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南宮恂凶巴巴的威脅,左梧桐唇角扯了扯。
也許是知道這個人對自己的心思,她如今竟然不那麽害怕他的脅迫。
她隻是覺得好笑。
“我好怕。”她慢悠悠地下筆。
南宮恂哼了一聲,“你怕就給我好好的畫,要是畫得不像……”
“我真的好怕!”左梧桐又重複了一次。
南宮恂愣了一會,看到她白皙臉上的淡淡笑意,他頓時明白過來了。
她是在戲弄他,她不怕。
她隻是在挑釁。
南宮恂惱羞成怒,“你——”
“我本來是可以畫得好好的,你要是惹到我生氣了,你要是嚇到了我,說不定我就發揮失常了。”左梧桐垂下纖細的長睫,溫柔細語地說著。
“所以啊,你不要嚇我。”
這些話都是胡扯的,她怎麽可能畫不好?
她就是說給他聽的,想看看,他到底可以做到什麽樣的地步。
但是她看到南宮恂麵色沉靜下去,他喑啞地說:“你畫。”
“我不嚇你。”
他的嗓音輕輕地,似斜風細雨撫過人的肌膚。
聽到這樣柔和的聲音,倏然之間。
左梧桐下筆的動作一頓。
短暫的沉默之後,她眼圈湧起一陣灼熱,漂亮的眸裏彌漫開些許的水光。
這隻是一夕之間的事。
四周皆是一片的沉寂,那般的寂寥無聲。
而他的嗓音,卻還回**在她的耳畔。
你畫。
我不嚇你。
他臉上沒有表情,甚至可以說咬著牙說出這句話的。
但是左梧桐就是莫名地想落淚。
殘惡的南宮恂,也會說出這樣的話。
而這一切,是為了她。
她感覺得到,他在為了一幅虛無縹緲的畫卷,不斷的在隱忍,她這樣挑釁,他都快要暴跳如雷。
可他還是忍下所有的怒火。
她回眸,深深地看了一眼倚在木窗邊的南宮恂。
夜風獵獵,卷起他的黑色衣角。
他的身後,是黑漆漆的夜空。
夜空低垂,好似下一刻就要墜下來,就要狠狠地壓在他的身上。
她的心,也隨著他身後那一片黑漆漆的夜,逐漸地沉下去。
慢慢地,隨時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她眼裏的淚光漸漸幹涸下去。
沉默席卷了空氣,她沒有再說話,而是專心致誌的落筆畫畫。
她低頭,畫畫。
他在窗邊,看她。
橘黃色的燭光打在她身上,增添了些許的迷離和朦朧之感。
也許是因為燭光迷幻了他的目光,他在看她的時候,竟然覺得她和畫裏的小啞巴很像。
很像……
可是他知道,她不是小啞巴。
小啞巴已經死了。
而現在這個人,是另外一個人的心頭肉,心頭愛。
他的小啞巴……沒有這個福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竭力克製住心口地疼,忍不住攥緊了拳頭。
南宮恂的眼角隱約泛紅,他遏製住情緒,視線輕輕投過去。
隻一眼,看到白紙上那栩栩如生的人像……
他渾身劇烈地一顫,幾乎是踉蹌地走過去。
他小心翼翼伸手,想要觸碰那幅畫。
可他又不敢碰,怕破壞了畫卷裏的人。
筆墨未幹,但是畫已成。
畫中人是左梧桐自己,十一歲的她。
她的畫,比南宮恂自己擁有的那一幅還要好,畫得活靈活現的。
所以啊,就這麽隨意的一瞥,就吸走了南宮恂的所有目光和注意。
畫裏的少女臉上有泥印,但是架不住笑容好看,就像是真人一樣,不管是眉眼,還是笑容,都是那麽的真實。
十一歲的左梧桐,就已經有了秀雅清麗的姿色。
那才是她的臉,那才是她……
可如今,她已經不再是她。
左梧桐抿著嘴唇,失神地盯著畫卷。
她心裏蔓延開一股濃重的悲愴。
“像麽?”左梧桐沙啞地開口,神色空洞。
她也不知道是在問南宮恂,還是在問自己。
像嗎?
南宮恂什麽都沒有聽到,自動放空了自己。
而他的注意力都在這幅畫上。
滿滿的都是……畫裏的少女,嫣然一笑的美好模樣。
他再也克製不住自己,聲音顫抖的說:“她不會笑的……”
他的胸膛起伏不止,聲音嘶啞像破敗的風箱。
“她從來不會對我笑的,我沒見過她笑……”
“她不該是這個樣子,可是我又覺得,她就該是這個樣子。”
她笑起來,眼睛彎彎,風光霽月,不過如此。
她笑得好看。
但是他沒見過她笑,而如今終於見到了。
卻是在畫裏,卻是在另外一個人的丹青裏。
她要是可以活過來,要是可以這樣溫柔地對他笑一笑。
那該有多好啊!
她隻是畫,隻是一幅畫而已。
她怎麽會笑?她更不會對他笑。
他的聲音陡然哽咽了,“小啞巴……”
“你記得我嗎?”
“你在地底下,好不好?”
“你是我的小啞巴,你隻有我才能欺負你。燕禎這樣對你,我好想殺了他。可是對不起……”
他的眸中,帶著濃重的悲涼,“我做不到。”
“我就要消失了……我很快就什麽都不記得了,包括你,我也會不記得了。因為我忘記的東西已經太多了。”
“我不想忘,我一點都不想。”
“小啞巴,如果下地獄裏可以見到你,我願意和天地同罪。可是你不會想見我的吧……”
他就像是一個情緒失控的瘋子,對著一幅畫說個不停。
可是左梧桐心裏隻有唏噓和感慨。
南宮恂變著法的欺負她,現在倒是對她念念不忘。
這到底圖的是什麽?
“她隻是畫而已。”她冷淡地開口。
聽到她的聲音,南宮恂的理智回籠。
他的神色還帶著些恍惚,呢喃道:“隻是畫……”
“我當然知道,她隻是畫。”
“那你……”她不解。
南宮恂眸光複雜的看著她,“我可以答應你,以後不再折磨你,甚至我還願意拿一個秘密作為交換。”
“但是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情。”
他話鋒一轉。
左梧桐看著他,“什麽事?”
她下意識的皺眉,總覺得他這個人如此難纏,提的要求也該是折磨人的。
南宮恂一點點的收回視線,顫抖地手指尖輕觸畫中人的眉眼。
他那雙陰沉森冷的眸子裏,帶著微弱的星光。
她詫異。
他緩慢地道:“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
“你把這幅畫,埋在禦花園的桂花樹下。”
他隻是一個意識而已,如果他沒能戰過南宮恂,他就會被徹底的取代。
他沒有屬於自己的肉身,他想和小啞巴在一起,他都做不到。
那桂花樹,是他最喜歡的樹。
他就把棵桂花樹當作自己。
她人不在,可是畫在。
他也許不會再欺負她,會像是一棵根深葉茂的大樹,牢牢地護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