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這樣離開了有你的世界,從此我的世界隻剩下一片灰。

By《昭君日記》

我就這樣稀裏糊塗地來到劉婠婠的主戰場。那天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回過331班,在我心裏,那是一塊我不願意觸碰的禁地。

文科班的女生光從數量上就有壓倒性的優勢。不同於之前五五男女均分的班級,這個班的男女比例1:5.

劉婠婠一回來如魚得水,好不樂哉,新班級的班主任老胡是個實打實地佛係boy,對我們的要求隻有一條,即上課不搞事,平安畢業就OK。

考不考大學,考什麽樣的大學,那就看個人造化。

每周一的班會課他極少出現,他人也很矮小,課間操時他站在我們的隊伍裏,小小身影很快就被新班級這一群還在生長中的少男少女的影子給淹沒。

他皮膚是一種麵粉在黃和黑裏揉雜混合的顏色,他很愛笑,一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線,五觀擰成一團。

外人都以為他很容易說話,很多年後,我才知道,老龍喜怒形於色,而他,用笑遮藏住他內心的所有情緒。

他將自己內心深藏,隻留下冰山一角供我們日後懷緬。

文科班的學習氛圍跟理科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理科班的課間就算是在休息時間,班上永遠都有低昂著頭,醉心在解幾何題配平方程式裏的人。

文科班的課間時間,班上竟沒看見一個掏出書本來看書的人。在這裏,光是上課認真聽課都是一個學習認真的學霸的唯一標準,大多數人上課胡鬧,下課睡覺。

風水輪流轉,高二一開始,班上的文科老師一走進教室就是一副“這是老娘的主場”的姿態,上起課來,分貝抬高八度,咧開嗓子哇哇大叫的趾高氣揚的模樣,好幾度讓我懷疑之前在理科班看到的他們都是假的。

相比之下,理科的老師還是原先那樣,上課時胳膊肘子上夾本書,你聽或者不聽,他們都會將化學原理講完,講完之後,下課鈴聲一響,從不拖堂,甩手走人。

高二開學第一個月,雷打不動的比大姨媽還準時的月考又來了。從這一次開始,不同於高一的混合雙打,現在是文對文,理對理。

考場獨立,班級分開。

吃完早飯後,我來到教室。

教室裏的人都在忙著布置考場,抽屜裏的書都被拿了出來,磚塊似的書都統一碼在窗戶上。

一整麵透明玻璃的格子窗,瞬間被書給包圍住,嚴絲密合,不見外頭光線。

多餘的桌子都被放在走廊上,堆成小山丘。文理剛分班,第一次月考座位排序按照學號來。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的我沒有了物理和化學,有了一個新的科目,叫文科綜合。

曆史政治和地理雜糅在一張試卷上,散點分布,文科是我的主戰場,我就像一個攻城略地的將軍,在這張長度有限分值固定的試卷上,就像蠶絲吃桑葉,將每個自己所能夠著的範圍吃幹抹淨。

文科試卷的評分很人性化,一個題目你答不出核心,閱卷老師看著答案上密集地字也會酌情給個一兩分安慰分,理科就完全不存在這事,理科是是非對錯題,非對即錯。

交完試卷的那刻,在這麽多次的考試生涯裏,第一次希望成績早點出來。

從考場上出來,一天又接近尾聲,落日餘暉將整個學校都鍍上一層溫柔色,橘黃色的燈下,劉婠婠向我走來,她身後霞光萬丈。

她拉著我手,準備走向食堂。

太陽落下山頭,夜幕升起來,操場上那盞度數不高的掛在樹梢上的燈不知在何時被哪個調皮的人給撞脫線。

風一吹,左右晃動,今天的黑夜比往日來的更早一些。

風將地麵上的塑料袋吹著嘶嘶作響,操場上籃球的砰砰擲地有聲,還沒走進,就見有個人在操場上左右旋轉,跳躍,轉球,拍球。

也不管是否有觀眾,那人用一種蠻力在與自己對抗。劉婠婠拉著我的手垂下來,她靠在一根水泥柱子上,望著籃球場發著愣。

籃球場距離我們還有一段距離,籃球場周圍的白樺樹樹葉茂密,將原本不太明亮的光線切割得更加細碎。

風吹得葉子簌簌作響,一場雨說來就來。

豆粒大的雨滴吧嗒砸落在地上,籃球場上的那個穿著白色格子襯衫的少年從主席台中間穿過去,旋即消失在我們眼前。我伸出手,想拉劉婠婠走。她就像漏氣的皮球,整個身體往下嫣成一團。

