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門房通報了進去,不一會,順天府尹於納便迎了出來。

胡說道明來意,稱想看看昨夜溺亡的靖海侯府嬤嬤的屍身。

於納托他的福,接連破了“浮生香”與“人生四苦”的案子,自然賣他三分薄麵,當下便帶著胡說直奔停屍的殮房而去。

嬤嬤陳氏的屍體剛運過來,猶自濕漉漉的,自足至腰,都沾滿著淤泥。

胡說將屍體細細查了一遍,又毫不忌諱地拿起死者的手,翻來覆去地看,眉尖的褶皺越蹙越深。

“屍體可驗過了?”胡說問。

一旁的主簿訕訕地說,“還不曾。靖海侯府報案的時候已經明言是失足落水的下人,我們還要驗屍,豈不是……豈不是懷疑侯府那邊……”

仵作本來就是供不應求的活計,隻會應案情需要,對死因存疑的屍體進行查驗,對於意外、自殺等情況,屍體通常直接由親屬領走,不會自找麻煩地多增加一步驗屍的程序。

胡說直起身,看向於納,“還是請大人命仵作前來驗屍罷。這位陳嬤嬤恐怕並非失足。”

“怎麽?”於納敏銳地一掀眉毛。

胡說負手走了幾步,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緩緩開口道,“貧道剛去了靖海侯府的事發現場,現在又親眼看了屍體,眼下對此事,有三處疑點。”

“其一,昨日是望日,月圓之夜,雲淡風清,月光明澈,即便是在深夜中,也足以視物。另外,事發的荷塘處於靖海侯府的後院中,周圍沒有房屋遮擋,視野開闊,地方也寬敞,足以站下數十人有餘。這樣的視線條件下,失足的可能性較小。”

“其二,昨夜陳嬤嬤落水後,侯府中的下人均表示沒有聽到呼救聲,推測是因為事發的時間較晚,眾人都已熟睡。可反過來一想,如果已是夜深時分,連下人們都安寢了,緣何一個在世子妃近身伺候,又初來乍到不熟悉環境的嬤嬤,會獨自去到僻靜無人的後院中呢?”

“至於其三。”胡說拿起死者的手,“請大人看一下陳嬤嬤的指甲縫。”

死者的手指被水泡得發白,但是指甲縫卻很幹淨。

於納一頭霧水,“什麽也沒有啊。”

胡說淡淡勾起嘴角,對他一點頭,“沒錯,什麽也沒有。”

“這正是奇怪的地方。”

“若陳嬤嬤真的是自己不慎落水,必然是自荷塘邊緣滑落,那麽掙紮時雙手會扒扯住岸邊,試圖爬上來。這個過程中,指甲縫裏一定會進入泥垢。”

於納順著胡說的話想象了一下畫麵,覺得有理,不由點頭。

胡說話鋒一轉,“可眼下,死者的指甲縫卻很幹淨,可見死者要麽就是沒有掙紮,要麽就是掙紮了也靠近不到岸邊,雙手隻能在水裏撲騰,所以沒有留下淤泥。我想,這位興高采烈來迎接新生命的忠實舊仆,應該不至於突然心血**地要尋死吧?”

不是自殺。那隻能是——

於納臉色頓時有點難看了,“你的意思是?”

胡說的眸中冷光倏地一閃,“這位陳嬤嬤,是被人謀害的。”

6

於納叫仵作來驗屍的同時,胡說也沒閑著,找順天府要了一張查案的令牌,便帶著十七,來到了陳嬤嬤的舊主家——程府。

程大人顯然沒有興趣過問一個年老嬤嬤的死,隻敷衍地派了一個掌事女官來回話。

掌事的女官姓陸,在程家伺候近三十餘年,不管是主子還是奴才,大事還是瑣碎,都知無不盡。

據陸女官說,溺亡的這位陳嬤嬤確是程小姐幼時的乳娘,小姐自小對她就極為喜愛依賴。

直到小姐長到十歲,陳嬤嬤才離開了程府,回老家永州侍奉公婆。

剛走的幾個月,程小姐還每日哭鬧不休,求夫人請陳嬤嬤回來,後來有了素萍,才像是重新有了寄托般,漸漸地也就不再提陳嬤嬤的事了。

“素萍?”

“素萍就是小姐的貼身侍女。”陸女官解釋道,“小姐幾乎是拿她當親姐妹一樣看待,兩人形影不離,情誼絕非等閑的主仆可以比擬。”

十七“啊”了一聲,想起了早上從王充那裏聽到的八卦,“就是那個在匪寨墜崖的侍女?”

