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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貧道所說的話,各位若是不信,姑且可以當做一個故事來聽。這個故事確實匪夷所思,但結合現有的證據,卻已然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一個。”

巨大的震驚下,眾人反應不及,以至於現場處於一瞬短暫又詭異的安靜中,隻有胡說的聲音不疾不徐,穩穩當當地砸在空氣中。

“在這個十裏錦繡的繁華都城中,有光也有影,有羅綺也有寒衣。故事的主人公,就是這樣一個出身卑微的少女。她幼失怙恃,被一個瞎眼的說書老頭收養,跟著師傅四處輾轉,賣藝維生。”

“她模樣不好看,但人卻極為聰穎,曲藝、口技、唱打……學什麽都很快,也學得精妙。可縱然如此,生活依舊舉步維艱,無著無落,吃了上頓沒下頓。後來,師傅年老病逝,隻剩她一個孤苦幼女,更是不知何以為繼。”

“幸運的是,她遇到了貴人。一個大戶人家的小姐看中了她,買了她做貼身丫鬟。這小姐與她差不多的年紀,待她就像親姐妹一般,兩人焦不離孟地一同長大。”

“小姐是個美人胚子,明豔嬌憨,但卻有些笨拙,亦時常懶散,不肯用功,肚子裏沒什麽墨水。府中請了夫子來教四書五經、琴棋書畫,小姐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倒是陪侍的侍女,一聽就會,學了個十足十。更因為她有幼年習藝的基礎,所以在曲律方麵,尤為出色。到後麵,小姐便索性偷懶,讓侍女代做功課,自己樂得清閑。”

“漸漸地,侍女將小姐的筆跡、聲音、姿態、習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二人的身段也相似。隻要擋著臉,換了衣服坐在案前,任誰看見了,都以為是小姐正在用功呢,其實真的小姐,早已偷溜出去玩耍了。”

“時光如箭,兩個女孩也一同出落成了及笄的少女。這一日,是七夕,小姐帶著侍女參加南明湖的燈會。在一處小亭歇息時,侍女橫笛了一曲,卻不料被亭外經過的陌生男子聽了去。兩個少女生怕是歹人,都不敢出聲,慌忙逃走了。匆忙間,小姐無意遺落了一方繡了自己閨名的手絹。”

“兩人誰也沒想到,那天晚上亭外的男子竟是靖海侯府的世子,而且,世子因一曲笛音傾心,拿了手絹尋到府中,向小姐提親。一樁傳為佳話的姻緣就這麽陰差陽錯地落成了。”

“小姐喜氣洋洋,但侍女卻百般不是滋味。隻有她知道,那夜吹笛子的人是她,而不是這個不學無術的小姐。世子被笛藝吸引,要尋的人,也是自己,卻被小姐鳩占鵲巢。嫉妒和怨恨的種子,一朝播下,就會生根發芽,蔓延纏繞,直到遮蔽住所有的初心。”

“侍女是個非常聰明又理智的人,她明白,沒有小姐的家世,沒有小姐的美貌,哪怕自己再有才華,哪怕與世子緣分相連的人明明是自己,也無濟於事。誰會看得上一個卑微又醜陋的奴婢呢?”

“因此,侍女有了一個鋌而走險的計劃。這個計劃大膽、狠毒、困難重重,非常人所能想,但一旦成功,她的人生將截然不同。”

“侍女精心安排了一場所謂的綁架,製造了主仆二人的失蹤。實際上,真的小姐已被她推下萬丈懸崖,屍骨無存。而她自己,則找到了一名江湖奇人,剝皮整骨,給自己換了一張臉——小姐的臉。”

“等恢複得差不多了,這位侍女頂著新的臉皮,搖身一變,成了死裏逃生的小姐,還給自己編造了一個貞烈的故事。沒有人懷疑她,無論是下人,父母,還是她的未婚夫,都被她天衣無縫的演技瞞騙過去。她就這樣,成為了自己一直想要做的‘主子’,飛上枝頭,蛻變重生。”

“可誰知,好日子過了沒多久,突然來了一個老嬤嬤。她能騙得過旁人,但在將真小姐從繈褓中一手帶大的老仆麵前,卻難保不會露出馬腳。”

“而且,誠如她所擔心的那樣,不過相處了幾日,這位老仆就敏銳地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老嬤嬤回了趟程府,想問問程夫人。這個時候,老嬤嬤可能並沒有想得太深,隻是有些疑惑。但她卻不知道,正是這次短暫的回府,徹底觸動了假小姐的殺機。”

“假小姐苦心積慮,斷骨剝皮,罪也受了,樂也享了,怎會容忍一個老嬤嬤來壞事?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用計將老嬤嬤害死,做成失足落水的假象,以期瞞天過海,永絕後患。”

“至此,貧道的故事便說完了。”胡說似笑非笑地看著麵無人色的“程芙初”,“不知我這個故事,說得像不像呢?”

“世子妃——還是應該叫你的本名,素萍?”

11

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一時間竟無人說話,堂中安靜極了,透著風雨欲來的壓迫感。

陳嬤嬤死了,意外也好,謀殺也好,終歸隻是無足輕重的小角色,未必不能被輕飄飄地揭過。但胡說眼下所指控的,卻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滔天罪惡。

殺人弑主,李代桃僵,欺上瞞下,將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中!

被點**份的世子妃眼神鋒利如刀,怨毒地釘向胡說,口中卻猶自不死心地自辨道,“道長全憑一張嘴,如此編排誹謗,難道視王法若無物嗎?”

說罷,她又央求著看沈亭淵,梨花帶雨地哭訴,“此人一派胡言,分明是有意汙毀妾身的清白!”

“世子妃莫急,貧道方才不是說了嗎,這不過是一個我推測出來的故事。信與不信,真與虛假,諸位心中自有公斷。”胡說自然是有備而來,側頭對十七示意了一下,“不過,貧道的推測也不是憑空捏造的,自然也有一些佐證,供諸位參考一二。”

十七將身後一個老者帶了出來,那人已近古稀之年,發須皆白,身形幹瘦,穿一身文士的長衫,一看便是個老學究。

“這位溫老夫子就是當年程府聘請的西席。他可證明,彼時為程芙初開蒙時,素萍一直陪侍左右,且天資聰慧,勤奮向學,光是旁聽,便遠超程芙初這個散漫學生。尤其在曲藝一道,更是悟性極高。不過,溫老夫子一介學者,不過問俗事,又心知主仆情深,自然也不會將這種瑣碎回稟程大人。”

那老者極為慎重地點了點頭,認可了胡說的說法。

胡說又一攤手,十七便默契地將一遝書信交給他。

“程芙初對素萍托心相交,素萍自然也對這個毫無城府的小姐知根知底,這也成為了日後她可以冒名頂替的基礎。但唯有一事,程芙初卻不曾讓侍女參與,那便是陳嬤嬤——這位在遇見素萍之前,就對她十分重要的乳娘。”

“數年來,程芙初堅持給陳嬤嬤寫信,春秋不斷。陳嬤嬤收到的最後一封來信中,程芙初曾經提及自己對素萍有愧,日後定要為她好好謀求一個好歸宿。那之後,來信戛然而止。算算時間,正好就是一年多前,主仆二人遭遇‘賊匪’的時候。”

聽到這裏,胡說麵前的世子妃突然輕輕一顫,然後狠狠咬住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