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的培訓專員還在台前喋喋不休地高談闊論著職業化塑造的話題,台下的同事們或伏案而睡,或手托下巴雙目微閉,或坐在那裏打盹兒,他們偶爾也會睜開雙眼,看一下手表或者手機上的時間。隻有我一個人精神抖擻,因為很快將會有大事件發生。

我就職的藍天集團是一家私營商管企業,藍天大廈是公司唯一的資產。藍天大廈一共二十四層,一至九層是商場,十層以上是商務辦公室。每個月的最後一個周五下班後,公司都會在二十二樓會議室組織員工培訓。對於犧牲大家夥兒的業餘時間安排培訓,員工們一直敢怒不敢言,沒辦法,現實就是如此,私營企業在很多地方就是這麽不近人情。

已經是晚上七點鍾了,我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按慣例,培訓還有半個小時才會結束。我死死地盯著手機上的時間,緊張地在心裏默默地進行著倒計時。7點01、7點02、7點03,到7點04分的時候,整個會議室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怎麽又停電了?”

會議室裏出現了**。

“李傳貴呢?快去安排人看看是怎麽回事。”辦公室周主任用不耐煩的聲音說道。

他口中的李傳貴是公司工程部主管,也是我的頂頭上司。

“電工已經下班了。”

黑暗中傳來了李傳貴的回答。

在藍天集團,維修電工和保潔大媽這樣的臨時工是沒有資格參加培訓的。

“要不你去看看吧,你以前不也是電工嗎?”周主任說。

“我不行呀,扔了那麽多年了,搞不定的。”李傳貴回答。

“給電工打電話,讓他趕緊過來。”周主任催促。

“剛才打過了,手機關機了。”李傳貴無奈道。

“垃圾。”周主任憤憤地罵了一句。

大約從半年前開始,藍天大廈總是莫名停電,大廈有備用電源,也會同時壞掉,這很反常。更反常的是,每次停電總會在半個小時後自動恢複正常。電業局來人專門查看過外網,沒發現任何問題,李傳貴帶著工程部做了大量的工作也沒找到具體原因。

漸漸地,公司開始人心惶惶起來。大家都說,這一切一定和公司以前的電工張師傅有關係,一年前張師傅在一次作業時出了事故,意外身亡。事故發生後,藍天集團卻不承認和張師傅存在勞動關係,法院庭審時,公司多位員工都出庭作了偽證。張師傅去世之後,有很多同事都說,在電梯、走廊或是公司其他地方都曾親眼看到張師傅的身影。

我是在張師傅出事後入職到藍天集團的,但也卷入其中。不知為何,每次在停電的前一天,我都會收到一封郵件,發件人的名字是“張師傅”。郵件內容是第二天停電的具體時間和一些具體細節,開始的時候,我沒當回事兒,後來才發現,郵件裏的所有內容都會在第二天全部得到應驗,甚至連一個小小的細節都絲毫不差。我開始對郵件內容深信不疑起來,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好奇心也被激發了起來。這件事我沒告訴任何人,一個人靜觀事情的發展。

就在昨天,我又一次收到了“張師傅”發來的郵件,這次的郵件不同尋常,內容比以前多了很多,像是一個劇本,告訴我在什麽時間會發生什麽事情。我既緊張又害怕,“劇本”一開頭的時間是晚上7點04分,以後發生的事也照例和郵件上的內容一模一樣。

在黑暗中等待本身就是一種痛苦,周圍很多同事打開手機,借助手機的光亮讓自己不那麽害怕,光亮照在臉上反而看起來更瘮人。和以往停電不同,這次停電四十分鍾後,依然沒能恢複照明。大家煩躁不安的情緒開始加劇,但是沒有一個人敢自己離開,也許大家都意識到了某種危險在靠近。在恐懼麵前,待在大部隊裏才是最安全的,大家心照不宣。除了我之外,沒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不過,大家也都明白幹等著肯定是不行的,得想辦法離開藍天大廈。

