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喜歡那個白頭發的人。
他很可怕,她怕他。
她不會忘記他硬逼著她往肚子裏塞生肉。
她永遠都不會忘記的。
娘親一定是被他害死的,她要等雲闕爹爹來帶她走。
她會長大的,她總有一天會為娘親報仇的。
無憂不說話,隻是出神的看著夕陽下的宮門。
氣氛突然就停滯不前,初晴膽小,也不敢再說話。
她就像是一個影子一樣,陪著無憂而已。
“啟稟帝姬,快和奴婢走吧。”突然之間,有一個宮女急匆匆的奔上閣樓。
她一下就跪倒在了無憂的麵前。
無憂疑惑的看過去,“去哪兒?”
那奴婢哆哆嗦嗦的說,“重將軍讓奴婢帶帝姬去見您的父皇。”
此時無憂還不知道,養心殿已經大亂。
這宮女這麽慌亂的跑來,皆因為她是唯一可以喚醒燕禎神智的人。
是了。
一切都不出重淵所料,左梧桐的屍體被燒成了灰燼,燕禎終於從昏迷裏醒過來。
他聽到這個消息,整個人都要瘋了。
重淵這才想起了無憂。
“阿淵,你怎麽能燒了她……”燕禎用僅存的一隻手,撐著床板,慢慢地支起虛弱的身體。
他猩紅的眼睛裏掀起一陣地動山搖,仿佛世界崩塌成一片廢墟。
燒了。
他空洞的目光看向養心殿四周,靈魂都和身體剝離了。
他無法接手這個消息。
他連她的屍體都沒保住,屍體如今被燒了,他還怎麽救她?
還怎麽讓她起死回生?
娘子!
他的娘子……
“你為什麽啊!重淵,你為什麽要這樣做?你知道不知道……”
燕禎突然就崩潰了,他踉蹌地摔下床,狼狽地上前。
“重淵,你斷絕了她唯一活過來的機會啊!”
他如同陷入困境的猛獸,一隻手死死的攥住了重淵的衣領,癲狂地低吼。
“你不是不知道,我想救她啊!我想她活過來啊,你為什麽連最後的一點機會都不給我?為什麽!我已經錯了這麽多,你連最後一點贖罪的機會都不給我!”
重淵早就料到了這個情況,他垂下眼,“她死了,已經死了。就算送到南疆去,救回來的不是一具傀儡而已。”
“你是北唐的帝王,我不能看著你為一個女人如此失神亂智。”
重淵的聲音很低,語速也很慢。
他的臉上沒有一點的表情,他感受不到燕禎的痛。
他隻是在做他認為對的事情。
那屍體,留不得。
燕禎死命的揪著他衣領,他的氣息愈發的陰冷暗沉,眼睛裏充斥著不正常的澀紅。
“你知道什麽!你什麽都不知道,隻要她能夠睜開眼睛,她能夠一直陪在我身邊……”
燕禎神經都麻木了,“就算她變成了傀儡又怎麽樣?”
“我隻知道,她是我的娘子……是我的阿左。”
燕禎深呼吸了一口氣,淚水在眼眶裏肆意,聲音那麽的悲痛,“可是你,你讓我失去了她,哪怕隻是一具屍體,你都讓我失去了她……”
他盯著重淵的眼睛,“我再也見不到她了,我再也救不了她。”
她連屍體都沒有了,以後還怎麽醒過來?
他篤定南疆的巫族可以救她,但是現在……他連她的屍身都沒留下來。
他救不了她。
她生存的唯一一點希望,那麽渺茫的希望,就這樣被重淵掐滅。
他叫她娘子……她都再也不會醒過來。
他們之間……
紅塵萬種,都是一場空。
“你的肩上是北唐,你為了一個女人斷了臂膀,還要為她亂天下。她的屍體就該燒!你不是你一個人,唯你能鎮壓那些蠢蠢欲動的各方勢力。”
重家沒了,我們一路扶持才走到今天。
可你要是沒了,那我重家的夙願靠誰來實現呢?
他不是一個好丈夫,但是燕禎絕對是一個英明的君主。
多年前的燕太子,賢德之名名揚天下。
他想要見到那樣的燕禎。
而不是現在這個可怕偏執的瘋子!
北唐……
這兩個字喚醒了他的一絲理智,他揪著重淵衣領的手指慢慢地鬆開,而他身體失力一般的跌坐在地。
他的全身都開始小幅度的顫抖。
“東周要和楚國聯姻,你難道要等著北唐被他們吞並嗎?”
“你隻是失去了一個左梧桐,你還有更多要做的事情,你不要忘記了,你還有你們的女兒。”
“你冊她為帝姬,若你有事,她便繼承你的皇位。可是你有沒有為她想過,她還那麽小,她又是女子之身,一個人怎麽震懾朝野?何人會服她?”
“難道你要把一個千瘡百孔的北唐交給你的女兒嗎?”
帝姬的身份是如明珠般的光華,但同時也是枷鎖,更是這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燕禎是名正言順的帝王,可是皇族的旁係也不少,其中也有和燕禮一樣的人,對這個九五至尊的位置虎視眈眈。
一個五歲的孩子,能鎮得住什麽?
最要緊的……無憂一輩子都長不大,民間稱為侏儒,這個消息要是傳遍天下,都會認為無憂是個不詳之人,如何配皇位?
燕禎……不能倒下。
燕禎的眼睛都沒眨一下,像是聽到了,又像是什麽都沒聽到。
他的眼睛裏,黯淡無光。
是了。
他此生的光都隨著那一具屍體被燒成了灰燼。
風一吹,就散了。
他留不住,他抓不住,他什麽都做不了。
重淵說完,養心殿就是一陣死寂。
門外有太監喊:“帝姬到。”
燕禎的眼珠動了動,但依舊癱坐在那。
他害怕,他不敢看無憂。
他不配做她的爹爹。
他不配。
重淵起身走了過去,“去和你父……爹爹說幾句話吧,他現在很需要你。”
無憂掙脫了宮女的桎梏,她邁著步子,一點點的後退。
小姑娘生得唇紅齒白,幹淨漂亮。
她倒不怎麽像左梧桐,很多地方都特別像燕禎。
尤其是她的眼睛最和燕禎更像,雙眸熠熠生輝,星辰流光盡在她眼睛裏。
她還是在退。
重淵暗道不妙,伸手要拉她。
哪曉得無憂退得太快了,一下就跌坐在地上。
她不喊疼,隻是定定看著重淵。
“他不是我爹爹。”
“他是。”重淵生怕無憂刺激到燕禎。
無憂執著地搖頭,幹淨清澈的眼睛裏溢出了一絲恨。
“他不是。”
“如果他是我爹爹,他怎麽會用鏈子把我鎖住?”
“如果他是我爹爹,他怎麽會讓人逼我吃一塊塊的血肉?”
“如果他是我爹爹,怎麽會罵我野種?”
“不,他不是我爹爹。就算他真的是,那以後就不是了。”
橘黃色的夕陽投射在小姑娘的半邊臉上,她白白軟軟的小臉上,都是對燕禎的害怕和排斥。
“我的娘沒有了。”
“我要去找我的雲闕師父,你們放我走……”
“我不要做什麽帝姬,我什麽都不要。”
“我隻要我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