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暴雨過後,粉白色的花瓣被吹得七零八落,可憐兮兮地鋪在深色的水泥路麵。

此刻還有淅淅瀝瀝的小雨滴滴點點地拍打在枝頭尚未零落的花兒上,讓它們搖搖欲墜。

殘缺的花瓣在沉積的水麵微漾,街道兩旁路燈的光透過水麵折射出一幅仿佛碎星散落人間的畫。

問夏走出派出所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幅畫麵,雨中的街道安靜而濕漉,伴著一股清新的味道。

與這樣如詩如畫的雨後夜景截然不同的場麵在她身後上演。混亂如菜市場的派出所,有人破口大罵,有人無奈歎息。問夏從這樣淩亂的動靜裏,還能捕捉到裏麵某個人手機裏的聲音:

“淮江多區發布雷雨大風,冰雹,暴雨預警。預計未來一小時內東南部將有龍卷,最大陣風11-12級。強對流天氣影響,請停止戶外活動和作業。”

除此之外,還有慢慢飄過來的泡麵香味。秀氣的鼻翼輕輕翕動,問夏肚子響起兩聲咕咕聲。

她沒回頭看,隻是握緊了行李箱拉手向著右邊這條開滿粉白色花的小道往前走。

路過一個便利店,上麵是綠色的711logo,透明的門可以看到店裏掛著的時鍾——22:38。

此刻裏麵並排坐了兩個女孩在吃關東煮,兩個人說說笑笑,碗裏的食物還冒著熱氣。

明明隔著玻璃,問夏卻覺得自己也聞到了香味,肚子不免又咕嘟叫了一聲。

她抬手捂著肚子,從七點多下火車到現在她都還沒吃過東西。

可是錢包被偷了,身份證銀行卡都在裏麵,手機在追小偷的時候也摔壞了。她通過火車站執勤的警察報了案,但是火車站人來人往,也不能立刻抓到人,隻讓她等消息。

不想給爸媽打電話,怕他們擔心。又死活沒記住雲諫的號碼,偌大的淮江市問夏突然一時不知道該聯係誰。

一道白色閃電在她身後鬼魅般展開,隨後是一陣巨響的雷鳴聲,問夏被嚇得連忙挪著步子往牆角躲,還在猶豫要不要進去賒賬或者借錢的時候,裏麵走出兩個女孩。

她們站在門口抱怨了幾句淮江的天氣,最後說道:“趁著雨還沒下,趕緊回去了。”

問夏把行李箱留在原地,走到她們跟前,局促地開口:“你們好,我手機摔壞了,可以借一下你們的手機給我朋友打個電話嗎?”

那兩個女孩先是防備性地打量了下問夏,而後眼睛掃了一眼她放在牆角的行李箱和她遞出來摔壞的手機。

“可以的。”

“謝謝。”

問夏接過其中一個女孩遞過來的手機,一下一下在撥號鍵盤摁出一串數字,在摁下綠色撥號鍵時,猶豫了下。

但想想現在的處境,還是點了下去,電話裏傳來一聲又一聲地“嘟”,她無意識地用食指在手機側麵一下一下刮著。

下一瞬,電話被接通,耳朵裏傳來熟悉的低沉男聲:“哪位?”

“是我。”

對麵沉默,問夏知道他聽出來了,繼續道:“你能來接我嗎?”

對麵仍舊沒吭聲,問夏試探性地喊了聲:“李聿白?”

“地址。”

“淮江火車站最近的這個派出所。”

電話被那邊掛斷,問夏抿著唇把手機還給了那個女孩:“謝謝你們啊。”

“不客氣,那我們先走了。”

“好。”