她環抱自己,縮成一團,坐在地上,像隻刺蝟,豎起全身的利刺,不給任何人靠近的機會。

大雨如注,衝刷著地麵。

我們是站在一個下坡的方向,上坡的水湧下來,我想拉劉婠婠時,手剛觸到她,她身體顫栗,我蹲下身子,湊到她麵前。

她將頭埋在胳肢窩,哭聲混雜在雨裏,好像蒙受了巨大委屈,她就那樣在雨裏哭個不停歇。

我不知道她到底怎麽呢,可那天,我和她在雨裏都哭的不能自己,她是暴風式哭泣,我是默默流眼淚。

小說裏常說“青春是一場大雨,即使感冒了,還盼望回頭再淋一次。”,可我,並不願意。我不願看到那樣的劉婠婠。

整個世界的繁華都好像與她無關,她偶念起某人,哭成淚人。可我又好羨慕她,想哭就哭,愛笑就笑,歡喜悲戚從不掩藏,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那天晚上的晚自習我和劉婠婠都沒去。

第二天早上出早操時,我還在擔心翹課這事會被老胡批鬥,可早操都沒瞅見他人影。新的一天就在我腦袋還暈乎乎的狀態中倉促而來。

第二節劉婠婠坐在教室的最角落裏,從早自習起她就趴在桌子上,自從淋了一場雨後,她整個人都嫣兒吧唧,魂兒也似被人勾走般,完全不在狀態中。

早自習時,班長就將試卷次第發下來。

昨日一場雨後,今兒天也很昏暗,陰沉沉像是要延續昨日的那場雨的氣勢,頭頂上四根電杆都亮著,照出底下一張張蒼白的臉。

試卷如翻滾著的波浪從一頭打向另一頭,卷著驚濤和駭浪,稍不留意,就被淹沒。發的是數學,150分的總分,50分都沒到的我看著那麽紮人眼的兩個數字,胡亂塞進抽屜裏,這不光彩的數字生怕被人給瞅見。

第二份紙卷是文綜,試卷往後發,坐在我前頭的那人拿著一堆試卷,詫異地尖叫了聲:“哇,267啊。”

轉過頭,星星眼看向我。

我以為她說的是別人沒怎麽在意,拿到試卷看到分數那刻,心裏頭一陣竊喜,這麽多天,總算翻盤,天都不知道我有多自豪驕傲。

“鄧寧288,真是學霸。”

坐我前排的女生一秒又轉了風向,癡漢臉去看向隔了好幾桌的一個女孩子。

女孩子長了一張高級臉,三庭五眼,湊在一塊,就和別人不一樣,黑長直頭發用一根發箍箍主,高挑,清瘦,說起話來聲音尖細。

“這個女孩叫鄧寧,聽說是從尖子班轉學過來的,也不知道怎麽想不開,偏偏要來文科班。”

……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不亦樂乎。

我們的教室在五樓,每次課間操時間都會從331班路過。

一路過,眼睛不自覺就會往裏頭探一探,眼睛一望向那兒,自己意識到這點後,怕被人發現,馬上又轉而看向其他地方。

學校課間操也是按照班級排序一一拉開,原先我是在主席台的最中央的位置,現在班級變了,我們成了最角落裏的位置。

頭頂著一片楓樹葉,做的午間操也劃水。

課間操有20分鍾的時間,一套廣播體操下來隻需要8分鍾,還有12分鍾供我們自由支配。

日頭很大,曬的地皮熱浪滾滾,課間操一完畢,我和劉婠婠就進了小賣部,一人一根冰棍,向夏天對抗。

我們倆剛轉身,準備走出小賣部,兩道熾熱的目光盯著我,比夏日的天更加灼熱,我低著頭,感覺喘不過氣來,臉上汗水直冒,與劉婠婠說的話都漫不經心。

走出了小賣部好遠,背後的兩道光才熄了下去,我喘了好大口氣。

“君君,你怎麽呢?”

