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手拉手》的結尾是這樣的:
……車爾尼雪夫斯基曾經說過:“愛一個人意味著什麽呢?這意味著為她的幸福而高興,為使她能更幸福而去做需要做的一切,並從中得到快樂。”
小溪,你知道嗎,每當我為我們的未來感到悲觀絕望時,我總用這句話來安慰自己。我知道,分手是早就注定了的結局,但還是希望這一天遲一點到來。現在,這一天還是來了。我隻想再對你說一句話:“小溪,我的心永遠都屬於你,即使有朝一日,你不再愛我了,我也不怪你,我將永遠在心裏默默地為你祝福。”
小說《粉紅》的開頭和《手拉手》差不多,隻不過轉換了一下視角:
第一次見到柳文靜,是在新生報到時,她有一個眼鏡男跟班,全程幫她完成了新生報到的所有手續。後來我知道,那個眼鏡男是她的男朋友。這並沒有妨礙我對她的親近,柳文靜的英語很棒,不僅發音準而且聲音悅耳動聽,隻要一有機會我就去找她朗讀英語課文。從一開始,我對柳文靜就有一種微妙的好感,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好感演變成一種遺憾,我遺憾自己為什麽不是一個男人呢!
在心底裏,我無數次默默地對柳文靜說:“我愛你。”卻始終沒有勇氣當麵說出來。還記得那是一個周日的黃昏,我和柳文靜坐在北海公園的花草叢間朗讀英語課文。柳文靜讀得很認真,我在一旁側頭專注地聽著,她是那麽美,恬靜、溫柔,令人陶醉。
“該你了,海迪。”
柳文靜讀完了,笑著提醒我。
我卻脫口說道:“我可以吻你嗎?”
柳文靜先是怔了一下,然後在淡淡一笑的同時微微頷首。於是,我們接吻了,我用雙唇猛烈地吮吸著柳文靜那肉感十足的舌頭,我們的愛情就這樣開始了……
《手拉手》主要描寫了朱琳和小溪之間的女同之愛,作者名叫文姝,出版方為A出版社。《粉紅》的作者名叫紀琳娜,小說的主線是海迪和柳文靜之間的女同之愛,出版方為B出版社。這是我從事司法鑒定工作六年以來遇到的最複雜的一個案子,案件的起因是A出版社以《粉紅》剽竊了《手拉手》一書具有獨創性的構思、主要線索、故事情節、主要人物特征為由,向法院提起訴訟。B出版社接到起訴後,反訴《手拉手》抄襲《粉紅》。
《手拉手》和《粉紅》有超過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內容相同或者相近似,從而造成兩本書在整體上構成實質性相似,幾乎可以判定兩者之間肯定有一方是抄襲者。不過,在實際鑒定過程中,要辨別出真正的抄襲者卻並不容易。在出版時間上,《手拉手》出版於2011年5月,《粉紅》出版於2013年9月;在網絡連載的時間上,《粉紅》從2009年2月開始在網上連載,《手拉手》從2009年4月開始在網上連載。雖然在網上《粉紅》比《手拉手》早出現兩個月,但是這兩部小說每次的更新時間和更新字數都不固定。盡管每次更新的內容有時有重疊的情況,卻也有很多不一樣的內容。兩部小說相似的情節有些是《手拉手》先更新出來的,有些是《粉紅》先更新出來,呈交織狀態,鑒定工作的最大難點就在於此。另外,這個案子還有一個特殊之處,兩本書的作者都已死亡,是兩家出版社在打官司。
離規定時間還有五天,我的鑒定報告一個字也沒寫,這不僅僅是因為鑒別難度大,還在於我在通讀這兩本書時,總是會沉浸其中,進而忘記自己的工作職責。每一次通讀前我都會告誡自己,一定要抽身事外,可是,我真的做不到,我和班若之間的往事總是會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來。
2005年,在某著名音樂選秀活動的海選現場,班若第一次出現在我的視線裏:一頭利落的短發,反戴著棒球帽,白T恤黑褲子,腳穿一雙運動鞋,有點厚重的嗓音,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很像男孩子卻又有一種獨特的氣質深深地吸引著我。作為參賽選手,我和班若一路闖關,曆經海選——複賽五十強——晉級賽二十進十——十進七——七進五,最終走到五進三這一關,隻要能進入前三名,就可以代表分賽區去參加全國總決賽。但是非常遺憾,我和班若雙雙倒在三強之外。闖關失利的那天晚上,我和班若都喝醉了,酒精在我們倆的體內肆意沸騰著。第二天一早,我醒酒了,忽然發現音樂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我得到了班若。
