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七樓是泌尿科,外麵是休息區,裏麵是護士站和病房,每個病房三張床。
六號房十七床,問夏爸爸正盤著雙腿坐在**,掌心蓋在膝頭,手背上還插著吊針,目光有些呆滯地看著電視,看到問夏回來時,臉上才有了點表情。
“怎麽濕成這樣?”
“雨有點大,媽媽呢?”問夏眼睛瞥了眼電視屏幕,裏麵正在播報晚間新聞,她沒怎麽在意很快收回視線。
“去打熱水了。”
問夏點點頭,挪出床頭櫃,把買來的快餐擺上去,又從櫃子裏拿出兩個陶瓷的飯碗,把買來的海帶排骨湯倒成兩碗,其中一碗問夏先端給了爸爸。
問夏爸爸擺擺手:“你喝,我吃飯。”
問夏把碗放到爸爸手裏:“你趁熱喝吧。”,隨後拿了個快餐盒,分裝了點飯菜出來,坐到病床前的陪護椅上。
房間裏的電視正在放著淮江晚間新聞,女主持在字正腔圓的播報。
問夏爸爸看著問夏盒子裏那點分量,忍不住道:“你多吃點。”
“我不太餓。”問夏從新聞裏抽回視線,她加快了速度,又加上分量小,問夏媽媽拎著熱水壺進來時,問夏已經捏著快餐盒子往垃圾桶裏扔。
“你就吃完了?”問夏媽媽問。
“嗯,還有碗湯,你也趁熱喝吧媽。”
問夏媽媽看著她腳上明顯濕漉的鞋子,張了張唇卻沒有發出聲音。
問夏卻正好再次回頭,假裝沒看到她媽紅了的眼睛,從牛仔褲口袋裏掏出張房卡:“我在醫院對麵那個酒店開了個房間,你晚上過去洗個澡睡一覺。”
“我不去,我和你爸睡病**就行,你去睡吧。”
問夏卻二話沒說直接把卡塞進媽媽手心裏:“媽你去吧,明天白天再過來,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她態度有些強硬,再加上又有理由,問夏媽媽隻得點頭:“你也一起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吧?”
“不去了,外麵雨大,等會兒又得濕。”
“你鞋子濕了,會感冒。”
問夏腳趾確實凍得有點僵冷,“我等會兒換雙鞋。”
問夏媽媽沒再說話,在醫院待到八點就被問夏催著回酒店休息。陪護椅也在晚上解鎖,拉開的長度正好夠問夏躺著睡。
病房裏這台電視機,是問夏怕她爸無聊特地花錢租了遙控器過來,這會兒房間裏三個病號正在看一部抗日片。
問夏簡單洗漱了之後,換了雙她媽從老家帶來的手織毛線拖鞋,然後輕手輕腳出了病房。
晚上醫院稍微安靜了些,她坐在安全通道處的樓梯上,底下墊了本書,她握著手機點開了宋雁月的朋友圈。沒什麽內容,上一條朋友圈還是她去年回國的接風宴照片,大概是在淮江某個酒店,一張並不算大的圓桌坐滿了人,男女都有。
李聿白也在其中,穿著白色襯衫坐在角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戴著腕表的右手,指尖夾著根尚未點燃的煙,沒什麽表情地看著鏡頭。
問夏把照片放大,大拇指在手機殼邊緣輕刮著,良久才將被放大的部分截圖保存。
……
宋雁月和李聿白兩人各自撐傘走出醫院,雨很大,好在車停得不遠。
是輛黑色的沃爾沃。
宋雁月坐進副駕駛,收起雨傘擱到腳邊,看著身旁一臉冷淡的男人笑了笑:“最後還是選了這輛?”
李聿白慢慢嗯了一聲,發動車子,出了醫院。
“沒想到會在淮江遇到張問夏。”宋雁月獨自感慨,身旁的人沒有聲音。
“也不知道她爸爸什麽病,看起來瘦了好多,我記得她以前臉圓圓的,很可愛。”宋雁月餘光偷偷瞄了眼李聿白,覺得他的臉色似乎比剛剛黑了點。
有個問題一直在宋雁月舌尖打轉卻遲遲沒有問出口。
李聿白把宋雁月送回她家,她腳剛落地,車子就在雨中揚長而去,路麵濺起透明的水花。
黑色沃爾沃駛進小區的停車庫,裏麵安靜到有回聲。李聿白找到車位,熄了火卻沒第一時間下車,從大衣內側口袋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輕輕一劃解鎖,桌麵壁紙是個穿校服的女孩的背影。他隨手點開音樂播放器,放了首歌,舒緩的前奏在車內流淌,李聿白仰頭閉眼往後靠。
“we were just kids when we met and we fell in love(我們相遇相愛的時候還隻是孩子)”
…
“it must be fate that brought us together again(一定是命運使然讓我們重逢)”
…
“this time around I won’t let you go(這次我不會讓你走)”
…
早上七點多,問夏媽媽提著早餐來了醫院。
問夏神色懨懨地刷著牙,捧著冷水撲了撲臉,隨手抽了兩張衛生紙擦臉,從鏡子中凝了會兒自己眼底加深的烏青。
她昨天就是這麽個樣子,遇到了許久不見的李聿白。
昨晚病房裏一直不得安靜,隔壁床的病人半夜突發並發症,護士和醫生輪番進進出出,天色快亮了才算安靜下來。
問夏爸爸閑不住,吃了早餐就去外麵休息區溜達。問夏媽媽見問夏出來,遞上豆漿和茶葉蛋,“你今天要去做什麽?”
