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腆著個肚子,麵無表情地在村文書寫好的合同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猶豫片刻,還是狠下心在上麵重重地摁下一個血紅的手印。
望月知道自己肚中無論男女,隻要落地,劉成的爹娘都要給她十萬塊錢。村文書幹咳了幾聲,冷冷地又重複了一遍,雙方立此合同為證,不準反悔。劉成娘滿眼期盼地推了望月一下,望月麻木地點下頭,沒吭聲。
望月其實也不想走到今天這一步,她肚中懷的可是劉成的骨血。雖說當初她沒嫁進城裏,可跟劉成結婚後,劉成會開車,一個月穩拿回三千多塊,小日子過得舒坦。劉成心好,又會體貼人,她每回娘家,都是車接車送,大包小拎的,惹得娘家人和女伴都說這妮子掉進福囤裏了。特別是她懷孕後,劉成一家人更是跟伺候皇後一樣,就是想吃天上的月亮,劉成也想法給她摘來。望月現在想起這些,就跟真真的在夢裏一樣。
可劉成這個坑人鬼偏偏出車禍死了,望月頓覺天塌下般哭得死去活來。劉成的爹娘更是悲痛萬分,老兩口就劉成一根獨苗,哭求望月將腹中的孩子生下來再走。當時望月可憐他們就一口應下。娘家人怕她悲傷過度,就把她接回娘家。
望月整個人依舊木木的,茶飯不思,寡言少語,關在屋裏仿佛要逃避到另一個世界。隨著身量一天天見大,人卻一天天見瘦 。爹娘恐怕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她還年輕,好歹要改嫁戶人家。可四下托人打聽,人家一聽還大著肚子,都搖頭擺手,說買個水捅搭個瓢,事是省了,可那不是自己的種 。望月知道爹娘的心意後,淚眼汪汪地說,算了,俺就一個人過日子。娘聽後急了,說,你還想為劉成守活寡不成,千萬別犯傻,趁早把肚子的孩子做掉吧 。這句話當場驚的望月目瞪口呆。
這天村裏搭台唱戲,娘硬將望月拽出屋。路上碰巧遇上春花,她倆同村,自小一塊上學,好得跟一個娘養的還親。春花模樣俏,找了個城裏做老板的男人,出嫁時搞的那排場眼饞得望月掉了一宿的淚,娘說這是人的命,不能求。她當時就賭勁要嫁個好男人。可認出對麵的女人是春花時 ,她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隻說那張臉,以前多白淨,如今黃瘦且長滿褐斑,惟有一雙眼睛倔強的美麗著。望月先開口,你日子過得好好的,咋瘦成這樣?春花好像一肚子苦水,攥住她的手悵歎口氣說:瘦是讓日子累的,斑是坐月子留的,女人一生孩子就成了落水的雞 。俺家那口生意做砸了,賠個淨光,唉,俺隻好回娘家帶袋麵,先別餓肚子 。人啊,活在世上缺啥也別缺錢。望月怔怔地站著,忽然覺得自己現在還不如春花。春花最後又勸,趁著年輕,還是流掉孩子,利利索索 再找個好主,甭被一棵死樹拴住。
望月心裏猝然就劃上道橫,春花那張愁苦的臉反複浮現在她腦海裏。人真是沒有前後眼,當初春花可是占盡了全村的風光,咯咯地像隻下了蛋的母雞,現今人前人後灰溜溜的,叫人看了怪可憐,這還不都是讓錢給整的。她忽然變得對錢產生了一種畏懼和強烈的占有欲望,覺得自己現在是犯傻 。
望月決定回劉成家一趟,告訴劉成的爹娘自己要打掉孩子。老兩口一聽就雙雙跪在她跟前,老淚縱橫的說:你可憐可憐我們吧,兒子沒了,你再流了孩子,俺老倆還有啥活頭?望月一時左右為難,心中像有兩盤石磨轉悠了半天,才拿定主意,冷下臉說,爹,娘,想讓俺生下孩子來可以,可俺生了孩子就不值錢了,你們應當補償,俺要十萬,孩子奶到滿月後由你們撫養。老兩口二話沒說就點頭應下。望月怕空口無憑,非要訂個合同。
幾個月後,望月生了個男娃,很快就滿月了。劉成的爹娘知信後,帶上十萬塊錢,並買了許多禮物,高高興興地來了。老兩口抱著繈褓裏的孫子,猶同生出了新的希望,笑容滿麵,全然忘記了老年失子的悲傷和籌集十萬塊錢時的憂愁。
望月半躺在**,淡然地數過幾遍錢,又抽出幾張仔細地端詳了半天,而後對逗孩子的兩位老人說,爹,娘,當初訂合同時我還忘了一件事,那五間新屋應有我一份,它是我和劉成結婚後蓋的,我現在不能要屋了,你們再補給我五五塊錢就頂了。劉成的爹娘楞了片刻,劉成娘轉回頭,落了一滴淚,馬上轉過臉,苦笑著說,行,應該有你的,我回村拿,明天就送來。望月下床猛地抱過孩子冷冷地說,好,明天再把孩子抱走吧。劉成娘連忙推了老伴一下,急催著,快回去再借錢,俺等著。劉成爹應聲走了。望月有些戀戀不舍地瞧了眼懷中的孩子,對劉成娘說,給他取個名吧,俺記著。劉成娘悲傷地脫口而出,就叫他合同吧。
等到屋裏隻有自己時,望月攥緊手中的錢,忽然感覺體內空空如也,像一張快風幹的蛇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