班若沒有放棄自己的音樂夢想,她憑借過人的音樂創作才華一步一步成了著名歌手。讓我欣慰的是,無論成就多高,班若對我始終如初。在外人眼裏,我們倆是好閨密,甚至連班若的經紀人和助理都不知道我和班若的真正關係。我們的愛並不為世俗所包容,在班若成為名人之後,我們愛得更加小心翼翼,不過,這都沒關係,為了班若讓我做什麽我都願意。在《手拉手》和《粉紅》這兩本書裏,有太多相似的情感讓我感同身受,使我無法站在完全客觀的立場上去辨別一些東西。
接手這個案子一個多星期了,我始終被一種壓抑的情緒籠罩著,坐在回公寓的地鐵上,我腦子裏一直在思考著和案子有關的事情,卻得不出任何有價值的結論。於是,我把耳機插進耳朵裏,用音樂來清空大腦。耳朵裏的歌曲是班若的成名作《靜候年華》,我不由自主地跟著節奏輕聲哼唱起來:
風雪掠過眼角朱砂,
她眉目如畫,
一襲薄衫執筆天下。
綠芽嫩柳隻待晴夏,
杯酒圍爐夜話,
淺嚐心底清茶,
耳畔一曲清吟,
誰在夢裏尋她。
離別的感傷,
相遇的歡喜,
那些安靜的語言,
也不過信手拈來,
隨心而已。
任流年破碎支離,
若不能相守,
便相忘於江湖,
各自安好,
靜候年華。
班若的歌詞寫得很美,曲子譜得更是精妙絕倫,我崇拜她已經到了無以複加的程度。班若常常鼓勵我也嚐試一下詞曲創作,她不止一次對我說:“千萬不要小看你自己,每個人都有自己不知道的潛能。”
提到創作潛能,我似乎還真有那麽一點點,但凡班若新創作的歌,我第一次聽隻要聽個開頭就能自動哼出整首曲子,而且一個音符都不差,就好像我之前聽過一樣。這種神奇效果被班若定義為身魂合一之後的心有靈犀,我深以為然。的確是這樣的,對於其他人的歌曲,我完全沒有這樣的音樂敏感。
想到這裏,我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沒錯,我的創作潛能隻有班若的歌曲才能激發出來,《手拉手》和《粉紅》的創作也許就是這種狀態,兩位作者一定看過彼此的作品,互相啟發著進行小說創作。如果說我的創作靈感是一種單向激發的話,文姝和紀琳娜之間就是一種雙向的創作靈感激發。我為自己的這個新發現激動不已,旋即又意識到新的問題。如果我的判斷成立的話,就意味著文姝和紀琳娜在創作中都存在抄襲問題,這樣的鑒定結論對兩位亡者真的公平嗎?
吃晚飯時,我把對這個案子的猜測講給班若聽,她有些心不在焉,聽完後沒發表任何評論。我知道班若有心事,這幾天她一直悶悶不樂,她是一個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的人,在我麵前更是如此。我一直沒問她原因,這是我的習慣,班若願意告訴我自然會對我說的,不願說也肯定有別的原因。我能感覺到影響班若的那件事很嚴重,以前無論她情緒多差都不會影響到我倆的**,但這一次她似乎連和我親熱的心情都沒有了。
臨睡覺前,我從冰箱裏拿出幾罐啤酒放到茶幾上,這是我們之間的一種性暗示。班若喜歡在親熱之前,讓我陪她一起喝啤酒,我不勝酒力,往往一罐啤酒下肚後就醉得不省人事,任由班若為所欲為。換作別人,我會覺得這是一種非常變態的行為,但對班若,我心甘情願,也許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吧。班若把那幾罐啤酒又放回到冰箱後,就躺到**睡覺去了,我見狀隻好悻悻地也鑽進被窩裏。
為了給抄襲案件一個公正、客觀的鑒定結論,隔天上班時,我把全部時間都用來了解案件的其他背景信息,又了解到一個重要信息:文姝,女,1984年出生於北京,已婚,2015年8月9日在家中以跳樓的方式自殺身亡。紀琳娜,女,1985年出生於湖北武漢,未婚,2014年5月19日在去海南旅遊時跳海身亡。
兩位作者都是在沒有任何征兆的情況下自殺身亡的,這裏麵會不會存在某種必然的聯係呢?其他同事都已經到點下班走人了,剩我一個人坐在位置上思考這個問題,兩聲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我的思考。
我起身去開門,隻見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前,男人額頭上的抬頭紋很深,加上一頭雜草似的卷發,顯得老氣橫秋的。一對小眼睛躲在兩片酒瓶底似的眼鏡片後麵,呆呆地望著我。
“你是段雲子女士吧?”卷發男問。
“我是,你是哪位?”我反問。
“我是文姝的丈夫,我叫鄭衛平,你好。”
鄭衛平邊說邊把右手伸了過來,我抬手輕握了一下就鬆開了。
“你有什麽事嗎,鄭先生?”