問夏還想著借點錢買點東西吃先,但是兩個姑娘怕雨下大,走得很快,她也就作罷。

晚上十一點,便利店準時熄燈關門。外麵雨也已經下了起來,問夏挨著行李箱蹲在牆角,抱著雙臂低頭數著拍打在腳邊石磚上的雨滴。

一開始雨小,尚能數得清。後麵雨越來越大,帶著風飄到她的短袖上,洇濕一大片。

仍舊苦哈哈數著雨點的問夏餘光裏出現一雙球鞋,冰冷的雨絲被人擋住不再落到她肩頭,連帶著路燈的光也被掩了一大半,兩個交疊的影子在路燈下被拉長。

這雙球鞋,她也有雙一模一樣的女款。

她仰頭,在看清人後眼神亮了亮,唇角也揚起笑。

李聿白穿著黑色短袖,外麵套了個休閑款的西裝外套,右手握著一把黑色打傘,外麵的狂風暴雨似乎被他嚴嚴實實格擋住。

“你來啦。”問夏語氣忍不住地開心,連忙想要起身,但是蹲了太久,起身的一瞬間麻掉的腿不受力,她整個人往李聿白懷裏倒。

李聿白左手下意識去扶她的腰。

不論是錢包被偷後的慌張,還是手機被摔壞後的心疼,又或者是在警察局被告知要等一等的無奈,和在便利店門口又餓又困的局促。

種種情緒,問夏都感覺好像還沒壞到最糟糕的程度,所以她也忍著沒哭。

直到這一刻,她腿麻摔進李聿白熟悉又久違的懷裏,聞著他衣物上的洗衣液味道,開始鼻酸,眼淚失禁一般從眼角落下。

她哭起來也沒聲音,偶爾有吸鼻子的聲音。要不是肩頭傳來濕意,他都不確定她是不是真的在哭。李聿白沒吭聲,靜靜等她哭完,扶在她腰間的手也沒鬆,他略微皺眉,再次確認她真的是比從前瘦了許多。

問夏哭完,腿也緩解了,她站直身子從李聿白懷裏退出來,聲音還有點哭腔,“不好意思啊,剛剛腿麻了。”

不好意思。

李聿白心裏冷笑,麵上卻不顯,垂眸盯著她哭成花貓的臉看,好一會兒後才吭聲:“嗯,走了。”

他抬著步子要走,餘光看到問夏匆忙拉著行李箱跟在他身邊,躲進他傘下,傘麵默默被傾斜出一個弧度。

黑色沃爾沃開著雙閃停在路邊,李聿白撐著傘讓問夏先上了副駕駛,然後單手推著她的行李箱去車後放進後備箱。

問夏係著安全帶,順帶打量著他的車———幹淨,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物,但是充斥點橘子調的香水味。

駕駛座的門打開,李聿白收傘上了車。

問夏眼神規矩,不再亂看。

腿上被他扔來一件外套,她悄悄偏頭,李聿白目光正直視前方沒分過來半點,她訕訕收回眼神,把外套穿了起來。

外套很大,她一整個裹在裏麵,剛想開口說聲謝謝,肚子又咕嚕作響,在安靜的車內格外明顯。

她抬手捂住有點發燙的臉頰,手被袖子遮住,五指堪堪露出一截指節,眼角偷偷瞥向李聿白。

“儲物抽屜有零食。”

問夏聞言,探著手去開,果真堆了滿滿一抽屜的零食,“那我吃了?”

“嗯。”

問夏從裏麵隨手抽出包餅幹,吃了幾塊有點噎,她又拿了瓶AD鈣奶出來,嘴巴咬著吸管,突然有點不是滋味。

這些零食原本是給誰買的?她心裏隱隱知道,但也沒忍住開口問他:“有女朋友了啊?”

“沒有。”

“那就是有發展中的女孩了?”

李聿白突然偏頭,眼神和語氣都十分不善:“和你有關係嗎?”

問夏被嗆到,抿著唇沒再說話。

李聿白左手捏緊,反思自己是不是語氣太過分了,下一秒就聽見她含著笑開口:“那她知道會不會不開心啊?你這麽晚還來接你前女友?”

那個語氣,活像網絡上被人聲討的綠茶。

“……”

半個小時後,李聿白把車穩穩停進地下車庫。車裏很安靜,他突然有點心癢想抽煙,卻想起旁邊還有個人。

女孩縮在他的外套裏,襯得更嬌小。長發淩亂,頭歪向他這邊,雙手握在安全帶上,臉色柔和,呼吸均勻。

睡得很香,絲毫沒有一點防備心。

李聿白沒想到那個電話會是她的,聽出她聲音後那瞬間是有點懵的。

他利索地離開燒烤店,留下邊淮在後邊罵:“你要不是我朋友,你這種程度的戀愛腦我見一次揍一次。”

在半路發現油表爆紅,他找了個最近的加油站加了箱油,進去付款時也不知道為什麽順手就買了袋零食,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又有點心虛地把零食藏進儲物抽屜。

一路上他漫無目的地思考,她怎麽來了?怎麽突然給他打電話讓她去接?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在派出所門口沒見到人,進去問了一圈才知道她往哪兒邊走了。直到看到她蹲在便利店門口的牆角處,和他小區樓下的流浪貓一樣可憐兮兮,但好在人是完好無事的,李聿白才鬆了口氣。

他們分手後,他沒能喜歡上別人,卻也做好了和她再沒有可能的準備。

可她怎麽就又來了淮江?中國這麽大,她可以留在京西,也可以去北海。

偏偏是有他在的淮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