陸女官點點頭,沉穩到有些木然的臉上也不禁露出了一絲動容,“素萍也是個苦命的孩子,自小沒了爹娘,被一個瞎眼的說書老頭收養,學了點曲藝本事,孤兒弱老四處賣藝為生。後來,說書老頭病故,她一個十歲出頭的小丫頭,無依無靠,隻能當街賣身,求一點微薄銀兩,好給老人下土安葬。”

“正巧那日,夫人帶著小姐外出,路上小姐聽到動靜,掀了車簾往外看,一眼便看到了路邊跪著的素萍,也不知是什麽機緣,小姐瞧見素萍就覺得親近,便央求了夫人,將素萍買了回去,做了程府的丫鬟。自那以後,素萍就一直跟在小姐身邊伺候著。”

“小姐對素萍確是極好的。隻是,誰也沒想到,竟會發生那樣的事。”陸女官不無惋惜,“不過,素萍英勇救主,忠義可嘉,也當真沒有辜負了小姐待她的心意。”

說到這裏,陸女官意識到自己跑偏了話題,便止住了話頭,重新說回陳嬤嬤一事,“那件事後,素萍死了,小姐身邊沒了得力貼心的人,加上如今又有了身孕,所以夫人才想著將陳嬤嬤從永州請回來,送去靖海侯府伺候。到底是熟悉的老仆,總歸是比旁人要細致用心的。沒想到……竟又發生這樣的意外。”

“陳嬤嬤近來可有什麽反常之處?”胡說問。

“陳嬤嬤自永州回來後先是在府中歇了幾日,才去侯府的,並沒有什麽奇怪的舉止。”陸女官說到最後,像是腦中閃過了什麽,眉梢不易察覺地輕輕一斂。

“怎麽?”胡說捕捉到了這一瞬,立即追問。

“也不算什麽事。隻是……”陸女官斟酌著措辭,“昨天下午,陳嬤嬤從侯府那邊回來了一趟,要見老爺和夫人。可巧兩位主子都有事,不在府內。她也沒多待,很快就回去了。”

“那她可說了什麽?”

“沒有。不過她似乎看起來有些……”陸女官頓了頓,放低了聲音,欲言又止地說出了最後兩個字,“……害怕。”

胡說輕輕眯了一下眼睛。

“也許是我多思了,陳嬤嬤心係小姐,大概隻是為了小姐的身孕緊張擔憂吧。”陸女官有些顧慮地解釋了一句,為胡說等人引路,“幾位大人這邊請,陳嬤嬤隨身帶的一些物件還留著,不知可有幫助。”

7

陳嬤嬤落腳的地方是程府下人住的偏房。

胡說四處看了看,大部分用品都不在,隻有一些書信畫卷不便攜帶,被仔細地收置在了櫃子裏。

書信壘起來,足有一指厚,落款均為“芙初”。

原是這些年來程小姐寫的信,自她十歲與陳嬤嬤分別起,直到一年多前,幾乎每月一封,從不間斷。紙上的字跡也從稚嫩漸漸變得工整,仿佛能看見那個執筆的小女孩一點點長大,像是抽穗的蘭花一般,出落得明麗無雙。

十七也湊了過來,掃了信紙上的幾行字,“囉囉嗦嗦的,說的都不過是些女兒家雞毛蒜皮的小事。這位程小姐,對自己的乳娘,倒真是感情深厚。”

“不過……”他撓了撓下巴,隨口說,“今天在靖海侯府見到她,好像也沒有多傷心的樣子。”

胡說不說話,一目十行地將信件看完。

“這是什麽?”十七眼尖,探身從櫃子深處撈出一個卷軸,手腕一抖,一幅畫便垂落在二人眼前。

畫上是兩個妙齡少女,都不過十四五歲的模樣,像是兩朵初生的蓓蕾。在姹紫嫣紅的春日花亭中,一坐一站,一人正在吹笛,一人笑語晏晏。

畫師的筆力深厚,這兩個少女畫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會從畫中躍然而出。

“這就是程芙初和侍女素萍吧?”十七“嘖”了一聲,評頭論足道,“畫得還挺像,你看這畫上的程小姐和早上咱們見過的一模一樣。不過這個侍女嘛,就長得平庸了些。”

胡說不置一詞,隻是目不錯睫地盯著畫卷。

然後,他幾乎是輕輕地倒吸了一口氣,眼眸倏地凝定如針。

一股涼意猛地躥上了他的後背。

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喊道,“十七。”

“恩?”青衣男子挑了挑眉。

胡說的聲音異常低沉,“我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十七漫不經心地笑,在他肩膀上輕輕一按,“你的感覺就沒好過。說吧,我能做點什麽?”

胡說垂下眼,看著畫卷上笑靨如花,卻已陰陽相隔的少女。

“我需要你幫我找到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