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亮和戴瑤站在觀察室裏,通過單向玻璃牆看著坐在審訊室裏的胡龍龍。
“最後一個疑點。”祁亮說道,“胡龍龍十點就到酒吧了,對了,還是他約的宋一星去喝酒。”
戴瑤挑了下眉毛:“這招兒他算用遛了。”
“可是他在酒吧怎麽能給林鬆發微信呢?”祁亮說道,“還是說他當時沒有把屍體扔到湖裏,而是藏在橋底下,然後拿著林瓏的手機去了酒吧,在酒吧裏發了信息。離開酒吧後又返回現場,把手機塞回到林瓏身上,然後把屍體扔到湖裏。”
“那他的代駕應該會記得很清楚。”
戴瑤正說著話,牛敦的電話已經打過來了。
祁亮按下免提,把手機放在戴瑤旁邊。
“代駕確認是從酒吧直接開到家的。”牛敦說道,“平台也記錄了代駕當晚的駕車路線,的確是直接到家的。到達時間是三點三十五。”
“他家的監控看了嗎?”祁亮問道。
“看過了,胡龍龍是三點五十出電梯的,再下樓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祁亮掛斷了電話,兩人默默坐在椅子上。
這時戴瑤放在桌麵上的手機響了起來,屏幕上顯是著媽媽來電。
“接吧。”祁亮勸道。
戴瑤不情願地接起電話,立刻傳來了媽媽的咆哮。
“打你電話你也不接!你死哪兒去了!”
戴瑤瞪了祁亮一眼,說道:“我工作呢!”
“你工作也不看一眼手機嗎?我一天給你發了多少條微信!”
“單位電腦登陸呢,沒提示音!什麽事你現在說吧!”
“我就是告訴你,房子絕對不能賣……”
“行了別說了,我忙呢!”戴瑤打斷了媽媽的話,不客氣地掛斷了電話。
她抬起頭,看著祁亮正古怪地看著自己,於是抱怨道:“我就說不接吧!”
“微信在電腦上登陸,是不是也能發微信?”祁亮忽然問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不能發微信還能發微博嗎?”
“如果凶手拿走了林瓏的電腦,電腦登陸著微信,是不是就能給林鬆發消息了?”
“對啊!”戴瑤的眼睛亮了起來。
林瓏的筆記本塑封在透明塑料袋裏,塑料袋上還貼著一張手寫的備忘:
受害者電腦,首次現場發現於辦公桌麵,未見可疑,數據已備份。開機密碼 LL2000LL(你沒看錯,都是大寫)。
戴瑤拆開塑料袋,取出筆記本。她輸入密碼,進入到操作界麵,然後找到微信,點擊後進入微信後立刻進入了聊天界麵,然後彈出了一大堆對話框。
戴瑤往下滑,找到了林瓏和林鬆的對話框。祁亮湊過去看,忽然伸手把筆記本接過來,繼續往下滑,似乎在找什麽東西。
“你覺得胡龍龍知道她的密碼嗎?”戴瑤問道。
“你覺得胡龍龍知道她爹是誰嗎?”祁亮反問道。
“啥?”戴瑤眯起了眼睛。
祁亮一邊繼續往下滑一邊解釋道:“她發給林鬆的上一條微信在是兩天前。你看她每天和這麽多人聯係,至少有三十條。兩天就是六十條。也就是說,在這條信息發出去之前,他們的對話框是在這麽靠下的位置。”
他指著一個媒體群的對話框,說道:“如果微信是胡龍龍發的,他往下滑這麽長才能找到林鬆的微信。而且林鬆也沒有備注爸爸,胡龍龍都沒有林瓏的微信,他怎麽會知道這是林鬆的微信號呢? ”
“對啊!”戴瑤點了點頭,“所以發微信的人知道林鬆的微信,直接從通訊錄裏搜出來的!這一定是個對林瓏非常熟悉的人!而且這個人還能進出林瓏的公司,把電腦神不知鬼不覺地放在林瓏的工位上。”戴瑤緩緩點了點頭,“我覺得這回差不多靠譜了。”
祁亮深吸了口氣,說道:“謝謝你!”