“有些情況想和你說一下……”
鄭衛平話沒說完就被我打斷了。
“鄭先生,按照相關規定,在司法鑒定工作沒正式結束之前,我不能與案件有關的其他人員接觸,實在抱歉。”
說完之後,我正要關門,鄭衛平卻一閃身搶先一步擠了進來。
“給我五分鍾就好,我要告訴你的事,會幫助你做出正確的鑒定結論,真的,請相信我,五分鍾就行。”
鄭衛平一臉的誠懇,用急切的語氣央求我。
我遲疑了一下,用手指了指牆角擺放的長條沙發示意鄭衛平坐下,鄭衛平露出欣喜的神色,忙不迭地走到沙發前坐下來。
“你想要說什麽就快點說吧。”我坐到鄭衛平身旁後直接催促道。
“好的,關於《粉紅》這本書和紀琳娜這個人,我曾經問過文姝,看沒看過《粉紅》?認不認識紀琳娜?文姝的回答是沒看過,也不認識紀琳娜。”
“你是想說,紀琳娜是抄襲者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話還沒說完,後來我輾轉找到了紀琳娜,同樣問了她這兩個問題,紀琳娜的回答和文姝一樣。”
“還有這樣的咄咄怪事?難不成她們倆是不謀而合?這在邏輯上講不通吧?”我不相信鄭衛平說的話,用質疑的口氣反駁他。
鄭衛平卻反問我道:“可以講通的,你應該知道文姝和紀琳娜生前都堅決反對打這場官司吧?”
我點頭道:“是的,聽兩家出版社說過。”
鄭衛平又反問我:“你不覺得她們倆的反應很反常嗎?”
鄭衛平的連續反問讓我很不舒服,但我也確實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你想說什麽就直接說,別總來反問我。”我有些不耐煩。
“好,其實文姝和紀琳娜都是抄襲者,她們共同抄襲了另外一個人的作品。”
聽鄭衛平這麽說我心裏猶如平地起驚雷一樣不平靜起來,我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追問道:“她們抄了誰的作品,作品叫什麽名字?”
“這我不知道。”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這個消息?文姝告訴你的嗎?”
“不,是我自己猜的。”
鄭衛平的回答讓我身體裏剛剛興奮起來的神經又瞬間冷卻下來,見我不信,鄭衛平又進一步說道:“你仔細想一想,我的猜測是很有道理的。一定有一部這樣的作品被文姝和紀琳娜共同看到,不同的是,她們倆一個是按原文照抄,另一個轉換了一下文中的敘事視角。一定是這樣的,隻有這樣所有的一切才都解釋得通。”
我在腦海裏簡單梳理了一下這個案件,發現鄭衛平說得似乎有些道理,但又很快發現了其中的漏洞。
“你說你問過文姝和紀琳娜,她們都說不認識對方,也沒看過對方的小說,怎麽能保證她們倆說的是實話呢?”
“我能保證的!”鄭衛平幾乎是從沙發上彈了起來,讓我不得不仰視他,他的這個舉動讓我很意外。
“我能保證的,她們說的一定是實話。”鄭衛平再一次強調並且提高了聲調。
“人都不在了,你拿什麽保證?”
