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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河負有漕運重責,由漕運司統一管理,隻行官舟,不走客船。船夫都是吃公糧的人,一一登記在冊。我查了京中戶籍,又找漕運司調來了當值記錄,這名單上的十人,便是在三個案子的案發日都當值的禦河船夫。”胡說指了指淩雲重手中那張薄薄的紙。
淩雲重早已看完,隨手遞給眼巴巴的於納,道:“胡道長所言不錯。我看過了,三個案發現場都在河道附近,駐足而望,可以看見河麵行船,清晰分明。若是從船上往岸邊看來,視線必然也不會太差。”
這是淩雲重回來後首次出聲,一開口便認可了胡說的判斷,言辭之間態度已有微妙的轉變,神色也卸去了幾分冷漠,似是對胡說另眼相看。
於納眉間盤桓了兩個月的愁雲一掃而空,連說了三個“好”,仿佛手中拿著的不是一張紙,而是自己轉危為安的烏紗帽,“我這就把這十個人帶回來,嚴加拷打,不信揪不出罪魁禍首!”
“嚴刑拷打?”淩雲重掀起眼皮,眸光轉冷,秋風似的在於納躊躇滿誌的臉上掠過,“於大人這辦案方法,可真是雷厲風行。”
於納被他那一眼看得心虛,暗暗埋怨自己險些得意忘形,恐給大理寺落下口舌,方才的興奮勁便涼了大半,為難道:“這十人名單,說多不多,可說少也不少……”
“於大人破案心切,隻是逼供之舉,並非上策。”胡說從容開口,先是四兩撥千斤地解了於納的尷尬,又不慌不忙道,“我想,淩大人肯定有辦法在這十人之中鎖定凶手。”
他說得肯定,還朝望過來的淩雲重眨了眨眼,眉梢掛著一分狡黠。
有一瞬,淩雲重不知想起了什麽,微微恍惚了一下,卻又很快恢複常態,“我確實有一法,可以縮小範圍。”
“巧了。”胡說笑起來,很是愉快的樣子,“貧道也有一法。兩法相加,大約也能篩個八九不離十了。還請淩大人先賜教。”
“這個人身上,一定有某種特別的氣味。”
淩雲重的聲音穩定、沉著、果斷,生鐵一般,透著習武之人的中正,又有一種成竹在胸的氣度。他並不像胡說那般有耐心娓娓道來,而是言簡意賅,隻揀著要害,直接了當地點破。
“小桃死後特意被拋屍河中,陳有寶在一個雨夜被殺,凶手如此行事,必有意圖。凶手在被害人死後還要割下部分五官,必定與他們有較長時間的接觸,很可能是留下了自身的氣味,需要借助河水、雨水來衝刷清理。”
於納問:“可王賴子並沒有被扔進水裏,案發時也沒有下雨啊。”
淩雲重不說話,一副“話已至此,你自己領會,我懶得多費口舌”的架勢。於納隻好求助似的看向胡說。
胡說倒是有問必答,笑道:“王賴子本就是個流浪漢,風餐露宿,幾年也洗不了一次澡。即便是留下了凶手的氣味,也被其自身的臭氣遮掩得難以分辯了。”
於納茅塞頓開,拊掌道:“這就好辦了。找來這十個人,一聞便知。”
淩雲重不置可否,隻看著胡說,似在等待,果然聽得他輕喝了一聲:“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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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稍安勿躁。隻憑這一點,怕是不足夠找出真凶。”胡說衝案邊堆起的厚厚幾摞文冊示意了一下,“貧道已查明,這十人中,有一人兼職為屠戶,一人的妻子在市集賣魚,還有一人,祖上是開香料店的。我們隻知凶手攜帶特殊氣味,卻不知究竟是何種氣味,貿然抓捕,難免殃及無辜。”
於納又歎一口氣,一顆心忽喜忽悲,短短一天內跌宕起伏了好幾回合,暗自腹誹不已,可麵上卻還是隻能客客氣氣,道:“還請淩大人與胡道長指點迷津。”
淩雲重輕抬下頜,衝胡說揚了揚,“胡道長不是還有一法麽?咱們且洗耳恭聽。”
胡說見淩雲重雖不露情緒,但眼底卻有一分淡淡的相知感,便知道他與自己所見略同,不由得笑笑,隻是笑意裏又隱約藏著些難以言述的意味,“關於凶手剜眼割耳的行為,大人可還記得貧道起初的一個推測嗎?”
於納忙道:“是佛家‘淨六根’的說法。”
“先前也說了,三名死者都是凶手著意挑選出來的。那凶手選擇的依據是什麽呢?小桃是娼妓,王賴子是流浪漢,陳有寶是商人,這之間到底有什麽關竅?”
