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內,一片深沉的死寂。
星兒的手都舉著有些發酸了,就在他要喊人硬來的時候。
一直放空自己的褚連翹陡然從回憶裏醒來,她緩緩地移動目光。
看向唇紅齒白的星兒,生得倒是雪白精致。
一個男孩,長得和女孩一樣。
“把藥給我吧。”她強撐著身體,從地上坐起來,膝蓋那裏酸痛得厲害,好似有幾萬隻的螞蟻在啃噬。
她疼得皺眉,恨不得把膝蓋都給敲開,把那些蟲蟻都抓出來。
星兒哼了一聲,把碗遞給她。
褚連翹隻看一眼,就一口氣喝光了。
星兒目瞪口呆。
她都不怕苦的嗎?
巫族的小孩子們,都很怕喝藥,這太苦了。
她居然一口氣喝掉了。
星兒下意識的在衣兜裏掏了掏,片刻後。
他衝褚連翹伸出了手。
褚連翹的視線定在他的手掌心,那裏躺著一顆粽子糖。
她的睫毛一顫。
“吃顆糖,我們巫族的小孩子喝了藥,都要吃糖的。”
“很苦對不對?”
星兒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的望著她。
褚連翹無言。
不知道是哪一個字觸動到了她的心弦,她的眼眶一濕,兩行清淚順著麵頰滑下去。
她緊緊地咬著牙關,身體都在劇烈的顫抖。
很苦,對不對?
苦嗎?
褚連翹這一生苦嗎?
她無力地仰起頭,一縷發貼著她冰冷慘白的麵孔,那雙神采奕奕的眼眸,如今隻剩下了古井一般的幽暗和蒼涼。
她淚流滿麵,雙肩用力的起伏著,整個人都在發抖。
但她狠狠地壓抑著自己的哭聲,以至於沒有發出一絲哭聲,但是星兒就是體會到了她身上流露出來的悲傷情緒。
她的每一滴淚,仿佛都含著世上最淒烈的苦。
“喂,你別哭啊,我都把糖給你了。”星兒手忙腳亂的把糖塞到她嘴裏,“你都這麽大的人了,你怎麽比我們巫族的小孩還要難哄?”
褚連翹聽不進去,視野裏都是一片赤色的血霧。
不管她如何用力的把眼睛睜開,都看不到眼前。
粽子糖在她苦澀的唇齒裏漸漸地化開,明明是甜的,她卻感受不到。
她笑著落淚,“你給的糖,一點都不甜。”
“好苦……真的好苦。”
星兒一臉的不信,“這不可能啊,這粽子糖是大哥哥給的。”
大哥哥給的東西,都是最好的。
糖,也是這個世上最甜的。
漂亮的大哥哥,是這個世上最好的人。
“我騙你的。”褚連翹漲紅著眼睛看著星兒,突然說道。
這個孩子居然會擔心她苦不苦。
她所北唐做了那麽多,到頭來無家可歸的時候,居然還被天下人視為妖魔的巫族安慰了。
巫族的孩子,和北唐的孩子都是一樣的。
單純,而善良。
而曾經,她也不恥於巫族,認為巫族是邪魔歪道。
如今她為自己以前的看發而惡心。
她才是最惡心的人。
邪魔歪道都至純至善,遠遠沒這人世間的人來得可怕。
“你還知道騙我,那你應該不會死了吧?”星兒一本正經的問她。
褚連翹啞然失笑,輕輕地搖頭。
“我不會再尋死了。”
任務完成,星兒點了點頭,說:“那我要走了。”
褚連翹盯著他小小的身影,問:“你明天還來嗎?”
“你這個壞女人……你想要做什麽?”
星兒一把捂住自己的口袋,如臨大敵的模樣。
“你是不是還想吃我的粽子糖?”
褚連翹露出一個被拆穿的心虛表情,“你給我吃嗎?”
“不給!”
星兒生怕她會爬起來搶他的粽子糖,他一溜煙的就跑向了庭院。
褚連翹的聲音從空氣裏傳來。
“謝謝你。”
“謝謝你的粽子糖。”
“你的粽子糖很甜,很甜……”
“等我好了,我請你吃一輩子的粽子糖。”
一輩子的粽子糖?
有多少呢?
星兒沒具體算過,但是他隻知道,很多很多……
多到,他可以每天吃很多,都會吃不完。
那個壞女人,居然要給他買糖!
不對,這個壞女人看上去可沒她哥哥壞啊。
星兒又猛地搖頭,他怎麽能因為壞女人要買糖,就覺得壞女人是好人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要是大祭司和大哥哥知道了,一定會笑話他沒有出息。
一顆糖而已。
隻是一顆糖。
但是一輩子的糖,真的好多啊!
他都可恥的心動了呢。
……
楚國。
北唐一行人今日離開楚國的帝都,南宮恂親自遠送。
南宮恂不在,左梧桐的鳳鳴宮就清淨了。
她喚來了玲瓏,交給她出宮令牌。
“玲瓏,你也知道如今你不是在東周了,我不怪你給皇兄傳遞消息,但是傳遞的消息務必要讓我過目。我們身在楚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這麽聰明,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明白的。”左梧桐眉目肅然,聲音冷淡。
玲瓏恭敬垂首,“奴婢知道了。”
“我是你的主子,在這楚國能護著你的隻有我。”她眯著眼睛,淡淡地說。
她是真的很想把玲瓏收作心腹,隻有威脅和利益是不夠的。
她要玲瓏真心的服從於她,聽她的命令。
“你若是有什麽不該有的動作——”
左梧桐停頓了一下,但是玲瓏已經聽出了話裏的威脅。
她臉色一變,跪了下去。
“奴婢聽公主的。”
“聽說江湖上有一個七殺門的情報組織,你去,替本宮查一個人。”
“誰?”
左梧桐緩緩地閉上眼,“北唐丞相,左青天。”
玲瓏很恭順的點頭,“奴婢這就去。”
她在宮裏做了這麽多年的下人,自然知道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
主子說什麽,就是什麽。
“還有一個人,莫柔兒。”左梧桐想了想,還是念出了這個人的名字。
她必須雙管齊下。
這一下,玲瓏是真的吃驚了。
左丞相?和莫柔兒?
公主為什麽要查這兩個人?她會好奇,是因為莫柔兒已經死去多年。
她身上有什麽秘密?
“奴婢遵命。”
隻要不是和東周有關的事情,玲瓏都不會傳回去的。
但這樣長期下去也不是辦法。
她在鳳天息和左梧桐之間苦苦為難,兩頭不討好。
她隻是一個奴婢,家人在東周,而她在楚國。
如果左梧桐真的要她死,她必定逃不過。
她要給自己想一個萬全之策。
“不能泄露你的身份,明白?”左梧桐沉聲。
“奴婢明白的。”
左梧桐擺擺手,讓玲瓏出去辦事。
而她萬萬沒想到,江湖上的七殺門,幕後的主人就是南宮凜。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