鄭衛平從褲兜裏掏出一個白色長方形的、像U盤一樣的東西遞到我眼前,像煞有介事道:“我拿這個保證。”
“這是什麽?”我問。
“這是一個可以識別謊言的機器。”
鄭衛平話一出口,我也跟著站了起來,我覺得已經沒有必要和他再繼續說下去了,他的精神狀態很不正常。
“鄭先生,我要下班了,實在沒有時間聽你的天方夜譚。”
說完後我不再理會鄭衛平,起身到自己座位上去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我知道你肯定不相信,剛開始的時候我也不相信,但是這個謊言識別器真的很靈的,我可以把它留給你,你試一下就知道了。”
耳邊持續回**著鄭衛平的聲音,我的心情被他搞得很煩躁。
“就按你說的,把它留下來我試一下,你現在可以走了吧?”我一心想把眼前這個神經病趕緊打發走,直接下了逐客令。
“好,我再最後說一句,你耐心聽完,我馬上就走。”
鄭衛平把那個所謂的謊言識別器送到我眼前,似乎生怕我不認真聽或者聽不清楚,用非常慢的語速幾乎一字一頓地告訴我謊言識別器的使用方法。
“說話的時候,把它拿出來,隻要說話者說的話和實際情況不相符,在說話過程中,謊言識別器尾端的指示燈就會不停閃爍。但要記住一個前提條件,謊言識別器隻能檢驗說話者本人親身經曆過的或者將要經曆的事情的真實度。”
我耐著性子聽完謊言識別器的使用方法後,鄭衛平終於走了。臨行前他給我留了一個聯係電話,還鄭重其事地把那個謊言識別器交到我手裏。我感到可笑至極,鄭衛平前腳走出門,我後腳就不屑地把那個謊言識別器隨手扔到桌子上。
我正要離開座位,有一個人從外麵推開辦公室那虛掩著的半扇門,我抬頭一看,站在門口的正是我們司法鑒定中心的張主任。
“還沒下班啊,小段。”
“這就要走了。”
“快走吧,晚了又該堵車了。”
“好的,主任。”
“噢,對了,那個抄襲案的鑒定報告出來了嗎?”
我略微停頓了幾秒鍾才回答道:“哦……寫得差不多了。”
說完後,我感覺到臉上一陣發熱,因為我說了謊,鑒定報告上還是一個字也沒寫。不過,在說話的過程中,我意外地通過餘光發現,桌子上那個謊言識別器的指示燈在不停地閃著綠光。
張主任又催促了幾句要加快工作進度的話就離開了,我忍不住上前拿起謊言識別器仔細翻看了一番後,把它裝進包裏。
莫非它真是一個神奇的能識別謊言的機器?
坐在地鐵上,我反複琢磨著這個問題,同時又仔細回味了一下鄭衛平的那個猜測,越細想越覺得其實他說得非常有道理,文姝和紀琳娜很可能共同抄襲了同一部小說,我以前怎麽就沒想到呢?
班若是晚上九點多才回到公寓的,她一進門我就興衝衝地拿著那個謊言識別器迎了上去。
我本想讓她也看一看謊言識別器,可是一臉心事的班若沒容我說一句話就搶先說道:“我回來拿個東西就走。”
班若急匆匆地走進臥室,我緊隨其後。
“這麽晚了還要去哪兒啊?”我問。
“去見一下劉總,商量一下下周新專輯發布會的事。”
我注意到謊言識別器的綠光在手中一閃一閃的,眼前的一幕讓我有些走神兒,沒看清班若在床頭櫃翻出了什麽東西。
班若把找出來的東西揣到上衣口袋後就徑直往門口走,這次我沒有跟上去,隻是大聲問她吃過晚飯沒有,她沒回答我就出門了。
班若在撒謊嗎?我不願相信,為了證實這個問題,也為了進一步檢驗謊言識別器的真偽,思量片刻,我決定跟蹤班若。
班若的駕駛技術是我手把手教的,她在這方麵的天分不高,學會開車四五年了,車技一直沒有什麽質的變化,即使是在晚上相對空曠的馬路上,也不太敢開快車,這讓我的跟蹤並沒有什麽難度。跟了差不多一刻鍾,班若開的大路虎在後海附近的一家酒吧門前停下,我乘坐的出租車也隨即在不遠處停下,不知道為什麽,我已預感到班若向我說了謊,她要見的人並不是什麽劉總。這家酒吧我並不陌生,班若沒成名之前,我們租住的房子就在酒吧附近,以前班若經常來這裏喝酒。
班若把車停好後卻並沒有下車,過了一會兒,一個人從班若車子經過時直接拉開副駕駛一側的車門坐了進去。這一切,被出租車裏的我看得真真切切,我仔細辨認了一下那個人的容貌:一對高顴骨,一口大齙牙暴露在空氣裏,塌鼻梁下掛著一個如蒜頭般大小的鼻頭。我太熟悉這張麵孔了,此人正是我和班若以前的房東,因為酷愛唱歌成天在家引吭高歌,人送外號“帕瓦羅蒂”。
帕瓦羅蒂今年五十多歲,沒結過婚,一直一個人生活,也沒個正經工作,常年靠出租老輩留下來的幾間房子維持生活。自從搬走後,我們和帕瓦羅蒂就沒再有聯係,班若見他幹什麽呢?又為什麽要對我撒謊呢?