脫線的劉婠婠今天第一次在線幸好她沒再細究,我原本就是個不善隱藏的人。她若多問一句,我定暴露出來。

第二天,公布欄的黑板上貼出紅榜,一張大紅紙上,隻有前50名才有資格進入那個紅紙範圍中。

吃早飯的時候原想去看看,奈何公告欄前擠滿來人,我沒有任何機會,劉婠婠對這事從來沒有任何好奇點。

中午吃完飯後,劉婠婠被大姑招呼著去參加一個發小的婚禮。

我就成為孤家寡人,午間外邊太陽高懸,走在路上,人如行走的灑水車,汗跟豆子似的四處撒種,薄汗濕衣透,再鮮活的人在太陽底下多曬一下,都會水分頓失,這種靠空調才能續命的天氣,學校裏隻有電風扇呼呼地吹,我一個人走到食堂時,食堂裏沒剩幾個人。

點菜時,阿姨麵前一整排的鐵皮盤子裏,大部分都如和尚光亮的額頭,寡婦家的灶台,幹淨得很,隻有幾個早已辨別不清是什麽菜色的菜還在盤子裏橫七豎八,一眼看上去,就毫無食欲。

可人到了食堂,下午還有課,餓起來總是很難受的一件事,將一整排窗口都掃裏個遍後,抱著一種以身試毒的心態點個西紅柿炒蛋和花生苗炒肉,滴的一聲刷了飯卡,刷卡機上顯示卡裏餘額是375,心裏想著自己在這時還是個富裕的人,端起盤子找準一個正對著風扇吹的位置,坐下來,拿起筷子,看著蚯蚓似的白嫩的花生苗,筷子在上頭翻過來好幾遍,都沒有下定決心去嚐一口,挑選幾根肉絲,吃在嘴裏月寡淡。

頭頂的電風扇完成任務似的敷衍地轉啊轉,沒有任何風力,食堂窗口的玻璃也開到最大,可惜外頭也風力靜止。

內心燥熱難安,挑來挑去,胡亂扒了幾口飯就衝出食堂。

路麵上沒幾個人,遠遠才能看見一兩個人在打掃衛生,拿著一把木掃帚,跟個撿垃圾的人似的滿學校尋找白色塑料袋,逮著一個,就跟抓逃犯似,放入垃圾桶裏。

公布欄前終於隻剩屈指可數的幾個人,我走過去,走到屋簷下。

第一欄是理科光榮榜,一眼看過去,李沛在第3名那,他果然如燦若星辰,從未跌落全校前三,另一個人是文暉,一個月的時間,他也爬上前50名,看到他,我腦海不自覺會浮現出青年文摘上他寫的那句話。

我知道那句話的意思,他沒讓我給他一個回複,我想迅速掐滅他心底的希望之火,可我下不了手,他未言明,我又何必拆穿去傷害一個人。

我愣怔住,身後有熟悉的腳步聲,那聲音很不穩定,時快時慢,唯一與人不同的是,這雙腳的主人走路常常不看路,不定時腳中某處會與桌椅板凳來個親密接觸。冬天還可以用長褲子來遮藏下,夏天短褲一穿上,這雙腳上瘀痕遍布。

學校沒多大,可我沒想到會在這兒與這兩個人遇見,劉婠婠不在,我不知道該不該和他們打招呼。

我怕我主動打招呼對方沒有回應那多尷尬,可不打招呼明明是舊時相識現在還假裝不認識也很尷尬。

我不知該怎麽辦,一個勁盯著黑板上的名字發呆,假裝跟那些學霸之間存在神交集。

內心祈禱身旁兩個人能快點離開。

他們倆看完文科排行榜,腳步往我這邊挪移。

近了近了,他們從距離我一米開外的位置到隻有70cm,50cm…

“王昭君,你也在這呀。”