周主任打電話請示公司老板,得到的答複是組織大家一起走樓梯。現實就是這麽不公平,老板為員工製定了那麽多規章製度,自己卻不需要遵守,危險來臨時,公司全體員工都身陷其中,老板自己卻可以置身事外。可是,現實的情況是除了走樓梯外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男的在隊伍兩端,女的在中間,一排四個人,大家手拉著手。”

周主任全然沒有了往日趾高氣揚的派頭,說話時聲音抖得厲害。

“我打頭陣,張博墊後。”李傳貴自告奮勇要走第一排,卻把我安排在最後一排。我心裏一涼,因為在那個“劇本”裏,最後一排隻有我一個人,現實情況也的確如此。

就這樣,我們公司一共九十七個人,在周主任和李傳貴的指揮下魚貫走出會議室來到樓梯間,四人一組依次從二十二樓往下走。原本空曠的樓道一下子變得逼仄起來,李傳貴在第一排,我一個人在最後一排,我們倆手裏都拿著一個手提應急燈給大家夥兒照亮,燈光很微弱,但在黑暗中還是能給人以安全感。大部隊浩浩****差不多有十幾米長,各種聲音雜亂無章地響起。

大家走得很慢很小心,剛開始,李傳貴在前麵大聲喊著號子讓大家別害怕,後來他也累了,建議大家一起唱歌,也算是壯壯膽子。於是,樓道裏響起了《真心英雄》。可是,平時疏於鍛煉的同事們很快就沒了唱歌的力氣,剛走到十五樓,粗重的喘息聲就在隊伍裏此起彼伏。好在李傳貴在前麵指揮得很好,每一層樓的緩步台需要轉彎時都走得格外慢,隊形一直很緊湊,一點沒亂。

我在後麵緊緊地跟著大部隊,生怕自己被落下,懷裏像揣了十五隻小兔子,七上八下的。

走到十一樓時,我手中的應急燈突然不亮了,眼前頓時漆黑一片,人群中出現了一絲恐慌,幾位女同事驚叫了起來。

“張博,什麽情況?”

李傳貴在前麵連忙停了下來,回頭大聲問我,他手裏的應急燈光也轉了過來。

“電池沒電了。”我回答。

“邪門,怎麽偏偏這個時候沒電了?大家都把手機打開吧。”李傳貴說。

樓道裏頓時亮起很多個無序的亮光,我也打開了自己的手機。即使是這樣,我也能明顯感覺到,有一種駭人的情緒開始在隊伍中間蔓延開來。好不容易摸索著走到七樓,大家都累得不行,人群中有人提議休息一下,多位女同事立即響應,李傳貴無奈,隻好讓大家原地休息一分鍾。我雙腿早就軟了,一屁股坐在樓梯上。就在這時,我忽然感到有一雙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我不敢回頭,因為我後麵一直是沒有人的,一頭熱汗立刻就冷了,後背也一片冰涼。我知道,完了,那個劇本裏**的一幕馬上就要上演了。那雙手緊緊地按住我的雙肩,我甚至能感覺到上麵的老繭。

一分鍾時間很快用完,大家重新上“路”。我緩緩站起,始終沒敢回頭,那雙手依然還在,就像粘在我肩膀上一樣。我顫顫巍巍地跟著大部隊,想趕緊擺脫那雙手,腳下想快卻快不起來。

大家的體力都有些不支,腳下的速度慢了很多。終於來到了四樓,確切地說是隊頭走到了四樓,我這個隊尾還在五樓。我已經徹底崩潰了,我明白,大戲即將上演,我隻需要按照劇本上的台詞完成自己的角色即可。於是,我高喊著“鬼來了”衝向大部隊……

第二天,全市各大報紙都在頭條的位置上,刊登了藍天集團發生大規模踩踏事故的消息。我並沒有在事故中受傷,神秘郵件上清楚地告訴我該如何躲避危險,該怎麽做才能不露痕跡。我深信冥冥之中真的有天意,希望爸爸在天有靈能夠安息。受踩踏事故的影響,藍天集團被低價轉讓,藍天大廈換了新的主人。

一個月後,我去藍天大廈收拾自己的東西,我並沒有留在新公司工作的打算。不承想,新公司的老板卻執意要見我,當我被引領進總經理辦公室時,發現坐在總經理椅子上的人竟然是李傳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