我看到班若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張卡片狀的東西遞給帕瓦羅蒂,帕瓦羅蒂笑嘻嘻地接過後不住地點著頭,兩人嘴上一直不停地說著什麽,我完全聽不到。很快,帕瓦羅蒂下車走了,班若也啟動了車子,看樣子是準備離開了,我趕緊讓出租車師傅先行一步,趕在班若之前回到公寓裏。等班若回到公寓時,我半躺在**雙手捧著一本雜誌佯裝正在看雜誌。
班若洗漱完畢後也上了床。
“親愛的,看什麽呢?”
我合上雜誌把封麵遞到班若麵前。
“哎呀,別看了,咱倆說會兒話吧。”
能看得出來,班若心情很好,似乎這段時間一直籠罩在她周圍的陰霾已經散開了。盡管我有諸多疑問藏在心裏,但還是放下雜誌不動聲色地和班若聊了起來。
“和劉總都談什麽了?”我問。
“也沒什麽,隨便聊了聊。”班若回答得輕描淡寫。
我現在已經基本相信了謊言識別器的神奇,此刻,如果從包裏把它拿出來的話,它一定閃爍著綠光。
“你手上那個案子怎麽樣了,鑒定結果出來了嗎?”
見我沒再吱聲,班若主動開口轉移了話題,我把實際情況照實講給班若聽,但故意隱瞞了謊言識別器的事兒。班若對這個案子也很感興趣,聽完我的講述後用她那本就十分強大的發散思維,繼續做著推理。
“這樣看來,文姝和紀琳娜的死絕不是自殺那麽簡單,很可能是那個真正的作者躲藏在幕後搞的鬼,這一切都是人為造成的。”
我:“你的推理不無道理,但前提是先要找到那個真正的作者和那部文姝和紀琳娜共同抄襲的小說。”
班若:“你未必能找得到。”
我:“為什麽?”
班若:“我認識好幾位網絡文學大咖,據他們說,網絡文學這個圈子非常亂,經常是抄襲者抄成名了,被抄襲者反倒是默默無聞,這時候很多抄襲者會通過各種方式讓被抄襲者的文字在網絡上消失,達到為自己洗白的目的。”
我:“所以你才推斷是那個真正的作者在暗中報複抄襲者,對嗎?”
班若篤定地點了點頭。
事實果然如班若所料,第二天上班時,我動用了一切能用到的資源卻在網上一無所獲,找不到那個關鍵證物,一切隻能是猜測,是不能寫在鑒定報告上的。鑒定工作卡在這裏,我不得不重新整理了一遍現有的資料,以期能從中發現一些新的線索。就在這個過程中,一個細節引起了我的注意,紀琳娜的自殺時間是2014年5月19日,文姝舉行婚禮的時間也是2014年5月19日,這難道是巧合嗎?
