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雨水繁多的八月,九月一直是帝國首都阿斯切特的旱季。但是,似乎今年有些不同,進入九月份已經連下了兩場雨,而今天則又是一場淅淅瀝瀝的雨。

林默坐在辦公室落地窗邊的沙發上,看著窗外飄著的雨。明明是正午,卻陰沉的如同黃昏。他拿起放在麵前茶幾上的遙控器,將另一側內嵌的窗戶打開。很快帶著濕潤氣息的空氣就湧了進來。似乎今年的秋天也來的格外早,空氣中也帶著些冷冷的秋意。

從林箋被宰相查太萊侯爵傳訊而踏出那間牢房起,對於她的實施監控便啟動了,這段時間她去過什麽地方此時攤在茶幾上的報告裏寫的很清楚。這段時間她去過一次格蘭夏爾的公寓,去過一次諾蘭醫院,還去過一次後勤部,然後就再也沒有踏出第八艦隊駐地一步。

這次隨軍前往楓樹星係的生物技術官員就是格蘭夏爾。

這一點讓林默十分吃驚。

身為格蘭夏爾十幾年的好友,林默對其十分了解,不僅僅是在對方的性格這一點。他們雙方對於對方的家庭私密都有著相當的了解。都不是輕易能結交朋友的人,加上愛德華,他們三人已經習慣了分擔對方的難題。而林默和格蘭夏爾之間的關係就更加深入一些,畢竟愛德華並不是一個十分適合談心的對象。

格蘭夏爾這個人,林默其實到現在也無法深入看透他。這個人平日總給人一種溫和無害的感覺,事實上他大部分時間確實如此。但是很久以前,他卻並非如此。他與他那個死去的弟弟流著同樣的好勝而不羈的諾蘭家的血液,十幾年前在軍校讀書的時候,他的個性遠比如今更加強烈。

微笑源於心高氣傲,寬容始自目下無塵。

離開軍界多年,格蘭夏爾作為帝國基因生物領域的高端人才,一直拒絕出任科技省官員,而隻是一直呆在諾蘭家族的一所醫院之中。這一點讓他的父親諾蘭伯爵十分不滿,甚至曾經大發雷霆。而這也是諾蘭伯爵徹底對格蘭夏爾失望的最直接原因。就林默所知,新帝國建立後,身為科技大臣的達科利娜博士曾經親自邀請他出任科技省副大臣,明擺著,等達科利娜博士退出後,他就是下一任的科技省大臣。但是格蘭夏爾並未給這位母親曾經的好友麵子,依舊是客氣的拒絕了。

林默曾經就此事詢問過格蘭夏爾,但是對方並未給過明確答複。在林默看來,自從退出軍界之後,格蘭夏爾仿佛開啟了另外的人生,變得愈加難以理解。他跟愛德華都認為這是因為基因問題給予他太大的打擊,但是其實格蘭夏爾從未真正表現出十分頹廢的姿態,也從未向兩人抱怨過哪怕一次。

這一次他願意擔任科技省的職務,想必不管是達科利娜博士還是宰相查太萊侯爵都十分高興。格蘭夏爾手中攥著最尖端的基因技術,他完全可以憑此大發橫財這跟國家沒有半點關係,完全是這些年他自己的團隊努力的結果。而如今,想必是必須拿出來與帝國共享了。

而這份代價必然換得一份收獲,這收獲又是什麽呢?

林默有些煩躁的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大步的走向辦公室門口。他的心情十分雜亂,這段時間所有的事情似乎都積聚到了一起,打得他措手不及,各種複雜的情緒糾結在了一起。他心中隱隱的擔心,擔心格蘭夏爾也會因為林箋而走向另一條可怕而又不可預知的路途。而想到林箋,這段時間以來的心中銳痛的感覺似乎又侵入腦海,讓他不自覺的蹙緊了眉頭。

“閣下?您這是要出去嗎?”正好將一份文件送進來的費舍爾驚訝的看著已經穿上外套的元帥,有些不明所以的舉了舉手中的文件:“有份文件需要您的簽署。”

“等我回來。”林默看都沒看那份文件,大步的走向門口。

“外麵正在下雨,需要為您準備飛車嗎?”

