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為先搖了搖頭,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腦勺,輕輕的歎了口氣:“走吧,回來看過了,心意到了就夠了。” 既然明知道有解不開的疙瘩,又何必長留相互為難。

向薇憋了這一天了,到這會兒終究還是沒忍住,抿著嘴笑問:“你小名叫三狗啊?” 難怪當初聽見“鄧為先”這個名字時,總覺得和他那股從泥土裏長出來的質樸感不太搭。倒是“三狗”這名字,帶著點鄉土的粗糲,反而更襯他。

“嗯,是啊。”鄧為先坦然點頭,這沒什麽不好承認的,是爹娘咬著牙給他取的從小喊到大喊了十幾年的名字。

“後來參了軍,正經跟著隊伍鬧革命,進了識字班,才有了現在這個名字。那時候來的楊指導員,文化水平高得很,我大哥的名字也是他給起的,叫鄧必安。”

“這麽說,你大哥先前的小名,豈不是叫大狗?”向薇順著他的話頭往下猜。

“差不多吧。”鄧為先的目光飄向遠處的田埂,像是落進了兒時的記憶裏:“那時候窮,孩子生下來能不能養活全靠天意,哪講究什麽大名。

都跟貓貓狗狗似的,隨便起個名,圖個好養活。什麽大黑二黑、鐵蛋毛豆、一小二小三小,亂七八糟的,滿村都是。”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我們這地方,解放得早,早年就打倒了地主建起了革命根據地。那時候來了不少同誌,帶著我們搞生產、巡防,革命。大人們哪有工夫學認字?天天地裏刨食,還要防著鬼子、剿土匪,三天兩頭就鬧得雞犬不寧。

倒是我們這些半大孩子機會多些。”鄧為先的嘴角牽起一抹淡淡的笑,“白天趕著羊群上山,羊在坡上啃草,我們就趴在草窠裏玩。後來組織上讓我們放哨,盯著村口的動靜,閑下來的功夫就跟著指導員去寫字班認字。”

“是不是去寫字班的孩子,指導員都給起了新名字?”向薇輕聲問。

“差不多都起了。”鄧為先的聲音忽然就啞了,尾音裏裹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傷:“隻是……大多數人,都沒能活到看見好日子的那天。”

向薇的心猛地一沉。

她忽然就懂了,那些沒能活下來的夥伴怕是都葬在了戰火和饑荒裏。

那會兒鄧為先還是個孩子,眼睜睜看著朝夕相處的人一個個離開,這份痛怕是這輩子都沒法釋懷。

她抿了抿唇,沒再往下問,隻是悄悄攥緊了他的手。

“我們還要去大嫂家嗎?”向薇換了個話題,想驅散這股壓抑。

“不去了。”鄧為先搖搖頭:“回縣城招待所住一晚,明天一早就動身回去。” 他長長地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疲憊:“金窩銀窩,不如咱自己的狗窩。還是家裏待著舒坦。”

向薇忍不住笑出了聲,眼角眉梢都漾著暖意:“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 她就愛聽這話。

成家之後,日子算不上多寬裕,小院也簡陋,可不知怎的就是透著一股踏實的煙火氣。

出門在外,哪怕住的屋子再幹淨也總覺得不自在,不如守著自己的小窩睡得安穩。

這話她沒敢在老家說,怕顯得矯情,更怕給鄧為先添心事。

回到招待所,鄧為先要了一壺熱水倒了兩杯,遞了一杯給向薇。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她道:“你先歇會兒,我出去一趟。去汽車站落實下明天的車票,看看最早的一班車是幾點出發。”

“嗯,去吧。”向薇點點頭。

“還有沒有什麽想從這邊帶的東西?”鄧為先又問。

“都在一個地方,省城的物資比這邊豐富多了,哪還用從這兒帶。”

鄧為先撓了撓頭,確實是多此一舉,自己好像問了一句沒用的廢話。

“我走了,你把房門栓好。”他叮囑道,眉眼間滿是認真:“我回來敲門的時候會喊你名字,沒聽見我的聲音誰來敲門都別開。” 出門在外安全第一,尤其是她一個女同誌,更得小心。

向薇被他這鄭重的模樣逗得噗嗤一笑:“好了好了,知道了,快去吧!”

