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我們村西就有一條煙濰公路。

村裏一幫孩子從未管它叫啥,隻要天天能夠看到汽車就很開心。當時,公路上的汽車很少,多是些騾馬車。偶爾過一輛解放牌汽車或黃河牌卡車,都要狂歡一陣子,個個撒開腳丫子,追著汽車的屁股沿著公路瘋跑出老遠。最終,兩條腿是攆不過汽車輪子的,個個氣喘籲籲地望著汽車一溜煙遠遠消失。好在汽車駛過留下的那股汽油味,稍稍讓我們感到有些慰藉,一個個貪婪無比地嗅著。

那是一個入夏的過午,天氣有些悶熱。上午放學時,李老師就布置下任務,下午幫生產隊積肥。為了爭當先進,我跟新社約好,吃罷午飯,背起糞筐,早早就上了公路。

酷日當頭,公路上行人無幾。我倆汗流浹背,順著公路走出幾裏地,仔細地撿拾著馬牛糞。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我倆連忙躲到公路一旁,就見一輛解放碑汽車夾裹著一陣熱風急速駛過。這次,我倆沒有追趕,一眼望去,後車廂裏滿載著一車羊,用尼龍網子罩著。

那輛汽車在前麵的拐彎處,劇烈顛簸了一下。隨即,就瞧到一隻白羊,從車廂裏摔倒了公路溝裏。見此,我倆扔下糞筐,撒腿就拚命追了上去,嘴上還扯大嗓門,不停地喊著,車上丟羊了!

隻是,汽車司機絲毫沒有察覺。最終,我倆實在跑不動了,一屁股癱坐在滾燙的路麵上,氣喘籲籲,眼巴巴瞧著汽車絕塵而逝。

過了很長一會兒,忽地想起從車上丟下的那隻羊。我倆連忙起身,回頭沿著公路溝,兩眼細細搜索著。溝裏雜草叢生,密密實實。在拐彎處不遠,終於,聽到了草叢下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我倆壓抑住興奮的心情,躡手躡腳近前,果然是一隻白羊跪在草叢裏。

白羊像是一條腿摔傷了。見了我倆,身子哆嗦著也沒逃避。

新社猛地摟住羊脖子,興奮地嚷嚷著,這回兒有羊肉吃了。我知道,他很小就隨父母去過新疆,總跟我們炫耀羊肉如何好吃,特別是手抓羊肉。每次,都招惹的我直咂巴嘴,幹流哈喇子。

隊裏常年不見肉腥,跟別提羊肉了。一時間,我肚裏的饞蟲也蹦到嗓子眼。

好在人們都在歇晌,一路也沒被發覺。那隻白羊就被我倆用糞筐抬回了新社家。隻是,新社的父親沒言語,咂巴著旱煙,端詳了白羊一會兒,又用手輕輕摸了幾下白羊的肚子,才慢吞吞地說,這隻羊懷上崽了,殺了要傷天理。再說脖子上還掛著個牌,編著號,一看就是頭種羊,更不能殺了,說不定哪天人家就會找上門來。

說罷,新社的父親返身找來幾味草藥,搗碎後輕輕敷在白羊的傷腿上。

聽新社的父親這麽一說,知道白羊殺不得,自然也吃不成羊肉了。

我們就把那隻羊,牽到了學校。李老師表揚了一番後,說,這是集體的羊,你倆負責喂養它吧。

此後,一放學,我就跟新社牽著那隻白羊,在公路邊一邊放羊,一邊眼巴巴地等著那個司機,盼著早點將那隻白羊找回。

在我倆精心的喂養下,那隻白羊一天天肥壯,肚子也沉甸甸的。

仲秋的一天早晨,那隻白羊突然趴在羊圈裏,有些異常。我忙喊來新社的父親,他瞧過後說,甭慌,是要下崽了。並讓我準備好一盆熱水,找來一把剪刀。果然,不一會兒,白羊就順利地產下了四隻羊崽。新社的父親仔細料理後,有些興奮地說,太巧了,是兩公兩母。

自然,我和新社及圍觀的社員和老師也十分高興。一隻羊現在變成五隻了。

更讓社員想不到的是,白羊的奶還救活了隊裏的一個男嬰。四隊老馬家生了一個男嬰,就是不下奶,眼看餓得哇哇直哭,奄奄一息。情急之下,新社的父親說,快擠羊奶喂孩子吧。

溢香的牛奶味,便飄曳在村裏。社員們初次感受到了白羊的好處。老支書還特意派工,蓋了兩間羊圈。

秋後,就見一輛解放牌卡車一溜塵煙,開到學校的操場。從車上跳下的是公社的劉助理,他說終於聯係到了失主。是高密縣一個養殖場從新疆引進的一批的種羊。

養殖場的領導,為了表達謝意,走時僅帶回了那隻白羊。那四隻羊羔就留給了學校。

送別白羊的時候,全村的社員都站在路旁。特別是聽到白羊咩咩的叫聲,我跟新社更是依依不舍,兩眼落淚。

年底,我跟新社被公社評為勞動模範。胸戴大紅花,一人牽著兩隻羊,還被記者照相,登載在地區的報紙上。

此後,那四隻羊羔,便在我們村紮根落戶,傳宗接代。人們都喝上了羊奶,周鄰八村,獨屬我們村的孩子體格健壯。

現今,我們村已是遠近聞名的奶羊養殖專業村。村民們都說我跟新社是有功之臣。

其實,最該感謝的是被我倆撿回的那隻種羊。

每當回老家,我都要去新社的大型現代化奶羊養殖場,一邊品味著濃香的羊奶,一邊回味著過去。新社總是深有感慨的說,真沒想到到,一隻種羊竟會改變了一個村莊,也改變了自己的生活。

(此文被《小小說月刊》2015年第11期選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