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把嘴裏的飯菜送下去,抬頭對她道:“難道節假日大夫就不用不上班了嗎?警察也不要抓壞人了嗎?”

“那你打算怎麽辦?”她問我說,“你打算怎麽過這個生日?”

“過不過有什麽所謂,”我道,“小孩子才盼著生日,像我這把年紀的人巴不得不過生日,過生日隻會提醒我,我又老了一歲啦!”

“去死!”張娜衝我說,“我還想在你生日那天,好好宰你一頓咧!”

“大不了出差補上!”我道。忙著吃飯吃菜。

“哪有當天生日當天過完美!”張娜有點泄氣地說。

“過個生日,哪有什麽完美不完美之說!”我道,低頭吃飯,沒看她。

張娜似乎更生氣了,用力把手裏的薯片丟在書桌上,衝我說:“難道你忘了,我們說好的要一起過這個生日的嗎?”

我去!她是因為這個原因!

“那真對不起了,”我訕訕一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我不可能拒絕周總的安排,而且周總本人也要去!”

“什麽?你和周總一起去四川出差?”張娜似乎很意外。

“對啊!”我道,“我是她兼職秘書,一起出差有什麽稀奇?”

張娜愣怔地看了我兩秒鍾,驀地把頭扭過去,看向前麵的電視機屏幕,說了句“是沒什麽稀奇的!”

“你生氣了?”我抬頭看著她道,“回頭我補個生日,你還可以給我一起過啊?”

“憑什麽啊!”張娜衝我說,“為了你,我連生日都要往後推嗎?”

“是哈!”我訕訕一笑道,“好像不太合適,你沒必要為了跟我一起過生日,把自己生日往後推!不過我真的隻能說抱歉,這個差肯定要去的!”

“怎麽補償我啊?”她瞪著我說,“出爾反爾的家夥!”

“你要什麽補償?”我看著她道,“要不我出差回來給你帶禮物?”

“誰稀罕什麽禮物!”張娜輕哼了一聲說,“禮物是哄那些幼稚的女孩的!”

“好吧!那你要怎麽補償嘛!”我摸著鼻子道。

張娜盯著我看了兩秒鍾,驀地咧嘴笑了:“要不你告訴我小青是誰,我們就扯平了!”

“什麽小青?”我低頭摸著鼻子道。

“少裝蒜!”她笑看著我說,“如果我沒猜錯,應該就是曾經送你那把綠格子的女孩吧!”

“都過去的事了,有什麽好說的!”我道。

“正因為過去了,所以你說說也無妨呀!”張娜笑看著我說。

還丟下遙控器,起身跑到我對麵坐下來,雙手托著腮,笑著催促我說:“說說嘛!說說嘛!我就當故事一樣聽,不會告訴別人的!”

“不說!”我道。

但最後我也被她纏地沒辦法了,隻好跟她講了講我的初戀。

那真是一段無比純真無比真摯的戀情,因為是初戀,所以更加地令人難以忘記!

我想在每個人的

心裏,都應該有一些甚至是終身都難以忘記的事情。

說來也是緣分,如果我不曾主動前往西南山區實習,我就不會認識陳曼青,如果我不認識陳曼青,就沒有後來的一切事情!

我們相識於西南部的那個偏遠小鎮,一個有著麻石路街麵和木頭和青石蓋的房子的古老小鎮,因為與外界聯係的交通不便,那個小鎮也許今天依然保持著當地原汁原味的風土人情。

從我和陳曼青那次戲劇性的相遇,到後來的相知相愛,我都一一給張娜講了。

在講到最後的分別時,我的心情也情不自禁地似乎又再次回到了當年的情景。

我和陳曼青的分別是在蕭索的冬季,我的實習期滿,要回校參加論文答辯。

就在離開的頭一天傍晚,陳曼青班上的一個學生放學後跑到我的住處。那小孩就住在我隔壁,我平時喜歡逗他玩兒。

那小孩跟我說,小青姐姐有事不能來,讓他還書給我。

那是陳曼青從我這裏借閱的最後一本書。我有很多書,陳曼青經常從我這裏借閱,可以說,我和陳曼青的戀情,就是從她從我這裏借書還書的過程中悄無聲息地產生的。

書是我們的媒人,就像紅娘是張生和崔鶯鶯的媒人一樣。

雙手捧著她還我的書,我內心悲傷不能自已,這就代表著陳曼青不僅做出了最後分手的決定,在我臨走之前,她都不肯見我一麵!

我拿著書失魂落魄地走回到書桌前,一屁股坐下,我伏倒在書桌上哭了!是的!我哭了!痛哭流涕!那是我的初戀,多麽真摯的一段愛戀,如今我就要失去她了!