慢慢地,我的腦海裏自動浮現出一個大膽的假設,我找來一張白紙,先在紙的正上方寫上“人物關係對應圖”七個大字,然後換行寫:朱琳=柳文靜,再換行寫:小溪=海迪。《手拉手》和《粉紅》的主人公其實是相同的,隻是人物名字不同,視角調換了一下,這早就是公認的事實。接下來我在這兩個等式的後麵又分別填上了一個名字,使之變成這個樣子:朱琳=柳文靜=文姝,小溪=海迪=紀琳娜。這個假設如果成立的話,這個案子裏一切不合常理的地方同樣都解釋得通,而且比鄭衛平的猜測更具說服力。沒錯兒,文姝和紀琳娜都不是抄襲者,她們隻不過是以她倆那場刻骨銘心的愛情為藍本,用自己的視角分別寫出了《手拉手》和《粉紅》這兩部小說。
想到這兒,我興奮不已,這個案子總算有點透亮的感覺了。想證明這個假設成立並不難,畢竟兩部小說幾乎等同於作者的自傳,和現實的契合度一定非常高。我順著這個思路繼續深入調查下去,發現自己終於找對了方向。比如在兩部小說裏,朱琳和小溪、海迪和柳文靜都是在大四時,因為戀情意外曝光被學校開除。而在兩本書的作者簡介上隻字未提兩位作者的教育經曆,我通過調查後發現,文姝和紀琳娜曾共同就讀於北京某高校,而且是同班同學,大四時因為同性戀的事情被學校勸退,她們倆還有很多經曆和小說裏描寫的一模一樣。這個案子的鑒定報告,我終於知道該怎麽寫了。
興奮之餘,我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鄭衛平這個《手拉手》和《粉紅》裏都曾出現過的眼鏡男為什麽要故意對我說謊呢?在小說裏眼鏡男就知道真相,在現實中鄭衛平不可能不清楚真實情況。不過,我很快就想明白了這個問題,鄭衛平一直深深地愛著文姝,文姝是女同這個事實是鄭衛平人生中最大的痛苦,在他的潛意識裏,他多麽希望文姝不是一個女同,甚至自欺欺人地寧願讓文姝背上抄襲者的惡名,也不願意麵對文姝是女同這個殘酷的現實。盡管如此,我還是決定找鄭衛平聊一聊。我撥通了鄭衛平留給我的電話號碼,約他下班後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晚上六點,鄭衛平如約前來,我們倆還是坐在那個長條沙發上開始了我們之間的第二次談話。
“怎麽樣,謊言識別器很靈吧?”鄭衛平自信滿滿地問。
我麵無表情道:“的確很靈,你從哪裏弄到的?”
“2013年夏天去天津出差時,在火車上撿到的。”
“怎麽發現它有測謊功能的?”
“也是偶然發現的。”
我從上衣口袋裏拿出謊言識別器放到沙發上,然後對鄭衛平說:“上次咱倆見麵時,你說你曾經問過文姝和紀琳娜一些問題,你現在就把那些話再重複說一遍。”
鄭衛平一愣,囁嚅著問:“這是什麽意思?”
我不想和鄭衛平繞圈子,直接開宗明義地說道:“你很聰明,先說了一堆謊話,再拋出一個表麵上看似非常合理的猜測,最後才拿出這個能測謊的機器,這個先後順序簡直太完美了。其實整件事情的真相是:文姝和紀琳娜就是兩部小說主人公的人物原型,她們後來被迫分手。文姝迫於家庭壓力和你結婚,紀琳娜在你們舉行婚禮的當天自殺,文姝一直活得很痛苦,一年後也自殺了。”
鄭衛平聽得很平靜,也可能早就做好了會露餡的思想準備,在知道我的鑒定結論將嚴格忠實於事實之後,他心情鬱鬱地離開了。我本打算把謊言識別器還給他,卻被他拒絕了。鄭衛平告訴我,自從撿到謊言識別器之後他就失去了快樂,倒不如把機器留給我,對司法鑒定工作也會有一定的幫助。
班若的新專輯發布會如期舉行,我的出席是理所當然的。發布會開始後氣氛一直十分熱烈,到了記者提問環節,班若坐在台上神采奕奕地回答著台下記者們的各種提問,我坐在觀眾席最後一排認真聆聽著。
……
“班若小姐,像前幾張專輯一樣,您這一次又是一個人包攬了新專輯中所有歌曲的詞曲創作工作,請問您巨大的創作力來源於何處?”