監控畫麵對著櫻桃木打造的吧台和高腳凳,身穿日式服裝的老板站在吧台裏低頭忙碌著,左手第三個高腳凳上坐著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正在和身材瘦高的服務生點單。
服務生很快便點好了單,鞠了一躬後朝著裏麵走去。
雅座區隻有一桌熟客,就算不點單,他也知道他們要點什麽。果然,他們點了常吃的幾樣食物和酒,當然還少不了烤牛舌。
其實老板剛才看到他們進來,就把牛舌拿出來準備了。
看著服務生離開,胡龍龍拿起桌上的紙巾擦額頭,然後把紙巾舉在眼前,看著上麵的褶皺。
宋一星坐在他對麵,一直低著頭看手機。很快手機響了起來,宋一星接起電話,指出了文章中的幾個問題。
“算了,你把文章發給我,我自己改吧。”宋一星說完掛斷了電話。
他站起身,說了句我去車裏改個東西,然後就出去了。路過吧台的時候,老板朝他點頭致意,告訴他正在準備食物。
“不著急,你們不是才開門嗎?”宋一星笑著說道,然後推門出去了。
服務生很快把小菜和酒送上來,胡龍龍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下,然後看著門口。
“怎麽還不來!”他自言自語著站起來。
服務生看他起來,立刻往過來走。
“沒事,我去接人。”胡龍龍指著桌子,“你繼續上菜。”
外麵空氣濕冷,好像要下雨。胡龍龍用力吸了口冷空氣,這才有深秋的感覺嘛。
他很快找到了宋一星的老雅閣。很久以前他就想給宋一星換輛車,至少換個奔馳 E 吧。但他總找不到機會開口,是不是因為送給別人東西就沒那麽用心了?
他一邊想著一邊走到車旁邊,點上一支煙,看著車裏的宋一星專注地敲打著筆記本。
宋一星盯著屏幕出神,腦子裏都是偶然聽到的胡龍龍和林瓏的談話。
“胡總,今晚我要和你談談。”
“這是男廁所!你怎麽進來了?”
“二十年前,中湖公園的木橋。”林瓏小聲說道。
“你是誰?”
“我叫林瓏,我要和你談談宋一星。今晚九點二十,木橋,我等你。”
木橋。你怎麽知道木橋?一定是賴雄基那個混蛋和你說的。你說到宋一星的時候,語氣是那麽冷漠,你認定我就是殺人犯。
我沒有聽錯。你看到我出現的時候,那語氣簡直是一模一樣的。
“宋一星?你來幹什麽?”
“林瓏,你不要害怕。”我想盡可能安慰你,“我可以告訴你真相,如果你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訴你,但你要相信我。”
“你怎麽會來?胡龍龍讓你來的?”你瞪著眼睛,像一隻受驚的小鹿,“你別過來!我什麽都知道了!”
“你知道的都是假的。”
“是嗎?”你狠狠地瞪著我,“你和秦太見麵也是假的?你像條狗一樣對她點頭哈腰,你真叫人惡心!”
原來是這樣。
“你聽我說,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是嗎?就像你收了奶業公司的錢,收了地產公司的錢,還是像你收了化妝品公司的錢?怎麽樣?還想讓我再多說幾個嗎?”
我明白了,這都是賴雄基告訴你的。
“你說得對,我是收了很多錢,但我也做了很多好事。”我不是在辯解,我想告訴你這個世界的真相。
“那你這次也做個好事行嗎?”你哭了。這是我第一次見你哭,你居然為了我而哭。
“我是為了你好。”其實我想說的更多,但我很著急,你為什麽就不能相信我一點呢?
“你為了我好?你明知道這個報道對我意味著什麽!你竟然為了幾個臭錢!你就是個混蛋!我看錯你了!”你轉身走開。
我看到你背著包,那裏麵一定有什麽東西。是賴雄基給你的嗎?讓你交給胡龍龍?這個混蛋最會殺人誅心,一定是他,他這是想讓你親自殺死我啊!
不!我絕不能讓他得逞!
“你要幹什麽!你還要搶我嗎?”你打開我的手,指著那片黑漆漆的湖水,大喊起來,“你做這些事,你對得起她嗎?”
“不是我!”我急忙衝上去捂住你的嘴。我不能讓人知道我是個殺人案的嫌疑人,哪怕這鬼地方一個人也沒有。
你往後一退,踩空了,順著草坡摔了下去。
宋一星抬起頭,看到了車窗外的胡龍龍。他的腦袋裏立刻嗡地一下,好像無數道電流從兩隻耳朵之間來回穿梭。
他搖下車窗,看著胡龍龍和他說著什麽。但他什麽也聽不到,他看胡龍龍在笑,他也跟著笑。
“要不然你受小姑娘歡迎呢!”胡龍龍叼著煙說道,“果然是專注工作的男人最帥!今晚就給自己放個假吧,我叫了兩個好妹妹過來玩,都想著認識認識咱們宋大總編呢。”
宋一星勉強笑了笑,關上筆記本,塞進中央扶手旁邊的縫隙裏。
“妹妹們!這兒呢!”胡龍龍朝著酒吧門口招手,那裏站著兩個美女。
宋一星笑著搖了搖頭,他的喉嚨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你別老是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勁兒,男人嘛,該燥就得燥起來,總走禁欲風,人家以為你不行呢。你們部門不就有個小姑娘特別喜歡你嗎?”胡龍龍拍了拍車門,“叫什麽玲瓏姑娘。該上就上,年齡不是問題……”
“別瞎說!”