這會兒天還沒完全黑透,夕陽的餘暉還在天邊留著一抹淡紅。

鄧為先先去了汽車站,敲定了第二天一早的車票。走出車站,寒風一吹,他猶豫了片刻還是拐了個彎往江雅英家的方向走去。

聽他說明天一早就要返程,江雅英半點意外都沒有,隻是歎了口氣:“那你們路上慢著點,我就不送了。” 她的日子,就像上了弦的鍾,半點鬆不得——

一早要伺候兩個孩子起床、吃飯,送他們去學校,然後自己再趕去上班,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嗯。”鄧為先點點頭,鄭重地囑咐:“你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有什麽難處記得寫信,或者直接發電報。就算往後我那邊的工作有變動,也一定會給你留新地址。”

“好。”江雅英應著,沒有跟他說太多的客套話。說多了顯得矯情。

鄧為先揮了揮手,沒再多說,轉身就走。

走到半道,一陣清脆的嬉鬧聲傳來。一群孩子追著跑著從他身邊掠過。

一個瘦高的男孩跑在最前頭,回頭扯著嗓子喊:“青寧!鄧青寧!你能不能快點?磨磨蹭蹭的,我們不等你了!”

“鄧青寧”三個字像一顆石子猛地砸進鄧為先的心湖裏,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他邁出去的腳步硬生生收了回來,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最後麵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那個小丫頭在一群孩子裏個子最矮,年紀也最小,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卻還是追不上前麵的夥伴。

大冷的天,額頭上卻沁出了一層薄汗,小臉紅撲撲的。

“青寧!”鄧為先下意識地喊了一聲,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

鄧青寧聞聲瞥了他一眼,卻沒停下腳步,反而跑得更快了,小身子一閃就鑽進了前麵的孩子堆裏。

距離上一次見她已經是一年前了。小丫頭怕是早忘了他,更何況她娘定是耳提麵命叮囑過,說他不是什麽好人。

鄧為先站在原地,看著那群孩子的身影漸漸跑遠,消失在巷子口,許久都沒挪動步子。風裹著寒意鑽進他的衣領,冷得他心口發疼。

回到招待所時,向薇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對勁。

“怎麽了這是?”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臉頰,冰涼的。 相處這麽久,他平日裏是什麽模樣她心裏一清二楚,半點異樣都瞞不過她。

鄧為先沒說話,隻是伸出胳膊將她緊緊摁進懷裏。胸膛貼著她的發頂長長地歎了口氣,過了半晌才悶悶地吐出三個字:“沒事兒。”

有些事,堵在喉嚨裏哽在心上,不知道該怎麽說,也說不出口,尤其是對著自己的妻子。

天微微亮,省城的那個小院裏,炊煙嫋嫋升起。

天沒下雪,可一夜寒霜把整座城市染得微微發白,屋簷上、牆頭上,都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透著股清冽的冷。

劉桂英最近幾天心裏頭燥得慌,坐立不安。也不知道是因為向薇走了沒人陪她說話解悶還是因為肚子越來越大身子愈發笨重,做什麽都得指望著徐征途。

偏生徐征途就是個靠不住的。眼裏沒半點活計,家裏的大事小事哪一樣都得她扯著嗓子喊。喊了他也不立刻動彈,磨磨蹭蹭半天才慢悠悠地挪窩。

喊得多了他還發脾氣,梗著脖子嚷嚷說她把他當老媽子使喚。

眼瞅著就要過年了,家家戶戶都在掃塵洗衣,辭舊迎新。這是老輩傳下來的規矩,除非是天生的懶骨頭,不然誰也不會把上一年的髒汙留到新的一年裏。

甭管日子過得富裕還是拮據,吃的穿的是好是壞,幹幹淨淨整整齊齊是做人的根本。

劉桂英是個勤快女人, 是個眼裏有活的 ,片刻都閑不住。

她做不了的就得使喚別人,使喚不利索心裏就開始發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