“後來,我重新細看了一遍案卷,尤其是仵作驗屍的記錄,突然明白過來。王賴子一案的關鍵,並不在於他的身份,而是他死前喝了酒,酩酊大醉,屍身第二天被發現時依舊酒氣撲鼻。”
胡說豎起三根手指,“三人喪生,一人好酒,一人為妓,一人多財——豈不正對應了,酒色財氣,四大皆空?”
於納愣了愣,說:“又是六根清淨,又是四大皆空,莫非這凶手是個出家人?可是出家人不應當會造如此殺孽啊!”
胡說搖搖頭,“眾生皆苦,四大皆空與六根清淨,是教人減少欲念,遠離貪嗔癡,無望則無憂,無憂則無懼。而殺人者,不過是曲解佛偈,迎合自己內心的惡念罷了。此人對教義一知半解,斷章取義,絕非真正皈依。於大人且搜查這十人,誰身上有異味,不是佛門信徒,但房中又能找出佛經、神龕之類的物件,凶手便是他了。”
這回於納學了乖,沒有急著動身,先拿問詢的目光看淩雲重,見他輕輕一頷首,這才長長出了一口氣,擰巴著的兩撇胡子終於鬆弛下來,得意地往兩邊翹起,用力一揮手,雄赳赳氣昂昂地高呼道:
“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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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說從順天府出來,一眼便看到十七。
他抱著手肘,大喇喇地坐在院牆邊的一棵柳樹梢上。入秋後,落葉歸根,隻剩光禿禿的枝條,像是一把支離的病骨,卻又被他一襲深鬱青衫,襯出了幾分回光返照似的生機。
見胡說走出,十七縱身一躍,好似被風卷下的一片綠葉,輕飄飄地落了地。
“結束了?”十七走到胡說身旁。
“結束了。”
順天府和大理寺的人手兵分幾路,分別稽查名單上的十名船夫。其中,僅有一人,身上既帶著濃重的藥味,家中也搜出了禮佛的用品,眼見露了行藏,便趁**出匕首,暴起傷人,意圖奪路而逃,結果剛從門口冒出個腦袋,就被趕來的淩雲重一腳踹了回去。
撿起匕首一瞧,正是連殺三人的凶器,甚至還有點點幹涸的血跡,隱藏在吞口的夾縫裏,沒有被擦拭完全,像是枉死之人無聲的指證。
鐵證麵前,那人隻得俯首認罪,自陳是娘胎裏帶來一種怪病,每日需服大量藥材,入不敷出,苦不堪言,日子過得艱難,心中便生了怨忿。又在淨信寺外偶然間聽了傳教,道是“大千世界的眾生罪孽深重,必須忍受種種煩惱苦難,唯有六根清淨,四大皆空,不再留戀有為色身,方可遠離煩惱,脫離五濁世間,去往極樂世界”。
因此,他便根據“酒色財氣”的特點選擇受害者,又挖眼割耳削鼻,喻指“淨了六根”,想要以此來獲得自身解脫。這最後一個代表“氣”的受害人都已選好了,是個平日裏脾氣很大的掛冠老爺,因為凶手被抓,無知無覺間撿回了一條性命。
“真是個瘋子。”十七聽得直皺眉,“他要解脫,何不挖了自己的眼耳口鼻,挖別人的,算是幾個意思。”
胡說輕歎一口氣,也是唏噓。走了幾步,忽地想起什麽,回手一指身後漸遠的府衙,問:“你覺得淩雲重怎麽樣?”
“是個高手。”十七不假思索道。
胡說突然來了興致,湊到十七跟前,“若是你與他交手,打不打得過?”
“……”十七翻了個白眼,“無冤無仇我與人家打架做甚?我看起來很閑麽?”
胡說撇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我打不過,自是得求你代勞唄。”
他說得委委屈屈,叫十七心中驀地一酸,側目看過來,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問:“是你認識的人?”
“我不過是個潦倒道士,一窮二白,怎會認識這等貴人。”
胡說笑了笑,臉上是再熟悉不過的那種神情,懶散又閑適,好似不曾有什麽煩惱。
十七看著他的笑容,說不出話,隻覺得心中忽然難受起來。
人間的苦,若是有十分,眼前這個人,至少嚐過了八分。可他卻總是這樣笑著,笑得那般無所謂。
尾聲
傍晚時分,雨終於停了。水洗後的天,泛著一種白瓷般的通透。
案犯已落網,淩雲重準備回大理寺述命。走至馬前,忽然動作一停,轉過身來,低低對於納說了幾句話,又鄭重地一抱拳,這才翻身上馬。一招手,數十騎飛馳而去,如破空的黑羽箭,穿透愈來愈沉的暮色。
直到蹄聲漸遠,於納才反應過來,摸著下巴想了會,實在不明白淩雲重臨行前的囑托到底有何用意。
縱然納悶,於納還是將命令吩咐了下去。讓查就查唄,左右也不是什麽大事。
不過就是一個尋常道士嘛,還能查出什麽了不得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