宋一星心髒漏跳了一拍,整個身體真空了幾秒,大腦才反應過來,自己正在被胡龍龍推著往酒吧走去。
“終於見到宋總了,哇!這麽年輕!衣品還這麽好!宋總是不是健身啊,我也健身呢。你看我的腿,厲害吧。”
- 我姐是搏擊教練,這是她給我的卡,全國連鎖的。表達一下對你的感謝,而且我覺得你新的一年裏該鍛煉身體了。
“宋總,你上次曝光那個紡織品的文章我看了,太嚇人了。我現在都不敢買了。你看我這件是桑蠶絲的嗎?他們說百分百,我覺得最多八十,你摸摸。”
- 這是牛奶的檢測報告,我跟著送餐車去了他們公司,從倉庫拿的。你這麽看著我幹嗎?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宋總,咱們唱個歌吧,我從來沒有在這種酒吧唱歌。好羞恥啊!幸虧今晚沒人。宋總你想唱什麽?”
- 你開車不聽音樂嗎?那你聽聽這個。
“這是什麽歌?”
“喲!你還會唱這個呢?老宋可以啊!”
“給麥給麥!”
“可現在的你和當初的我,假如重來過……”
“錯了宋總,當初的你和現在的我。”
“哈哈哈!文化人也唱錯詞。”
“把該說的話好好說,該體諒的不執著……”
你為什麽不能早點出現?如果早點遇到你,哪怕讓我早點知道自己是不會孤獨的,我也會堅持下去。
你為什麽偏要等我和這個世界同流合汙了才出現?
你知不知道,我可以任由這個世界淩辱,也不願讓你失望。
可我還是搞砸了。我可能就是個天生的失敗者。
如果胡龍龍知道我做的那些事,我又會變回那個失敗者。我不能。所以我緊緊抱著你,等胡龍龍離開,你已經沒有了氣息。
我真的沒想過殺你啊。
你躺在那裏,我好像看到了岑雪。我分不清到底是你還是岑雪。可我應該早就忘了她了。
我坐在你的屍體旁邊,像個小偷一樣翻著你的電腦,但我什麽都沒找到。
手機響了,我嚇了一跳。然後我才意識到那是我的手機,胡龍龍約我去喝酒。
我忽然想到了一個辦法,也許能讓我逃過一劫。我來不及憎惡我自己,就開始了這個計劃。
我把你的手機放回到你的兜裏,把你輕輕放進冰冷的湖裏。你就這樣沉下去了,沒有一點漣漪。
我拿著你的電腦去了酒吧,在路上打電話給娜娜,讓她在十點之前把一篇根本不重要的稿子發給我,這樣我就能回到車裏,用你的電腦發一個信息。
發給你父親吧,我想讓他認為你是為理想而死的。
我被胡龍龍推著往前走,我聽到了你經常放給我聽的那首歌。我看到你走在我身邊,但我已經分不出是你,還是岑雪。
對不起,我背叛了你,甚至連認罪的勇氣都沒有。
監控器的畫麵定格在胡龍龍推著宋一星經過吧台時的畫麵。
祁亮拿出一個筆記本電腦放在桌麵上,對麵的宋一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胡龍龍說你們剛到酒吧的時候,你回車裏改文章了。”戴瑤看著宋一星說道,“是嗎?”