“我想還是要感謝生活吧,每當我找不到創作靈感時……”
班若在回答這個問題時,我不經意間低了一下頭,發現身上穿著的白色真絲上衣口袋裏有綠光透出,我知道口袋裏的謊言識別器又一次發出了謊言提示。這讓我陷入困惑之中,難道班若的創作能力有問題?不,這不可能,也許她隻是沒把真正刺激她創作靈感的東西說出來而已。這是很私密的東西,是不能對外說的。是的,一定是這樣的。但是很快我就意識到自己的假設有一個可悲的地方,班若即便有這樣的創作隱私,對我這個“內人”應該不會隱瞞的。
我的目光長時間停留在台上班若那一張一合的嘴巴上,隻不過,她具體都說了些什麽一個字也沒傳進我的耳朵裏。
班若對我來說,似乎陌生了起來,這不免讓我那顆小心髒隱隱作痛。
晚上臨睡前,班若去浴室洗澡了,我一個人躺在**發呆,我在考慮等一會兒要不要和班若好好談一談。就在我猶豫不決時,班若放在床頭上的手機振動了一下,讓我暫時停止了思忖。我伸手抓過她的手機,很隨意地看了一下,是一條短信,發信人竟然是帕瓦羅蒂,點開後看到的內容更是讓我錯愕不已。上麵寫著:我琢磨了一下,八十萬對你來說太小意思了。這樣吧,你再給我五十萬,這事就了了,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我留了後手的,你要是不同意,那我就不好辦了,你也了解我的為人。隻要我拿到錢,我保證這次會徹底銷毀所有證據,不會再有下一次。信不信由你,反正該說的我都說了,後天下午一點,你帶著錢來我這裏吧。大歌星,我這是在通知你,不要和我討價還價。
這時,浴室裏的流水聲停止了,我知道班若快洗完了。我該怎麽辦?我的大腦在高速運轉著。最後,我回複帕瓦羅蒂五個字:好的,後天見。回複發送成功後,我又用最快的速度搶在班若走進臥室之前,刪除了這兩條短信。
那一夜,我失眠了,用自己所有的腦細胞把班若和帕瓦羅蒂之間的事拚接出一個籠統的輪廓。班若唱的一些歌曲,真正的創作者是帕瓦羅蒂,帕瓦羅蒂以此來威脅班若,不給錢就公布真相。不過,這裏有一個問題,印象中,班若所有的歌曲,我第一次聽都是隻聽開頭就能自動哼出全曲,這種默契隻有和班若之間才有。如果有一些歌曲是帕瓦羅蒂創作的話,我第一次聽應該哼不出全曲的,我始終都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不過,我還是很慶幸自己在慌亂中對帕瓦羅蒂的短信處理方式是正確的,我要自己一個人替班若處理好這件事。
我按照約定時間來到帕瓦羅蒂的住處,眼前這棟筒子樓對我來說再熟悉不過了,我和班若曾經在這裏住了整整五年。帕瓦羅蒂自己住在二樓最靠近樓梯口的一間房裏,二樓還有四間房的產權屬於帕瓦羅蒂,被他用於長期出租。我連敲幾次帕瓦羅蒂家的房門,裏麵始終沒有回應。我信手推了一下房門,發現門是虛掩著的。於是,我走了進去。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聞的氣味,有煙味,也有汗臭味和腳臭味,再具體的我也說不太清楚,總之是各種不好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屋裏的陳設和以前沒什麽變化,唯一的不同是電腦換成新的了,顯示屏很大,看樣子差不多有三十英寸。我漫不經心地踱步到顯示屏前,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顯示屏上出現的是四格畫麵,鏡頭竟然分別對準了另外四間租房的床。我在一瞬間推翻了自己之前的那個猜測,原來帕瓦羅蒂偷拍了我和班若**時的畫麵,他是用這個來勒索班若的,這個無恥、齷齪的老家夥。
“怎麽是你來了?”
就在我愣神兒的當口,帕瓦羅蒂從外邊回來了,腳上趿拉著一雙破布鞋站在門口問我。
我怒目圓睜,沒作聲。
帕瓦羅蒂倒是一臉坦然地走到我跟前。
“班若讓你來的吧,錢帶了嗎?”
