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之有矩,非徒有是理,而實有是事也。若衡、若繩、若矩,一也。無聲無臭,事藏於理,衡之未懸,繩之未陳,矩之未設也。有象有形,理顯於事,衡之已懸,繩之己陳,矩之已設也。矩者,矩也,格之成象成形者也,物也。

象物而象,形物而形者,身也,家也。心、意、知,莫非身也,本也,厚也。天下、國,莫非家也,厚也、本也。莫非物也,莫非形象也。是故心、意、知身乎身,身身乎家,家身乎國,國身乎天下者也。莫非身也,莫非物也,莫非形象也。天下家乎國,國家乎家,家家乎身,身家乎心、意、知者也。莫非家也,莫非物也,莫非形象也。象者,象也,上之象也,凡象莫非誠於上也。形者,形也,下之形也,凡形莫非成於下也。有上下,斯有前後也,斯有左右也。一身斯有一身之上下前後左右也,一家斯有一家之上下前後左右也,上下前後左右又莫非矩之形象也。物也,即理也,即事也。事也、理也,即物也。無物不有者矩也,不容不有者也。有矩,斯有物也,斯有身也,斯有家也。家者,形象乎其身者也。身者,形象乎其物者也。物者,形象乎其矩者也。不容不有者也,無物不有者也。不有矩,則不有物也,不有身也,不有家也,不容不有者也。有矩以矩其身,而學焉,庶乎其有身也。身者伸也,必學必矩,則身以之而伸也。伸者身也,否則必不能伸其身於上下前後左右,猶無身也。如上下前後左右之身何?何可以無矩於身乎?有矩以矩其家,而學焉,庶乎其有家也。家者,嘉也,必學必矩,則家以之而嘉也。嘉者,家也,否則必不能嘉其家於上卞前後左右,猶無家也。如上下前後左右之家何?何可以無矩於家乎?仲尼十五而誌學,誌此矩也。三十而立,立此矩也。四十而不惑,不惑此矩也。五十而知天命,知此矩也。六十而耳順,順此矩也。至於七十而始從心所欲不逾矩矣。夫聖如仲尼,自十五而七十,莫非矩以矩乎其學,學以學乎其矩。矩也者,不容不有者也。

是故矩之於學也,猶衡之於輕重也,猶繩之於曲直也,莫非事理之顯乎其藏,不容不有者也,不可以或欺焉者也。何今之學仲尼之學者,有欺之以仙術而不自覺其欺於仙家者流也,且默以學,非仙不玄,能不為仙家者流之所欺乎?有欺之以禪機而不自覺其欺於禪家者流也,且默以學,非禪不圓,能不為禪家者流之所欺乎?以致身混於上下前後左右之身,而不覺其不有身也。家混於上下前後左右之家,而不覺其不有家也。不有家,不有身,奚有學乎?奚有矩乎?若自以調持乎上下前後左右之不遺為有矩之學,是又欺於儒家者流,而亦不覺其不有身也,不有家也。儒不有身不有家,不自覺者久矣。況儒家者流,不有身不有家,而混於上下前後左右以苟成其家。苟已已而不自覺者,亦豈一朝一夕一二已乎?

仙禪雖非儒家者流,似有身也,似有家也。然仙惟仙乎其術,而不仙乎其仙,雖似有仙之身,有仙之家,而實不有身不有家於仙也,亦儒家者流也,不自覺也。不自覺其不有仙之身,不有仙之家,是自欺以仙之術也。自欺以術,術欺之也。而仙之大矩以矩乎其仙,學於至玄,如老氏之玄之又玄者,幾乎?禪惟禪乎其機,而不禪乎其禪,雖似有禪之身,有禪之家,而實不有身不有家於禪也,亦儒家者流也,齊自覺也。不自覺其不有禪之身,不有禪之家,是自欺以禪之機也,自欺以機,機欺之也,而禪之大矩以矩乎其禪,學以至圓,如釋氏之圓乎其圓者,幾乎?若仙若禪,尚有身也,尚有家也,尚有矩以矩乎其仙其禪之學,於玄之又玄,圓乎其圓,奴老如釋者也。況儒如伏羲如堯舜者乎?伏羲不混身於禽獸,創乎其家者也。堯舜不混身於夷狄,紹乎其家者也。儒之祖也,儒之宗也,自有矩以矩學,而又混乎其矩於學,渾乎其學於矩,相忘乎上下前後左右,而其圓神之讚於易,玄德之載於書者,不啻老之玄之又玄,釋之圓乎其圓已也。若伏羲若堯舜之儒,尚有身也,尚有家也,尚有矩以矩儒之學於渾渾者也。而況仲尼之非仙非禪非儒者乎?非仙非禪非儒,則身亦非仙非禪非儒之身,身何身乎?非仙非禪非儒之家,家何家乎?老氏、伏羲、堯舜之身,身也。而仲尼則伸其身於老釋、伏羲、堯舜者也。身既伸於老釋、伏羲、堯舜之身,況上下前後左右之身乎?老釋、伏羲、堯舜之家,家也。而仲尼則加其家於堯舜、伏羲、老釋者也。家既加於老釋、伏羲、堯舜之家,況上下前後左右之家乎?家如是家,而身如是身,不容以苟成也,必有矩。以矩學,以顯以藏,以鼓舞萬物於水土之襲,以默伸其身,默加其家於上下前後左右,而權成乎襲水土之身之家,似不有其身不有其家,若儒家者流也。況又安身於杏壇,以家於上下前後左右,而權成安土之身之家,似不有其身不有其家,亦若儒家者流也。嗚呼哀哉,仲尼之身之家,本欲妙有象有形於無聲無臭,以神道設教乎!

伏羲堯舜之徒,而反不著於楊墨之不息。楊其仙之流也,墨其禪之流也,不楊不墨而有子莫者,儒之流也。嗚呼哀哉,仲尼之身之家,不惟不著於群流之不息,而尤不著於君子之絜矩也。矩之絜者,恐所惡之逾矩而不敢逾焉者也。君子之身之家,未成之用功也。功非學也。況大學乎!大學之矩,自矩所欲而亦無所惡,不必絜焉者也。絜非矩也。況大學之矩乎!大莫大於天也,而矩其天之則也。天奚有乎上下前後左右之惡,而亦奚俟絜矩於上卞前後左右者乎!配家於天而身以法之,惟大學之身之家可以法而配焉者也。雖身如伏羲之身,家如伏羲之家,猶有禽獸之不可混也。況仙禪之身之家,有不如伏羲者乎!雖身如堯舜之身,家如堯舜之家,猶有夷狄之不可混也,況仙禪之身之家有不如堯舜者乎!仲尼之身之家,大學之身之家也,而矩其大學之柄,以配天法天者也。禽獸夷狄,凡有血氣,於天之所覆,混混乎其不區以別也。仲尼其天乎,天其仲尼乎!故凡有血氣以尊以親乎仲尼者,惟仲尼以大學之矩矩之,而不區以別乎禽獸夷狄於身於家,混混乎如天之無不覆焉者也。覆乎仙,覆乎禪,覆乎儒,覆乎上下前後左右,而又有莫或混焉者也。不可以或混,奚可以或欺乎!譬則衡懸於輕重而不混於輕重者也。譬則繩陳於曲直而不混於曲直者也。不可以或混,奚可以或欺乎!雖仙雖禪雖儒之大,如老氏如伏羲如堯舜,亦不可以或混也,不可以或欺也,況仙家者流乎!況禪家者流乎!況儒家者流乎!非惟理之必然,事之必然者也。有象有形,而自妙於無聲嫵臭,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