宋一星點了點頭。
“是用這台筆記本嗎?”戴瑤問道。
“我用的是我的筆記本,這好像不是我的吧。”宋一星回答道。
戴瑤露出了無奈的微笑,說道:“你知道嗎,我們現在的技術能查到你的筆記本在什麽時候打開過。如果你的筆記本在 10 月 25 日夜裏 22 點 07 分前後五分鍾內沒有打開,你該作何解釋呢?而且我敢肯定,你用林瓏的筆記本給林鬆發那條信息的時候,根本想不到也要把你的筆記本打開,如果它也在你車上的話。”
“你是空著手離開辦公室的。”祁亮說道,“第二天早上你是背著電腦包來的,監控拍得很清楚。你在筆記本上寫誰殺了林瓏,也根本不是在想誰是凶手,你是在想誰能成為凶手。”
“沒想到秦太自己送上門來了,你拚著五百萬巨款不要也要舉報她,看來也不是出於義氣。”戴瑤跟著說道。
“你為什麽要殺害林瓏?”祁亮繼續問道,“她對你那麽好,去調查你二十年前受冤的案子,甚至為了你去找胡龍龍……”
“她是去找胡龍龍舉報我的!”宋一星高聲喊道,打斷了祁亮的話。
審訊室立刻安靜了下來,宋一星緩緩摘掉眼鏡。
“我的確欣賞她,因為我覺得她很像我年輕時的樣子。”宋一星揉了揉發紅的眼睛,“說是欣賞,仔細想想,叫可憐更準確。所以,即便她經常做出過分的事情,我也一概容忍她。我親自帶她,給她獨立做項目,這都是我當年想都不敢想的機會,公司裏誰不羨慕她?誰不說我偏袒她?但這也沒關係。”
“她要做強奸犯母親的報道。沒問題,我支持,我甚至答應她用我的人脈去幫她推。但她就是貪心!她非要把秦太的案子弄進來!你是個什麽東西!你有什麽資格挑戰這個社會上最強的那些人!你以為你挖出來點狗屁玩意兒,就能掀翻一個上百億的大企業嗎!做夢!”
宋一星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抬起頭看著扣板上的燈,吸了幾口氣,緩和了一下呼吸。
“如果她不亂搞,我們現在高高興興地看著那幫強奸犯的母親上熱搜,給他們所有人報仇,這不好嗎?”
“所以是秦太指使你幹的?”戴瑤問道。
“那是個意外。”宋一星忽然笑了,“我也知道這麽說很可笑,但那的確就是個意外。你們覺得我會想殺了她嗎?”
宋一星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對麵兩張沒有表情的臉,繼續說道:“我和她好好說話,她好像聽不懂似的,說我拿黑錢壓報道,說我是行業蛀蟲。還說我自甘墮落,對不起死在這片湖裏的岑雪。”
說到這裏,宋一星閉上了嘴。
“然後你發怒了。”祁亮說道。
“我推了她一把。”宋一星看著桌麵,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道,“然後她順著堤壩滾下去,等我下去的時候她已經不動了。”
“這時候她還活著嗎?”祁亮問道。
宋一星點了點頭:“我看到遠處有燈光過來,我怕來人看到,就抱著她躲到了木橋下麵。沒想到剛躲好,她的手機就響了。”
“胡龍龍給她打來了電話。”戴瑤接著說道。
“我趕緊按了靜音。我知道胡龍龍來了。我不能讓他們見麵,她會把我的事情都告訴胡龍龍,那我就完蛋了。”
“然後呢?”戴瑤問道。
宋一星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道:“我捂著她的嘴,就這麽捂著。”不知不覺中,他哭了出來,“就這麽捂著。她很乖,她要是一直這麽乖該多好。我真的隻是不想讓她出聲……”
宋一星雙手捂住臉,把嘴巴長到最大,這樣就沒有哭聲了。
過了許久,祁亮說道:“你知道嗎?她找胡龍龍不是給你告狀的。因為她找到了二十年前岑雪案的真相,她知道你是清白的。”
宋一星把手拿下來,淚流滿麵地看著祁亮。
“林瓏找到了當年辦案的刑警,他說當年給你作證的不是胡龍龍,而是食堂的員工。反而是你,給胡龍龍做了個不在場證明。你想想,你們班唯一一個沒人知道在哪兒的人是誰?”
宋一星看著祁亮,他的眼神說明他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但除此之外他完全沒有反應。
“看來你也不是沒有感覺。”戴瑤說道,“所以林瓏約胡龍龍在岑雪死的地方見麵,就是想當麵揭穿他,讓他補償你。”
“怎麽可能?”宋一星終於說話了。
“如果不是為了給你翻案,她為什麽要費這麽大勁去找當年辦案的警察。”戴瑤看著宋一星,忽然笑了,“當然,你肯定想,她這麽做是為了要挾胡龍龍,讓胡龍龍同意她發表這個報道。”
“難道不是嗎?”
“所以你在自欺欺人。”戴瑤說道,“賴雄基告訴她你是凶手,胡龍龍給你作了偽證。這個說法二十年都沒人質疑,但是她立刻就發現了疑點。因為她相信你。人的感情都是相互的。你有多喜歡她,她就有多喜歡你。你有多可憐她,她就有多可憐你。你承認吧,你殺了這個世上對你最好的人。”
宋一星呆住了,如果不是略略起伏的胸口,簡直和一個死人沒什麽兩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