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突陷入深深地沉寂裏,唯獨她綿長的呼吸聲如此的清晰。

左梧桐的手指一僵,瞳孔微微一縮。

若非她想到了自己已經換了臉,她定會害怕。

他現在應該,認不出她的吧?

她突然很後悔,自己為什麽要開窗戶?又為什麽要選這臨街的一間房。

她所居住的房間,一邊臨內庭,一邊臨街。

她太害怕一個人了,所以就選了臨街的房間。

清晨時,聽著街道上的人聲醒來。

她才覺得自己身上有一絲人氣,才會熱鬧一點。

此時此刻,燕禎就在她的下方。

她沒去想他為什麽會一個人在深夜的街道上,隻是覺得他的身影在月色下是那麽的孤單憂傷。

她推開窗戶那一瞬間,燕禎同時也注意到了聲響。

就這樣,兩人的視線不期而遇。

隻是今天卻沒一個南宮凜在中間插科打諢,轉移燕禎的視線。

燕禎負手而立,漆黑的眼底星月銀河皆俱隱去。

他抬起頭,就那樣定定地望著倚靠在窗邊的女人。

一股從未有過的熟悉感像潮水一樣翻湧而來,在頃刻間就淹沒過他的頭頂。

這雙眼睛!

真的好熟悉。

他看到她,單薄頎長的身軀險些站立不穩。

他看著這雙似曾相識的水眸,突地就上前幾步。

“阿左!”

燕禎猛地開口,一個陌生的字眼就從他的唇齒間躍出來。

那聲音,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袖間手掌不自覺的攥緊,雙眸裏都燃燒起了明亮的火光。

是她。

是他的阿左。

他不會認錯的。

他們是青梅竹馬,他們在一起度過十多年,他怎麽會認不出眼前的人就是阿左?

她的眼睛,分明就是阿左……

他不會認錯,更不會記錯的。

左梧桐的思緒一凝,她早已經做好所有的準備,是以,此時才能含笑著淡淡問一句。

“誰?”

誰?

是啊。

他是誰呢?

阿左又是誰?

她不認識他了。

左梧桐早就死了‘就地射殺’這四個字裏。

護城河那麽高,那一刀,她刺得那麽深。

她和燕禎已經兩清了。

他在她麵前,又是誰呢?

她的聲音……

怎麽會……

聽到這陌生的嗓音,以及看到她的迷惑的眼神。

他的手指瞬間僵硬。

誰?

她問他是誰。

左梧桐茫然地瞪大眼,“你,誰?”

她垂眼,“阿左,又是誰?”

她裝太完美,無懈可擊,臉上讓人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破綻。

仿佛,她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燕禎胸口一顫,心跳都停止了。

他的思緒都模糊了,隻有‘誰’這個字眼在他的腦海裏不斷的重複響起。

你誰?

她真的不是……阿左嗎?

可是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相似的一雙眼睛,相似到他以為就是阿左站在他麵前。

但是,不對。

她的臉不像,她的聲音也不像。

她不認識他。

她是東周的鳳夭夭,她就是要嫁給南宮恂的人!

可是鳳夭夭……

燕禎仿佛明白了什麽,整個人都呆立在原地,喉間一陣發緊。

他的胸腔裏,又有一股尖銳的疼痛在蔓延,粘稠的血腥味刺激著他的鼻腔。

慢慢地。

他眼睛裏的光彩一點點的熄滅,化成了一堆死氣沉沉的灰燼。

他喃喃出聲,難過和悲傷都要從眼眶裏溢出來了。

“不是……”

怎麽會不是?

她不是阿左。

她不是他的娘子。

他的阿左不會不認他,她有多愛他,他知道啊。

如果眼前的人真的是阿左,她不會用這樣陌生不解的眼神看他。

如果她是阿左……

不。

她不是。

他怎麽還不明白呢?

他的阿左回不來了。

也是啊,他說了要把傷害她的人都殺掉,可是他連仇都沒為她報。

他的阿左怎麽會回來呢?

她在恨著他,所以不肯回來。

阿左,娘子。

為什麽她不是你……

如果她是你,那該多好。

燕禎沒有回答她,他沉默地站在夜色裏,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手指才微微動了動。

“是朕唐突了。”他的雙目通紅,聲音嘶啞而微弱。

“令公主受驚了。”

他的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是艱難。

仿佛就要難過得立刻死去……

不是她。

真的不是她。

他的心,突然就從九霄掉到了無底的深淵裏。

左梧桐微微笑著,手臂的疼痛讓她的神誌愈發的清醒。

她唇角的弧度彎得恰到好處,“不礙事,讓你難過了,本宮並不是皇上心裏所想的故人。”

左梧桐覺得可笑。

他擺出這個樣子又是給誰看呢?他所做的所有事情,他都是清楚的。

他不會錯,他是燕禎,他怎麽會錯?

他下了射殺她的命令,他就該料到這種結局。

他又是在為誰而難過呢?

她不能不恨他,她做了這麽多事情,她因他而死。

最後,他沒有給她公道,還把她的女兒記在了左霓凰的名下。

他隻當她死了,她就是有恨也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做那些事情的時候,可一點都不後悔啊,一點都不手軟。

燕禎沉浸在自己的悲傷裏,隻當聽不到她夾槍帶棒的嘲諷。

故人。

一塊巨石壓在心裏,他喘不上氣。

他緩緩鬆開了拳頭,挺起背脊。

“不是。”他垂下眼簾,眼角有些了些許的濕潤。

左梧桐挑眉,正想問不是什麽,什麽不是。

燕禎蒼白的唇瓣動了動,發出了喑啞的聲音。

“她不是我的故人。”

“她是阿左。”

“她是我的娘子。”

他輕聲說道,聲音很快就湮沒在這夜風裏,寂然無聲。

是的。

阿左是他的娘子,是他心裏唯一的妻子。

可是他沒用,他無情,他弄丟了他的娘子。

他的娘子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了。

她恨死了他,她這樣決絕的赴死,甚至都不給他補償的機會。

娘子。

他的娘子。

左梧桐倏地抬眸。

娘子?

哈。

他居然還有臉說這些?

他有什麽臉叫她娘子?她在他眼裏不過是一個人盡可夫的女人而已。

左梧桐張了張嘴唇,本想說些什麽,但到底是一字不發。

她發現她真的看不懂燕禎。

她看不懂。

他或許也並沒有她想象裏的那麽愛她,他愛的到底還是他的權勢,是他的天下。

她不恨他為天下舍棄她。

她隻是倦了,厭了這一切。

憑什麽,她左梧桐沒有做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情,她卻總是要一次又一次的被人當作棋子,被人遺棄。

她不想把自己的命運和未來都交到別人手上。

她要做自己的主人。

褚姐姐說得對,既然無人可靠,那就靠自己。

她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

莫柔兒的女兒,不該這麽沒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