“我自己開車。”

莫名其妙的費舍爾看著已經消失在門口的元帥大人又看了看手中的文件,隻得聳聳肩膀然後仔細的將文件放到元帥大人的辦公桌上。最近元帥大人的脾氣十分不好,整個元帥辦公廳上下都十分的謹慎。

隻花費了三十分鍾的時間,林默便抵達了諾蘭伯爵府。

出發前他給格蘭夏爾發去通訊請求,但是對方關閉了通訊器。而當他與諾蘭醫院以及科技省都聯係後,這才得知,今天格蘭夏爾沒有去醫院以及科技省,他今天回了諾蘭伯爵府。

而在能看到伯爵府後,他又停下了車子。看著伯爵府緊閉的雕花鐵門,林默試圖讓自己穩定下來。他燃起一根煙,在穩定心神的同時思索著該怎麽提起話題,或者說他如今是站在什麽立場上與他談話。

十分的矛盾,他有些憤恨的想著,如今他不可能以林箋長兄的立場上與格蘭夏爾交談,他甚至避開這種想法,認為自己是在為朋友考慮,他不願意看到相識多年的朋友如今這種看似要重新猛烈燃燒般的舉動。

燃燒的過程不管如何絢爛,最後的結果都隻有化作灰燼。

也許有些誇張,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就會有這種擔心,換個時間換個形式,如果格蘭夏爾願意振作起來,不再是那副隨性無求的姿態,他也許會替朋友高興。但是,此時此刻,他心底的隱憂卻如同濃霧一般,驅之不盡。

一根煙緩緩燃盡,緊閉的大門也在淋漓的雨中悄然打開。

林默打開車門迎向在雨中走出大門的頎長身影。

“你在等我?”看到迎麵向自己走來的林默,格蘭夏爾怔了怔。隨後,令人熟悉的笑容便回到了他的臉上。

在這淋漓的秋雨中,他依舊隻是單穿著一件素塔夫綢的白色襯衫,仿佛是來的匆忙,都沒有撐把雨傘。雨水順著他金色的發絲匯集成滴,打在肩膀上,卻沒有半點狼狽的感覺。

確然有種悄然的改變發生在格蘭夏爾的身上,林默看著他,並且注意到他手中的一份文件袋。

似乎發現了林默注視的焦點,格蘭夏爾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文件袋,主動替對方解惑:“伯爵的承襲。不過目前還沒有皇帝的印章。”

他說的很隨意,仿若這爵位本就是他隨手可得。但是林默知道,他必定為此付出了代價。

“先是進入科技省,然後承襲伯爵。格蘭,讓你寧願付出巨大代價也要如此行為的原因是什麽?”

“想要兌現一些承諾總要有些這方麵的實力,雖然我對這些東西不是那麽有興趣,但是那點反感不算什麽。”麵對自那日不歡而散的好友的詢問,格蘭夏爾坦然而平靜的回答。隻是在這份平靜中,林默仿佛再次見到了那個將驕傲隱藏在微笑之後的格蘭夏爾。

而這份認知讓林默有些無措,他習慣麵對強敵,習慣麵對挑戰。而當他麵對著麵前平靜的好友時,他卻感到了無措。

天地間隻剩下雨水敲打枝椏的聲音。沉默許久,林默才再次開口:“如果她有一天要反叛帝國呢?”

“我陪著她,盡我所能的幫她。”格蘭夏爾的回答依舊平靜,仿佛對方所提到的事情並非是禍及家族的離經大罪而隻是一次普通的出遊踏青。“諾蘭家的實力也許無法與林家相比,但是比起分給林箋的那一份,應該也差不上太多。”

格蘭夏爾的話再次堵住了林默。

又是長久的沉默過後,林默才艱難的問道:“這麽做,值得嗎?”

聽到林默的問話,格蘭夏爾笑了起來,陰霾暗淡的天色似乎也因為他的笑容而明亮了許多,他笑著搖了搖頭,“沒想到你也會問出這種問題。不過,也許不應該意外,如果是以前,我或許也不會做出這種決定。不,應該說即便是在我有所改變的前期,我依舊受製於某些東西,那讓我一度十分痛苦。而這一次的改變則是源於你的行為。不,不,我不是在指責你,那天與你的對話是我過於衝動,我要向你道歉。當我看到她瞪大眼睛茫然的流淚時,我發現自己曾經的糾結十分的可笑,有什麽可糾結的呢?我愛她,所以想要保護她,盡我所能。人生無法重新來過,尤其是對於像我這種人,猶豫不起,沒有時間給我浪費,想做就去做,我想如果這樣,至少在我死去的時候,不會後悔。”

想做就做,如果這樣,死去的時候,不會後悔。

他在說這番話的時候,帶著平淡卻堅定的笑容,那是真心在為這份決定感到開懷。擯棄那些纏繞於身的糾結,堅定的做出了選擇。

雨下的漸漸大了起來,林默依舊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格蘭夏爾已經離去很久,但是他的那些話似乎依舊縈繞在耳邊。

能夠跟隨自己的內心,真是一件令人羨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