問夏接過,坐在陪護椅上開吃,聽到媽媽的問話,刷著手機的問夏手指頓了下:“昨天遇到我兩個高中同學了,約我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好,在醫院幾天你也悶壞了。”
“嗯。”
“你爸……他的檢查結果今天下午出來。”問夏媽媽輕聲道。
問夏喝完最後一口豆漿,幾步走到門口把垃圾扔進垃圾桶,嘴上應道:“我下午就回。”
問夏媽媽點了點頭,欲言又止。
舊時代裏的藤蔓,依附著那個被稱之為她丈夫的人生長,所以她彷徨而無助。
問夏抬頭看到,走到她媽媽邊上,彎下腰輕輕抱住,手在問夏媽媽背上拍了拍:“沒事兒,我在呢。”
問夏媽媽哽咽地嗯了一聲。
“別哭了,等下爸爸看到該亂想了。”
“我知道。”
問夏起身,拿出手機轉了幾百給她,銀行卡扣款的短信隨之彈出,她隨手劃掉:“中午吃飯的錢,上午沒什麽事,到附近走走也好。”
“不用,我這還有兩百呢。”
“沒事,遲早都要花。”
問夏拿著媽媽的手機點了接收,收拾了下然後離開醫院。在休息區遇到閑逛的爸爸,和他打了個招呼。
“爸,我出去趟,下午回。”
“去吧。”問夏爸爸擺擺手,繼續和旁邊的病友家屬聊天。
淮江的天氣比京西的要多變,昨天還是狂風暴雨,今天就開始放晴。但溫度還是有點低,冷風灌進脖子時問夏瑟縮地攏緊外套。
……
太陽透不進厚重的暗色窗簾,房間裏黑漆漆一片,鋪著灰色被單被套的**,趴著一個上身**的男人。精瘦有力的手臂橫在枕頭上,房間開著空調,被子鬆鬆垮垮搭在腰間。
房門沒關,一隻黑色相間的大型德牧擠開房門,跳了上床,往李聿白旁邊一躺,伸著舌頭在他露出的半邊臉上舔了舔。
睡夢中的李聿白皺起眉,薄唇輕啟:“山竹,別鬧。”
山竹停了片刻見他沒醒又繼續,李聿白悠悠轉醒,把狗推開,翻了個身。山竹起身繞到另一邊拱他,李聿白閉著眼歎息:“怎麽和她一個德性?”
這句話聲音太輕,輕到李聿白自己都反應了會兒自己剛剛脫口而出了什麽。
被山竹鬧得起了床,李聿白洗漱完走到廚房,從冰箱裏拿了兩塊吐司,就這麽幹巴巴地塞進嘴,就著冰牛奶。
今天天氣好,吃完早餐李聿白牽著山竹去附近的公園遛彎。公園不算遠。山竹在前麵興致勃勃跑,奈何主人拽著繩子走得慢。
過了拐角的咖啡店,再往前走點就是公園,李聿白拽著山竹的牽引繩不讓它跑太遠:“急什麽?”
山竹慢下腳步。
李聿白滿意了,從口袋拿出持續震動的手機看了眼,低垂著頭單手回著信息。
信息還沒回完,山竹又開始鬧騰,扒在咖啡廳的落地玻璃前,邊跳邊哼唧唧叫。
“又怎麽了?”李聿白收起手機,漫不經心地順著山竹異樣的源頭往玻璃窗內看過去。
哦,是她啊。
又是她,今天看起來稍微精神點。
分手後他們拉黑了對方所有的聯係方式,也沒再見過麵。兩年,李聿白下意識屏蔽她所有消息,直到昨天在醫院遇見她。
遠遠地,她撐著傘走在磅礴大雨裏,看起來脆弱地不堪一擊,連臉都隻露出半張,他偏偏一眼認出。
消瘦,憔悴,疲憊。
讓他經常在腦海裏上演重逢場麵時的那些惡毒話語硬是半句都說不出口。
張問夏穿著皺巴巴的外套坐在咖啡廳裏,雙手握著白色的馬克杯,對麵是個穿棕色夾克的年輕男人。
玻璃隔音聽不清兩人在聊什麽,但是能看見張問夏臉上淺淺的笑。
李聿白很快挪開視線,拽著山竹離開:“走了。”
山竹不肯,一直隔著玻璃衝張問夏的身影吐舌頭搖尾巴。
“再不走,這周你都別想出門了。”他聲音略冷。
這個威脅看起來很管用,山竹蔫蔫地走回李聿白腿邊,聳耷著耳朵。
李聿白視線再次不經意看向咖啡廳裏,突然對上不知為何偏頭看過來的張問夏的雙眼。
四目相對間,他覺得周圍一切安靜了下來。
耳朵裏響起她給他打的最後一通電話,聲音冷靜,隔著遙遙萬裏,隔著冰冷屏幕。
她說:“李聿白,我們分手吧。”
不到十個字,輕易宣告他們五年的糾纏就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