，那是有人在慶賀的聲音，有嗩呐吹吹打打的聲音，有鞭炮的聲音，以及映入眼簾的紅，紅的豔麗無法忽視……
啊……
原來是出嫁啊……
語珊懵懵懂懂的想著……
自己這是在喜轎裏啊，頭上蒙著紅蓋頭，身上著的是喜服，就連指甲上都染了紅色，而她手中捧著一顆豔紅的蘋果……
映著她白皙的手，白的白紅的紅，說不出來的衝擊……
是自己又不像是自己……
耳邊是熙熙攘攘的聲音……
轎子忽然停了，有人輕輕在轎子外麵敲了三下，然後她就被牽了出去……
那人的手蒼白幹淨，卻很溫暖……
她此刻隻知道，這人以後，便是自己的相公了……
耳邊是拜天地的聲音，夫妻對拜的聲音，禮成後送入洞房的聲音，起哄道喜的聲音……
而後卻是畫麵一轉，寂靜的房間裏，那人溫柔挑開她的蓋頭，有禮謙和的喚她夫人的聲音……
然後……然後……然後……
語珊發現自己又變成了旁觀者，看著那對新人新婚時你儂我儂相敬如賓，看著男子研磨藥材，看著女子細心照顧草藥……
然後……然後……然後……
男子知道女子特喜歡楓葉便為她種了滿山滿園品種一場珍貴的楓樹，四季不敗永不凋零，她聽見他對著自己溫柔的說：
“楓葉鮮紅，看著就很暖，也希望我對你亦如此，永不凋零四季不敗……”
語珊知道那不是對著自己說的，但是這一刻她卻能感覺到心中慢慢的暖意悸動和溫情，那是愛，那是紅如滿山楓葉的愛……
愛的純粹，愛到深刻，愛入骨血……
兩人情到濃時，許下誓言，永生不忘，永世相隨……
然後……再然後……
卻是女子抱著男子在哭泣，那哭聲聽得人魂魄都跟著壓抑，滿地的楓葉，滿山的楓葉，紅的豔麗，紅的淒涼，鋪天蓋地的紅，仿佛男人身上流出的血……
仿佛女子哭紅的雙眼，仿佛女子哭出的血淚……
語珊聽見有人帶著輕蔑笑意的說著：
“真是固執啊，乖乖聽話交出來不就好了，何必死呢？”
聽著那些人說著：
“夫人我們勸你，有功夫哭不如早點交出來，我們也不想傷你家夫君的性命，可惜他不聽話啊，隻要你交出來，我們保證留你們全屍，讓你們到下麵做個黃泉鴛鴦……”
女子那一刻的心痛恨意語珊全部都能感覺得到，甚至有那麽一瞬間，就覺得自己是對方……
她聽見自己開口問道：
“為什麽？”為什麽你們不放他一條生路？
有人道：“什麽為什麽？你家夫君既然有這本事研究出此藥物又沒本事護住偏偏不願意交出來，敬酒不吃吃罰酒！”
“為什麽？”為什麽一定要他死。
“我們說了，隻要你把東西交出來就不會為難你，給你個痛快！”
“為什麽？”為什麽要害死他！
有人不耐煩道：“哪有那麽多問題，我看也問不出什麽，要我說殺了這娘們兒咱們自己去找，大不了一把火把這裏燒光，我們找不到誰也別想得到！”
利器刺入身體的聲音，觸感是如此真實，可是語珊感覺不到疼痛，卻能感覺到血液流出體外的感覺，感覺自己越來越冷，但是懷中抱著男子的手一直沒有鬆開，雖然男子的體溫早就冷如冰……
視線忽然開闊，滿山的楓葉，滿地的楓葉，周圍是大火一片，風吹著火帶動著楓葉飄落，被女子抱在懷中的人衣紅如血似火，紅的灼熱刺的人眼睛疼……
卻見那些人氣急敗壞的回來，惡狠狠的分開兩個人，把男子訂在一顆楓樹上對著男子的屍身開始淩虐，一邊施虐一邊咒罵著：
“真狡猾！毀了也不肯給我們！這種人的心肝是不是黑的！挖出來！！！挖出來看看這人的心肝脾肺是個什麽樣子！”
淩虐的人們走後，他們燒了男子和女子的家園，而後走出來一個人，帶著癲狂的聲音說道：
“真是蠢啊！愚不可及！愚不可及！隻不過是我的幾句戲言他們就信了！
嗬嗬嗬啊哈哈哈哈哈………………
你看看，你死的多慘啊！你看看，你和你家夫人死的多麽不值啊！哈哈哈哈……
我忘了，這眼睛都被挖了怎麽看，哈哈哈……”
女子雖然早已死去，但是神識還在，看著夫君被如此對待再加上此人的話，來龍去脈已經明朗，瞬間怨念滔天……
這一刻語珊仿佛又成了那個女子，她分辨不出來此刻自己到底是誰，而能感覺到的隻有女子的無助，不甘，心痛，怨恨和殺意！
為什麽……
（畫麵閃過，是男子輕柔的為女子揉著因為繡花而有些酸疼的手。）
這麽溫柔的人要被如此對待？
為什麽？
（記憶飄過，是男子為女子下煲湯不小心手臂被燙了泡想隱瞞卻被發現有些不好意思的，帶著羞澀的笑容。）
這麽溫暖的人要落得如此下場？
為什麽。
（眼前的一切停留在男子認真為女子一點點畫眉時的眉眼。）
這麽美好的人要被如此欺辱？
為什麽！！！！！
（耳邊傳來男子深情又溫暖的聲音：“願如滿山楓林，永不凋零四季不敗……”）
要把這麽愛我的人，如此殘忍的奪走！
“啊————！！！！！”是女子痛徹心扉的聲音，慘慘慘！怨氣滔天，厲鬼生。
滿山楓葉被狂風卷起，耳邊是人們的慘叫聲不絕於耳，是骨骼扭曲斷裂的聲音，還有女人從低笑到瘋狂大笑的聲音。
語珊看著她笑的淒厲，她說：
“我要你們，所有人，全都去給他陪葬！！哈哈哈哈哈……”
語珊看著這失控的一切略微皺眉，隨即反應過來自己是在做夢，而自己終於有了清醒的意識，雖然很微弱，也是就在此時女子忽地看了過來，兩人四目相對，語珊唬的倒吸一口涼氣隻覺得自己要被這雙眼帶著的殺意的快感淹沒，緊接著就是被海浪迎麵襲來，嚇得她一驚，整個人也跟著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