從帕瓦羅蒂那張齙牙嘴裏發出的臭氣令人作嘔,我不禁掩鼻後退了兩步。
“班若不知道我來這裏,但錢我會給你的。”
我強壓著怒火說道,順手從上衣口袋裏掏出謊言識別器拿在手裏。
帕瓦羅蒂的眼神停留在我的臉上呈靜止不動的狀態,不清楚他在想什麽,隻看到最後他猥瑣地笑了笑,又重新開了口。
“你可能還不完全知道這裏麵的真實情況,你看這樣好不好,我來告訴你,你給我一百萬。”
“什麽真實情況?”我隨口問道。
“你先說你同不同意我的建議。”帕瓦羅蒂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不假思索道:“行,成交。”
隨後,我和帕瓦羅蒂在交易時間及具體細節上達成一致,帕瓦羅蒂要先告訴我實情,待三天後我帶一百萬現金過來時,他再當著我的麵銷毀那些視頻。帕瓦羅蒂信誓旦旦地再三保證,這次一定是最後一次,他保證把視頻及其備份全部徹底銷毀,也不會把知道的一切說出去。可是,謊言識別器反複閃爍的綠光告訴我他的話不足信,不過這並不重要,我自有我的辦法對付他。我現在迫切地希望,帕瓦羅蒂趕緊告訴我事情的真相。
“現在這個社會,明星搞同性戀還算個事兒嗎?有個詞兒叫什麽來著,‘出台’,不對,叫‘出櫃’,不就是公開自己是同性戀的意思嗎?當然了,我手裏有你們幹那事的視頻,視頻如果公開的話對班若肯定不好。不過話說回來了,丫頭,如果你以為班若真正怕的是視頻公開那就錯了,視頻裏還藏著她另外一個秘密。”
說到這兒,帕瓦羅蒂頗為神秘地笑了一下,故意停頓了幾秒鍾才繼續說道:“其實,班若是一個小偷,她唱的那些歌全是從你那裏偷的。”
帕瓦羅蒂的話讓我有一種雲山霧罩的感覺,我茫然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帕瓦羅蒂把我引到電腦顯示屏前,他從電腦裏調出一段視頻給我看,畫麵裏出現我和班若的鏡頭,帕瓦羅蒂快進了一段後停下,然後閃開身子把位置讓給我。畫麵中的我明顯呈醉酒狀態,坐在**自言自語,仔細觀察後才發現不是自言自語,好像是在哼唱著什麽,班若坐在我身旁一邊專注地傾聽著,一邊拿筆在本子上做著記錄。帕瓦羅蒂將電腦的音量調到最大,讓畫麵裏的聲音無比清晰地跳進我的耳朵裏,原來畫麵裏的我哼唱的是《靜候年華》的曲子。
帕瓦羅蒂在一旁提醒道:“你注意看一下視頻右上角的拍攝時間,再回憶一下班若寫這首歌的時間,應該知道真相了吧!”
視頻的拍攝時間是2007年9月12日晚上九點多鍾,班若曾經在各種不同的場合都說過,《靜候年華》的曲子是她在2008年1月5日二十五歲生日那天偶然的靈感迸發。
我被此情此景深深地震撼到了,漸漸地,《靜候年華》的旋律從我耳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班若常對我說的那句話:“千萬不要小看你自己,每個人都有自己不知道的潛能。”
我發現自己和鄭衛平一樣,得到謊言識別器之後就不再擁有快樂,有些謊言不知道遠比知道好。我恨鄭衛平把謊言識別器帶進我的生活裏,這個看起來像U盤一樣的東西徹底毀了我的人生,它最終被我用盡全身力氣扔進大海裏。
當我再一次麵對班若的時候,就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不對,嚴謹的說法應該是就像什麽事都不知道一樣。在我心裏,班若永遠都是原來那個班若。
三天後的早晨,我做了金槍魚三明治放在餐桌上,那是班若最愛吃的早餐。她還沒有睡醒,我穿戴整齊後佇立在臥室門口靜靜地凝望了她很久才出門。
小區的地下車庫裏,有一輛長年穿著車衣的本田CRV,它是當年班若送給我的禮物,今天我要開著它去替班若徹底解決那個大麻煩。
我驅車疾馳在馬路上,兩旁的景物一掠而過。七點五十一分,我把車停在離帕瓦羅蒂家不遠的一個胡同口,然後步行來到帕瓦羅蒂家門前。我確定他此時一定不在家,每天早上七點半到八點半,帕瓦羅蒂都會到附近的一個小公園去吊嗓子。他還有一個習慣是在門旁牆上的奶箱後麵藏一把備用的大門鑰匙,為保險起見,我上次臨走時又重新確認了一下。
輕鬆打開門後,我拿著一桶事先準備好的汽油走了進去。旋即,帕瓦羅蒂家就成了一片火海。我想,不管帕瓦羅蒂留了幾份視頻備份都會藏在這間房子裏的,這是徹底銷毀視頻以及備份的唯一方法。我心裏清楚,僅僅燒毀帕瓦羅蒂的房子還遠遠不夠,隻有讓他永遠閉嘴才能真正解決問題。為了班若,我做什麽犧牲都在所不惜,正如車爾尼雪夫斯基說的那樣:“愛一個人意味著什麽呢?這意味著為她的幸福而高興,為使她能更幸福而去做需要做的一切,並從中得到快樂。”
我坐在啟動好的車子裏靜靜地等待著,不一會兒,就從後視鏡裏看到帕瓦羅蒂慌裏慌張地從遠處跑來,當他經過車前的那一刻,我狠踩了一腳油門加速衝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