想著過去的半年,我在這古老的西南小鎮上度過的每天每夜,那些美好,難道僅僅是為了襯托最後我離開時的悲傷與落寞嗎?難道僅僅是為了讓我最後痛哭流涕嗎?

我坐在窗前,伏在書桌上獨自哭泣了很久。直到月上柳梢頭時,我才緩緩抬起頭來。

此情此景,讓我不由地聯想到了歌德的少年維特,我彼時彼刻的心情就像最後絕望中的維特,我感覺整個世界一下子黯然失色,人生毫無希望,雖然我不會像維特那樣就此了結了自己的生命,但彼時彼刻的我真的是有一種萬念俱灰的感覺!

我記得在一個春日遲遲的午後,我和陳曼青躺在山坡上討論歌德與他的少年維特之煩惱,我當時說,青兒,你就像書中的女主人公綠蒂一樣善良美好!

陳曼青頭枕著我的胳膊,用她那雙星星般純潔的眼睛笑看著我說,你就像維特一樣有思想,富於才情!我和陳曼青都愛好文學,我們之間的愛情就是通過文學建立起來的。都曾經讀過歌德的少年維特之煩惱,對書中的人物和故事都很熟悉。

當時我和陳曼青都是鎮上小學裏的老師,而且都是教語文的老師,不同的是,她是鎮上正兒八經的老師,我是去那所學校實習的。當初我是主動要求去偏遠山區實習的,想來這就是所謂的緣分,如果我不要求去那裏實習,我就不會遇到陳曼青,當然如果不是遇到

陳曼青,如果不是發瘋一樣愛上了她,我也不會有後來的痛苦,那種痛苦一直持續了很久很久,直到我後來認識了周麗。

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倉央嘉措如是說。

我抹了一把失戀的淚水,窗外是蕭瑟的冬日景致,還下著淅淅瀝瀝的冷雨。

我低頭看著書桌上的那本李商隱的詩集封麵,陳曼青愛好古典文學,不過她以前對李商隱並無多少印象,是在我給她介紹了之後,她才對這位晚唐詩人的世界產生了興趣。

這本李商隱詩選就是她從我這裏借去閱讀的書之一,我不管走到哪裏,都會帶一箱子書過去,去Q鎮也是如此。

陳曼青說都是文學愛好者,但我讀的書跟其它人都不一樣,第一,我的閱讀麵很廣,不限製於文學,跟文學搭邊,或說教人閱讀的書,我都看。準確地說人文方麵的書我都看。

第二我讀的書都是那種看著並不起眼,或者說我不是那種流行非常廣泛的書,但是如果耐住性子讀下去,會比從別的書裏得到的東西更多!

陳曼青因此說我眼光很獨到,能發現有價值的書,這本身就是一種學識的體現!大部分人沒有這種眼光,所以他們浪費了很多時間和精力去閱讀,但收獲卻不多!

就是這樣,陳曼青的話總是能說道我心裏頭去,就好像我們天生就應該在一起似的。

我認為因為閱讀會讓一個人變得有思想,但一個人一生的時間和精力有限,我們隻能從浩瀚的書海裏挑選那些精華來讀,而不是漫無目的,那樣即便讀了很多的書,收獲卻未必很大。

不光在是閱讀上要有這種挑剔的眼光,在任何方麵都應該有這種挑剔的眼光。

連愛情都是如此,如果我們隨便找一個對象談戀愛,結局未免會好。找了一個不好的女人,不僅無法獲得幸福,還會拖累男人的事業。所以在於選擇,而不是一味地努力經營。一本內容貧瘠的書,哪怕再用心去讀,最終獲得的東西也就隻有那麽一點而已!

我和陳曼青當時饒有興致地就這個話題談了很久。那是在一個涼風習習的仲夏之夜,那時候我們已經相互愛慕,但還沒有真正在一起。在我住的栽著兩顆碗口粗的梔子花的院子裏,皓月當空,暗香浮動。

那個難忘的盛夏,很多個夜晚,我們並列躺在涼席上,望著漫天星鬥,一邊扇著扇子,一邊暢談文學。

現在隻要閉目回憶起來,似乎還有梔子花的清香拂麵而來。

我最喜歡的顏色是白色,就是因為它是梔子花的顏色!因為一個女孩,而愛上了一種花,愛上了一種顏色!在我的印象裏,梔子花就是陳曼青,陳曼青就是梔子花!

就像文學裏的象征意義。

我強打起精神,承受著巨大的失戀的痛苦,起身拿起那本詩集,轉身走到床邊的皮箱前,我所有的東西都已經打包,因為明天一早,我就要離開這座令我刻骨銘心的古老小鎮。

(本章完)