文暉浮誇的聲音直擊我耳,我回頭,衝著他尷尬地笑。

“沒看出來,你還有學霸基因。”

劉沛就像裁判員,在評判一場賽事,他穿著的那件白格子襯衫,讓我腦中叮了一下。

我不記得那天是怎麽回教室的,一路上我都想放聲呐喊一句“我,王昭君,終於有天也上光榮榜。”

語文老師說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可我做不到那麽佛係,回到教室,努力抑製住內心狂喜,拿出數學試卷來。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夜做起數學試卷也來勁。

我的反射弧是比劉婠婠慢了好幾拍,她下午吃完酒就病倒,我到晚上躺在寢室**,拿出mp4聽歌時,身體抖成篩子。

左右翻卷睡不著覺,全身發冷,寢室裏,鼾聲四起,斜對麵的牆壁上,一個如鬼魅的影子筆直站在牆上,我以為是眼花,揉揉眼睛,再次睜開眼,那道人影還在。

嚇得躲在被窩裏不敢吱聲,心怦怦跳。

酷暑時分,腦袋躲在被窩裏,沒五分鍾就被汗濕透,氣也喘不過來。

將腦袋從被窩裏拔出來後,那道暗影還在牆壁上。

門口窗戶上,風吹進來,暗影隨風搖擺,風一停,暗影又停在牆上。

原來是睡那床女子的衣服,知道這個真相,也沒讓我心頭平靜。

遲來的真相並不能讓人心頭平緩,不安感一旦形成,草木皆兵。

第二天早起鈴聲響了一陣又一陣,我努力好幾次,都爬不起來。

那天早自習後,有個少年郎來到345班,他剛來到教室,說是來找一個男生打球,可眼睛在教室前後左右轉了一圈又一圈。心不在焉的姿態讓這個從桌子底下拿起球來的男生的視線也跟著他轉啊轉。

兩個男生目光沒有落地點,就跟飛翔在天空的禿鷹,翱翔蒼天,俯瞰大地,沒找著地上的獵物。

“你們班那個王…劉婠婠呢?”

“嘿,你原來找她啊。”

沒拿球的手對著麵前這個癡人就是一拳,“聽人說,她請假了。”

“哦哦哦。”來人目光毫無變化,“那和她一塊兒玩的那人呢?”

“你說的是那個…”男生拍拍腦袋。“王昭君啊。”

“是啊。”暗淡無關的眼裏有一抹亮色。

“她我不知道啊,誰關心她啊,你到底想知道誰?”

男生八卦之火熊熊燃燒。

“你管我,打球去不。”

“走走走。”

兩人推推嚷嚷離開教室,前一個男生走出教室門時不甘心回頭掃一遍教室,確定想找的人不在後,勉強打起精神來。

那天我半夢半醒的狀態不知道持續多久,耳邊響起廣播體操的聲音和有人嬉笑打鬧的聲音。聲音分貝降下去後,我又進入夢鄉,夢裏有個鬼影追著我跑,無論我跑的如何凶猛,那人就跟在我身後,我能感覺到他呼出來的汙濁的惡臭和他大嘴巴如鼻涕般拖著走的聲音,我慌張急了,卯足勁,死命跑,可總跑不出它的陰影之下。

我沒看前頭的路,跑著跑著回頭查看她距離我的精準長度,沒留意,腳下踩空。

他巨大的暗影向我逼近,他張開血盆大口時我就醒了。衣服早已汗涔涔,耳邊聽到一陣刺耳的鑰匙開門聲,算算時間,早自習還沒散。

門一開,尖細的高跟摩擦光滑地板發出撕裂聲,極不合時宜地劃破寂靜地校園。

這下慘了,有個聲音在心底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